關中栎陽城裡,九卿各衙署分派好屋舍,正在忙亂間。
百官往來于途,汗流如注,隻恐事有遺漏。
劉邦在栎陽宮中,見群臣忙碌,反倒平靜下來,想着天下從此可無事了,心中便暗喜。
卻不料,從趙王張敖處,忽有使者飛騎而來,呈上一份急報。
劉邦正在用飯,心想張敖豎子能有什麼急事,便懶得拆開。
又吃了兩口,心中忽然一動:“莫不是趙地有邊警,匈奴來犯?”想着,便急急拆開來看。
隻見張敖書信,隻寥寥數字,卻是字字驚人:“燕王臧荼反。
” 劉邦驚得一仰,險些将食案上的盤盞打翻。
再去看那附件,原是燕相國溫疥寫來的密函,稱:海内風傳齊王田橫自戕之事,傳至燕地,燕王左右甚恐,皆欲反,群起慫恿燕王起事。
初,燕王未允,後見秋熟将至,軍糧将無虞,便允衆人于八月起兵。
自此,薊城(今北京市)每日熙來攘往,不逞之徒紛紛蟻附,公然倡反。
看到此,劉邦脫口而出:“小兒也想吞天乎?”于是飯也不吃了,離座而起,急呼,“速傳陳平來!” 待陳平進宮,劉邦便将密報遞與他看。
陳平看過,亦是迷惑:“陛下并未疑燕王,他為何要反?” 劉邦眯眼想想,自語道:“莫非也想争個皇帝做做?” 陳平遂于屋中踱步良久,才道:“弑主之人,必反複無常,不可以常理衡之。
昔年武臣為趙王,封部将韓廣為燕王,臧荼不過是韓廣屬下一将軍耳,隻因曾随項王救趙,又入關中,得項王器重,日漸坐大。
此人命好,卻是容不得舊主,将主公韓廣逐走,稱霸燕地,終得封了燕王。
可憐韓廣隻封得個遼東王,旋又為臧荼所殺。
今日之變,正合臧荼本性,不過舊戲重演而已。
” 劉邦仍不解:“臧荼一少年将軍,僥幸得諸侯王做,仍不知足;可見天下之大,蠢人何其多也!倒是那溫疥,同是少年将軍,年前南來廣武山一回,便知漢家之恩,今日有此密報。
” “陛下,溫疥去年率燕兵南下助我,臣觀他相貌舉止,十分忠厚。
用他為燕相,實為陛下識人。
” “那是!馭下之道,不過幾句溫言軟語而已。
去年秋八月,溫疥帶兵南來,朕見他忠厚本分,便有意籠絡,于廣武山老營,曾傳見過數次。
” 提及廣武山,陳平便猛一拍額頭:“陛下,臣知臧荼為何要反了!” “嗯?”劉邦止住踱步,回頭以目視之。
“陛下去年在廣武山澗,與項王隔澗相對,曆數項王十大罪,将他罵成了啞巴。
軍中将士,無不拍掌稱快,将這十罪狀倒背如流。
” “那又如何?” “其中第七罪,陛下是如何說的?” “哦?……朕倒是記不得了。
” “微臣帳下衛卒都能記誦,是謂‘項王帳下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舊主,令臣子争相叛逆,罪之七也’。
想那項王在戲水分封後,新王放逐舊主的,多矣;然将舊主逐離而弑之的,唯臧荼一人。
此言傳至燕地,那臧荼應做何想?” 劉邦便也一拍額頭:“原來如此!” “那臧荼雖已歸漢,然也知陛下厭惡弑主之臣,心下必不安。
今見田橫暴死,焉有不生疑心之理?燕地雄踞于北,背倚遼東,遠勝陛下當日之芒砀山,故而此豎子敢反。
