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皇帝,頭一件事,便是來伐我燕人,無乃秦始皇再世乎?吾燕國,乃武王苗裔,立國九百年,破齊抗秦,從無屈膝俯首之舉,今番與你漢家再較量一回,又算得了甚麼?來來,不說甚麼皇帝諸侯了,你便是沛公,我便是燕将,今日以劍戟分個高下,可乎?” 劉邦朝前望了一眼,見千山葉黃,峰巒竟如銅鑄,頓生出許多感慨來,緩緩道:“燕王,貴鄉如此河山,何其壯偉,你心尚有不足哉?念及你曾助我滅楚,容你再思忖片時。
今日天下,瘡痍未愈,民皆厭聞戰聲,何人還肯為你這狂徒賣命?若你有悔意,不妨陣前便降了,朕可保你榮華依舊。
” 臧荼輕蔑一笑,譏嘲道:“事已至此,巧言有何益?那魏王豹可再生乎?田橫可再生乎?諸侯不死盡,你劉季豈肯罷休?臧某雖愚,早也已看透:世事更替,不過是死了個始皇帝,又來個劉皇帝。
” 劉邦叱道:“民思靜時,你偏要動;不智若此,安敢論天下事?你今不出城便罷,出得城來,便是回不去了。
”說罷,便朝夏侯嬰揮了揮手。
夏侯嬰在側為骖乘,早已等候多時,此刻便掣出一面紅旗來,朝四邊山上晃了幾晃。
說時遲那時快,四面山中猛然殺聲四起,郦商、陳豨、張蒼等将,各率萬餘伏兵,從山上奔湧而下。
黃葉遍布的山路上,霎時就如長河決堤,百股黑流,奔竄而出,其勢鋪天蓋地,任他前面有幾多鹿砦、矛戟,都将席卷而去。
臧荼還道劉邦僅有萬餘人,此時見滿山遍野皆是黑甲兵,不由得怔住。
燕軍中,有人欲掉頭應付伏兵,亦有人想朝前沖去,陣形立陷混亂。
衆燕軍從未見過這等陣勢,前軍竟有人掉頭便逃。
臧荼正待喝止,忽見身後城門大開,擁出了一彪人馬來。
定睛細看,原是溫疥率相府親随,從城中沖出來,直撲向戎辂車,一面疾呼道:“相國溫疥已降漢,燕人何苦送死!” 劉邦見了,哈哈大笑,遂大呼道:“燕軍兒郎,擒得燕王來降,可封千戶侯!” 衆燕軍皆愕然不知所措。
對面漢軍陣中,為首的陳豨勇猛無倫,率馬軍突入燕陣中,揮起長劍,奮力砍殺。
燕軍陣中,頓時慘呼四起,血濺如注。
但見陳豨縱馬過處,一路血流;殘臂斷肢,八面橫飛;馬蹄之下,人頭滾滾。
數萬漢馬軍也揮劍跟進,劈刺砍殺,如虎驅羊。
陣上一股沖天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幾令人窒息。
可憐那燕軍士卒,稍一遲緩,頸上頭顱,便如瓜剖果裂。
漢馬軍沖到何處,何處便是一條橫屍之路。
數萬燕軍,原也是陣列齊整,眨眼便如谷垛豆架般,紛紛撲地。
有那機靈的,轉身要逃,卻被漢馬軍一路踏過,唯聞哀哭震天。
陳豨雙目灼灼,瞄住臧荼車駕,躍馬近前,一劍砍倒了燕王大纛。
圍住臧荼的相府叛兵,不由發一聲歡呼,一擁而上,用刀劍逼住了車上的臧荼。
臧荼益發憤怒,拔劍護住前胸,回首怒問溫疥道:“相國為何叛我?” 溫疥以劍直指臧荼道:“天下已定,不願枉死耳!” 後陣燕軍見大纛被漢軍砍倒,叛卒又将燕王團團圍住,知大事不好,都紛紛向後退去。