” 劉邦便大笑:“陳平兄高見。
臧荼,狐兔耳,自尋死路罷了。
倒是你陳平若有反意,或有幾分勝算,隻可惜你韬略滿腹,卻僅存敢盜嫂之心而已。
” 陳平臉一紅,慌忙道:“沒有沒有!陛下不可玩笑。
諸侯謀逆,此例不可開。
一王作亂,天下又将分崩,請速遣曹參、灌嬰諸将,前往讨平。
” “唉,談何容易!曹參在齊,不可輕動。
其餘諸将,何人可統兵讨敵?舉目海内,唯楚王韓信而已,然韓信擅留鐘離眛一事,尚未查明,如何還敢用他掌兵?” “如此……臣亦是無計了。
” “愛卿急的甚?朕不是在此嗎?” 陳平驚道:“陛下莫非要親征?” 劉邦整一整衣冠,徐徐道:“正是。
昔日韓信謂我:将兵不過十萬而已。
明日,朕即點近畿内外五萬兵,赴那薊城走一趟。
你且去拟讨逆诏書吧。
隻可惜,朕那柄神劍,早化作了犁铧。
看來,掌天下之柄還須握上劍柄呀!我還是信了那些腐儒的話,太仁慈了些。
” 陳平卻還是猶疑:“話雖如此,然陛下為萬乘之尊,恐還是不宜輕動。
” “陳平兄,項王已成枯骨,如何你還是這般喪膽模樣?朕也不用你随駕,你隻在這關中,等我擒回臧荼吧。
” 越日,讨逆诏令一下,劉邦即命盧绾、王恬啟挑選内外銳卒五萬。
如此半月之後,人馬披甲,萬事齊備,劉邦便留了太子監國,命陳平與樊哙輔之,自率夏侯嬰、灌嬰、郦商等一幹武将出征。
自滅楚半年來,劉邦未嘗挽弓矢,今重登戎車,頓覺豪情複起,每日隻督大軍疾行,不覺勞苦。
經洛陽至邯鄲,又收了陳豨、張蒼從代地帶來的人馬,聲勢大壯,直撲燕地。
卻說那臧荼雖有反意,卻隻顧放言洩憤,并未有南下擊漢的布置。
如此一月過去,其長子、燕太子臧衍見不是事,慌忙勸谏:“欲反,須得籌措糧草兵器。
如此日日鼓噪,事機已洩,還反得成嗎?” 臧荼隻是不聽:“小兒懂甚麼?乃翁早年從陳勝王,你尚年幼,焉知事在人為?今日鼓噪,便是惑亂他漢家人心。
漢王近來欺人太甚,不出三月,那英布、彭越,連同韓信等人,必随大勢反之。
” 臧衍見阿翁固執,知事不可為,歎息數聲,隻得自去準備後路了。
這日,忽聞劉邦親征,自洛陽發大軍犯境,天下卻并未騷動,臧荼便有些心慌,權衡利害,竟想舍卻這燕王不做,親往劉邦駕前剖白,以求寬恕。
左右大急,苦谏道:“漢王前已滅魏王豹,後又逼死田橫;今舉大軍前來,大王欲僥幸脫罪乎?” 臧荼雖是魯莽武夫,然亦察知劉邦今番前來,必是存滅燕之心,便想到與其作籠中困獸,還不如以傾國之力一戰,或能引動天下響應。
遂下诏至各部,招兵買馬,索性亮出了反幟。
他在燕地經營多年,各城邑均養有死士,聞命即向薊城聚攏。
然此前的鼓噪,徒費時日,早已失了先機,倉促間籌措軍械糧草不繼,那漢軍便已跨趙境而來,攻城破邑,勢如破竹。
臧荼見沒了退路,隻得集起薊城丁壯迎戰。
他檢點手下人馬,堪堪有五六萬之衆,似可一搏。
于是換了戎裝,來至演兵場,見遍野藍旗之下,人頭湧動,矛戈如林,亦頗有聲勢。