陳豨部下漢軍見了,發一聲喊,都挺戟殺來。
燕軍更是惶恐,都知死期将至,為保命,勉強壯膽厮殺了片時,終因群龍無首,大勢崩解,衆軍發一聲驚呼,便四面潰散,似羊群漫野逃開。
有那逃得慢的,立時就身首異處。
漢軍殺得興起,呼喝聲震天動地,見人便砍,不留活口,直殺得原野上血流如溪,一直往遠處山谷追去。
燕太子臧衍見勢不妙,取出早就備好的百姓衣服,胡亂換上,潛入亂軍中逃命去了。
臧荼見勢不可挽,棄了劍,仰天歎道:“未敗于賊,先敗于己,天意乎?” 陳豨見此,發一聲喊,登車擒住臧荼,命随從将他五花大綁。
溫疥遂也登上車,向潰散燕軍大呼道:“降者生,不降者死!” 燕兵聞聲,都紛紛伏地請降。
不過片時,五萬燕軍便半數降了,餘者皆四下裡逃散。
陳豨将臧荼押至劉邦車駕前。
劉邦便戟指臧荼道:“豎子,我這皇帝,本事如何?” 臧荼怒目而視道:“若無溫疥叛賊,你難越易城一步。
” “逆賊,死到臨頭,還不知錯?” “死便死耳!陣上堂堂而死,豈不強于田橫自盡?” “那好!朕偏就不教你死,關你一輩子,休想再見天日了。
” “不見便不見。
古有易水之俠士,今即有不降之燕人。
” “好個臧荼,要做荊轲麼?朕便成全你,賜你一築,伴你朝夕向隅。
來人,将此虜解赴洛陽,永世關押。
” 幾個随侍郎衛諾了一聲,上前捉牢臧荼,将他押往後營去了。
劉邦又喚陳豨近前,端詳一番,贊道:“好個少年将軍!今破臧荼有功,改日,封你為侯。
” 擒了臧荼之後,漢軍氣未稍懈,用戰袍拭淨劍刃血痕,又追敵至易城之下,見城門洞開,城頭旗幟盡落,全無一個兵卒看守。
原來,那守城的兵卒,早為溫疥所賄買,聞陣前燕軍已敗,便将那城頭藍旗盡行拔下,一齊都散了。
劉邦見此,知事已定,便拿過夏侯嬰手中長戟,執戟立于車上,号令衆軍進城。
過城門時,劉邦仰頭望望南門樓橹,忽而命禦者停車,對夏侯嬰笑道:“昔年我阿娘外家王翦将軍滅燕,便是從此城北上,直取薊城。
老将之赫赫威名,曾令六國喪膽。
朕承蒙臧荼擡舉,亦從此城入燕,不知後世之名,能否勝過王翦?” 夏侯嬰也望了一眼城樓,淡淡說了一句:“臣以為,陛下之名,後世當與秦始皇相齊。
” “嗯?”劉邦一怔,回首怒視夏侯嬰一眼,即高聲催促禦者:“進城進城!” 進了易城後,劉邦登黃金台遠眺,更是感慨:“壯哉河山,豈能落于他人之手?須得有個心腹與我把守才好。
” 當晚,劉邦便秉燭草诏,詢問其餘七王及朝中重臣:“燕王已廢,燕地暫無主,以諸君之意,何人功高可封燕王?”草罷,即交付驿吏飛送各處。
夏侯嬰有所不解,發問道:“那臧荼,養他到死做甚麼?不如一刀斬了!” 劉邦道:“這你便不知了。
擒之,是為震懾諸王;不殺,是免得逼反他人。
此等莽夫,殺他又有何益?” 夏侯嬰這才領悟,連連拱手道:“季兄,你是越發成神成仙了。
” 經易下一戰,燕地失了首領,各邑聞敗報,無不震恐。
千裡疆域,凡有城邑處,都紛紛開門迎降。