于是登車大呼道:“漢王劉季,反複小人也,負我燕人助漢之恩,妄稱天子,興兵犯境。
當此際,燕地軍民進亦是死,退亦是死,不若舍了命,與他搏個你輸我赢。
” 衆軍便應道:“願從大王之命。
” 臧荼見士氣可用,不禁淚湧,又道:“我本燕人,偶逢秦末大亂,方得此位。
某雖不才,然主燕九年以來,厚待父老,自秦亡至楚漢互争,燕地皆無兵燹之苦。
今天下已定,卻有漢兵前來荼毒燕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衆軍皆呼道:“不可忍!” 臧荼便将佩劍掣出,對衆軍道:“自古燕人多奇士,勝有樂毅,敗有荊轲,豈為外人所欺?臧某跟從陳勝王舉義,起自卒長,得燕民愛戴,稱王道孤至今,豈能忍見燕地淪喪?今欲與諸君同死,不使薊城遭兵火之災。
吾燕人,絕非貪生怕死輩,即是怒對始皇帝亦不懼,況乎那沛縣亭長?目下秋高馬肥,正好用兵,劉季願将頭顱交予燕人,吾何由拒之?且以這刀劍說話好了!” 這番話,說得衆燕兵血脈偾張,舉戟狂呼,皆誓言殺賊。
臧荼見軍威已壯,反意更盛,再無半分猶疑。
誓師畢,便率部衆浩蕩出城,一路南下。
行至故燕國的下都易城(今河北省雄縣),忽遇斥候奔回急報,稱漢軍前鋒已距此不遠。
臧荼便下令止軍,踞關而守,隻待漢軍前來。
原來,在易城之西,有一險隘,乃“太行八陉”之蒲陰陉,穿紫荊山而過,後世稱紫荊關的便是。
此城所倚之地勢,山巒起伏,險峻無比。
漢軍若想北上取薊城,必從此處過。
扼守易城,便是燕軍此時的要務。
這日,臧荼率左右,登上易城黃金台
見故台雖經八十載風雨,仍巍峨如故,虎視天南,便謂左右道:“有此台在,孤王即有立足處。
昔劉季芒砀為寇時,我便是堂堂燕将;今劉季翻作天子,反倒要逼我為寇了!” 燕太子臧衍在側,苦笑道:“今昔異時,豈可同論?阿翁欲效劉季斬蛇乎?” 此時,有那善谀之臣便道:“大王,彼之芒砀山,土丘而已,豈如我紫荊雄關,可當萬夫?” 臧荼遂大笑:“然也。
他劉季小觑燕人。
想那荊轲擊築
昔荊轲一人,尚敢刺秦,況乎燕人萬衆同心?” 衆人聞此豪言,都攘臂喊好,恨不能立即就下城去砍殺一番。
時入秋九月,城上值守燕軍便望見遠遠有塵頭大起。
大隊漢軍源源而至,距城十餘裡,便止軍不前,安下了營寨。
臧荼聞報,急忙登城察看。
見漢軍并不多,且不來圍城,安營之處,乃是易下一塊少見的平坦之地,便笑道:“那劉季與項王戰,屢戰不勝,有何統軍之才?今日來犯,也隻敢遠遠下寨。
彼兵遠來,路上必勞頓不堪,明日我軍即傾城而出,一舉滅之。
” 那燕相溫疥在側,卻有另一番打算,此時便請命道:“臣溫疥與大王生死與共,明日願率一部,留守關上,為大王後援。
若我軍勝,則臣率部追擊;若我軍萬一不利,則開關接應,可保萬無一失。
” 臧荼不疑有他,大喜道:“相國謀事老成,有你在關上,孤王後顧無憂矣。
殺敗他一陣,挫他威風,便可守住蒲陰陉三月不破,屆時天下必亂。
” 溫疥心中暗笑,隻裝作慷慨應命,自去提點兵馬了。
次日晨,隻聞一陣驚天鼓響,城門大開,有燕兵蜂擁而出,皆攘臂喧呼,震耳欲聾。
一路呐喊奔湧,疾行至易下平坦處,列好了陣。
這數萬燕軍,看似氣壯,然皆是匆促集齊,故軍械多不全,其中還雜有民間丁壯,隻拿着木棍糞叉之類,亂哄哄的勉強成陣。
此時,臧荼乘戎辂車馳至陣前,一面藍色大纛高懸于頂,迎風獵獵。
衆燕軍望見,一片歡呼,将那長戟擊盾,如山呼海嘯,隻待漢軍出來,好盡情砍殺。
再看那邊廂,漢軍大營栅門緊閉,全無聲息,似無人看守一般。
臧荼耐不住,手撐車轼,大喝了一聲:“劉季何在,還不前來送死?” 話音剛落,隻聞漢營内一陣鼓聲驟響,轉眼間栅門大開,無數漢兵如潮水般湧出,分為戰車、弩手、步騎三隊,各個旗甲鮮明,氣壯如虎,一路聲聲低吼,疾行如風,開始布陣。
此來之漢軍,皆為洛陽近畿精兵,訓練有素,頃刻間便各自站好了位,與燕軍在十數丈之外對圓了陣。
兩軍此時,便如兩巨獸,咫尺相對,喘息之氣可拂面。
晨風清寒之中,隐隐似能嗅到血腥氣! 那燕地軍民,在秦亡時并未經大戰。
唯有年長者,尚能記憶王翦在易水大破燕軍的情景。
見眼前漢軍亦是黑旗黑甲,活脫如秦軍再生一般,燕陣中便起了一陣騷動。
年幼者初次上陣,已被這氣勢吓住;年長者則憶起當年,也甚是惶悚。
燕軍陣中,便如風中之草,一派搖曳不定。
臧荼到底是經過戰陣的,并不畏懼,對衆軍大呼道:“漢軍人少,何懼之有?” 燕軍衆卒聞之,精神才稍振,複又穩住了陣腳。
此時,漢營中又是一通震耳鼓響,似風雲遽變,驟雨将至。
鼓聲中,衆郎衛簇擁着一輛黃蓋戎辂車,疾馳而出。
看那黃蓋下,正是當今皇帝劉邦。
隻見劉邦挺立于車上,身披精甲,頭戴皮弁,額頂一簇團花耀目,身旁簇擁一片黃钺,宛若天神下凡。
漢軍見之,更是膽壯,全軍連呼三聲“萬歲”,如驚濤乍起,直拍雲霄。
那燕軍諸将士,則從未見過天子威儀,今日見到,無不驚異;有那看得眼花的,竟然驚歎起來。
待那黃蓋車在陣前停住,劉邦便厲聲喝道:“臧荼小兒,這便是你的谒見禮嗎?” 見劉邦擺足了天子架勢,臧荼心内更是不忿,應道:“正是臧荼迎候!我道是何人?原是劉季親臨戰陣。
天子不在洛陽,卻戎裝而來,臧某無乃在夢中乎?” “小兒,封你為燕王,卻如何要反?” “甚麼話?我這燕王,系當年從項王入關而得,與你何幹?我倒要問你,今興兵來犯,究竟為何?” “不為他事,朕隻為教訓小兒而來。
漢家滅楚,為天下民心所向,功成各有分封。
我這皇帝,也不是憑武功搶得,乃是諸王推舉,你臧荼也是聯名勸進的一個,曾幾何時,便想賴賬嗎?封疆守土,應是諸侯本分,何獨獨你臧荼不服?” 臧荼便也不再理論,掣劍在手道:“我臧荼服,然此物不服!即是此物服,吾燕人亦不服!” 劉邦便冷笑:“诳話!燕人多福,秦末僅稍有兵燹。
如何天下已定,倒要陪着你來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