不過旬日,漢軍便輕取薊城,平定了燕境。
說來難以置信,此戰,竟是劉邦平生上陣之首勝。
待臧荼解至洛陽後,劉邦果踐前言,未将其枭首,僅是拘禁于别院,直至老死。
那燕太子臧衍脫逃後,單騎北竄,連家也不顧了,自去投了匈奴。
然臧氏後裔,并未就此湮滅,又在漢家衍生出了許多故事來。
臧荼之孫女,名喚“臧兒”,燕亡後,流落民間,先後嫁與王、田兩家,共生有三男兩女,與劉邦後裔糾纏不清,這幾次臧家後輩多為大貴之人。
此為後話了。
劉邦在薊城住了才三五日,忽覺心神不甯,知此地僻遠,不宜久留,便留下郦商、灌嬰掃尾,自率大軍匆匆返洛陽休整。
途中,接斥候報稱:代地有山賊數千,趁防務虛空,揭竿作亂,與臧荼相呼應。
劉邦聞報,對夏侯嬰道:“蝼蛄之患,就無須你我操勞了。
那樊哙自做了左丞相,寸功未立,此事便交與他去辦吧。
”言畢即拟诏,命樊哙率兵一萬,自關中前去平定代地。
待劉邦回軍洛陽,各王複函也接踵而至,皆建言燕王人選事。
以楚王韓信為首,各王連同大臣計有十位皆言:“太尉盧绾功勞最多,請立為燕王。
” 劉邦一時不能定奪,便召陳平進見,與之商議道:“臧荼既敗,諸王皆曰盧绾功高,可為燕王。
然盧绾有何功,朕怎未曾看見?” 陳平道:“諸王之議,全在揣摩上意。
盧绾與陛下為總角之交,總要靠得住些。
” “這倒也是。
此行征薊城,見秦長城尚未堕,随山勢起伏,盤若蛟龍。
登烽火墩遠眺,幾可望見漠北。
一夫當此,胡人萬騎不可過。
若不遣盧绾鎮守,用旁人朕也着實放心不下,便準了諸王之請吧。
” 當下,劉邦便召見盧绾,溫言相囑,命少府将繳回的燕王印绶,改授予盧绾。
那盧绾聞命,心中亦喜亦憂。
喜的是一步跻身于諸侯之列,榮耀滿天下;憂的是從此遠離中樞,戍守邊荒,朝中的威勢再也享不到了。
劉邦看出盧绾心思,殷殷勸道:“兄長,你我乃豐邑陋巷小兒,若不逢時,必以賣餅鬻粥了卻一生。
今兄以軍功而晉身諸侯,光耀子孫,當喜上眉梢才是。
” 盧绾臉一紅,忙掩飾道:“陛下過譽了。
臣有何功,可蒙此殊榮?諸王薦臣,不過是讨陛下歡心罷了。
臣知邊地險要,昔年始皇帝何其雄霸,也須遣嫡長子駐守。
盧某自幼便遠遜于季兄,才略疏陋,恐不能勝任。
” “盧兄,曆練了這許多年,死人都見過了幾萬吧?這般謙遜,便是假了!你守燕地,朕方能放心。
要地,必親故守之,朕敢将那韓信放在燕地嗎?” 盧绾聞此言,立時掂出了分量,不禁熱淚滿面,忙揖禮領命。
劉邦北征歸來,才得松一口氣,正要回軍,不料又有事變疊出。
原來,返回洛陽後,劉邦想那諸王暫不敢反,便欲召天下通侯
不料,诏令下發方一旬,便有急報入洛,稱楚降将封侯者利幾,在颍川郡的郡城陽翟不聽诏命,舉兵反了。
這利幾是何人?前文曾表過,他原是項王所屬陳縣的縣公。
昔日項王自廣武山退兵,在陽夏一帶與追蹤而至的漢軍對峙,利幾曾發陳縣壯丁數萬,增援楚軍。
後楚軍不敵,大部撤走,僅留鐘離眛與利幾固守陳縣,以為斷後。
陳縣旋即被漢大軍攻破,鐘離眛脫逃,利幾卻降了漢。
劉邦為動搖楚營軍心,特加優待,封利幾為颍川侯,賜千戶食邑。
時才數月,那利幾忽聞皇帝擒臧荼還都後,立召天下通侯,便疑心劉邦欲捕殺異己,于是索性反了。
颍川郡在洛陽之東,郡城在陽翟,洛陽與陽翟相距不過百餘裡。
利幾據陽翟謀反,無異于腹心之患。
劉邦閱畢奏報,笑了一聲:“又一個反的!皆是王侯不做,願去蹲監的。
” 陳平此時建言道:“可命韓王信征發壯丁,編練成軍,就地弭平利幾之亂。
” 劉邦搖手道:“萬不可!諸侯掌兵,終是大患,還是朕親為好了。
”于是下令,發近畿精兵兩萬,再次披挂親征。
那利幾在楚營,不過為一縣公,降漢後方得封侯,聲望不高,徒衆亦寡,加之颍川一帶,向為故韓之地,百姓曆來心向漢家,故叛衆勢弱。
待劉邦親率大軍殺至,叛衆立作鳥獸散,利幾亦趁亂易裝潛逃,不知所終。
劉邦得勝,西還洛陽後,不禁有所疑惑,對陳平道:“遷都關中,無乃失策乎?朕在關中,席不暇暖,關東各處便連連生事。
吾孤家寡人,囿于關中,豈非成了秦二世?” 陳平本不願遷都,聞劉邦猶疑,便道:“遷都之得失,回軍栎陽後,可容再議。
” 劉邦平叛歸來,時已入十月,連過年都是在途次之中,不勝勞苦。
回軍之時,一入關中,便覺滿目荒涼。
入栎陽城後,便急發诏令,命天下各處解甲老兵,凡無地無業者,盡可遷往關中,先在新都服役造宮殿,待竣工後,官府皆授予田畝,助其安家。
诏令又曰:昔日從沛公軍入關之士卒,願留關中務農者,免租稅十二年;願歸鄉者,亦可免租稅六年。
如此措置,皆因昔日楚漢相争,關中輸送丁壯甚多,大半戰死,眼下人丁稀薄,田園荒蕪。
今新定都關中,便是萬世基業,務求人口繁盛,方有個模樣。
此時各郡縣與諸侯國内,解甲老兵多有爵位低者,無田無産,遊蕩無着。
聞此令,不啻旱天聞雷,皆欣喜若狂,結隊赴官府報名入關。
劉邦兩次親征,于行軍途中,曾見縣邑殘破,多不成樣;如遇寇起,則無從防禦。
于是當月又下诏,令天下縣邑各起城牆,務要堅固。
待諸事忙畢,劉邦方有空閑,得與戚夫人親近。
眼看那小兒如意一天天長大,越發聰明伶俐,劉邦喜在心頭,隻慶幸上天賜福。
偶有朝政得閑,便往西宮戚夫人居所,拉了如意近身。
一老一少額頭相抵,劉邦教如意說繞口令:“我便是我,我便是鵝……”言笑晏晏,樂而忘倦。
劉邦如此偏私,隻冷落了皇後呂雉。
那呂後自從楚營歸來,已有年餘,對朝中諸事皆已了然于心,将此景看在眼裡,隻恐親生子劉盈有閃失,便對諸老臣多有籠絡。
平素無事,便對劉盈百般督促,唯恐其讀書不勤,魯鈍無才,将來接不了天下。
呂後身邊,有舍人審食其與之謀,又籠絡了妹夫樊哙,其勢漸強,索性與劉邦分庭抗禮,見了劉邦,全沒個好臉色。
劉邦心中有氣,然念及芒砀落草之時,呂後曾冒死相助,在舊部中威望甚高,不好翻臉,隻得充大度,裝作看不見。
這日,博士叔孫通在栎陽東宮,督促太子讀書,恰好有一段書,劉盈三讀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