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王、列侯、将軍、群卿、大夫已尊朕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應尊太公曰太上皇。
下诏之日,劉邦親捧诏書,登太公之門,叩拜之後,雙手呈上。
劉太公問清緣由,隻道:“我不看,你讀與我聽就好。
” 劉邦便朗聲誦讀一遍。
劉太公閉目聽罷,又道:“你再讀一遍。
” 劉邦再誦讀一遍,劉太公方睜開眼,接過诏書瞄了瞄,道:“我兒當了皇帝,文采也好了許多!阿翁聽明白了:皆因小兒做了皇帝,便不能有個白衣老父,故而賜了個名号,才配做你阿翁。
隻可憐你那已故的嫡母,沒福氣做那太上皇後!然則你說你的,我還是我。
阿翁向以沽販養家,從未教訓你甚麼‘披堅執銳’,倒是教訓過你不事生産,于家事無補。
你得了這天下,我半分功勞也無,故不敢與你共享,唯願長得安閑,不再有下油镬之厄。
” 劉邦連連颔首:“阿翁畢竟明事理。
” “想我昔日在豐邑,鬥雞走狗,何等自在!自你做了沛公,便尊了我一個‘太公’,今又要加封太上皇。
日後,隻怕說也說不得,笑也笑不得,讓我活活坐囚籠。
” “兒又何嘗不是?哪裡還敢呼朋喚友去賒酒?阿翁,做了這太上皇,便是天下一等的尊榮,任性不得了。
” 太公将诏書置于一旁,拈須道:“如今我為太上皇,有事要問皇帝,可否?” 劉邦恭謹答道:“無不可。
” “你長兄劉伯早亡,尚有長嫂、侄兒在。
你日前封劉氏子弟四人為王,連族親劉賈都封到了,如何獨獨忘了你親侄劉信?” “阿翁,兒非敢忘之也,隻因其母太不厚道。
” “哦?你那長嫂如何得罪了你?” “兒未發迹時,因小事被官府追緝,躲避之中,時與諸友赴長嫂家就食。
那長嫂,厭惡我白食,某日見我與諸友至,便假作羹飯已盡,刮鍋铿铿作響!諸友聽到,以為無飯,便都掉頭散去。
我之顔面,掃地以盡!待諸友走後,我再返身去看,原來鍋中尚有羹飯。
這長嫂,竟視小叔為乞丐,豈不可恨?” 劉太公聽得哈哈大笑:“有這等事,如何我未曾聞?” “當年不舍一飯,今日卻欲封侯乎?人心世态,怎的就貪婪若此?早年劉季,今已據有天下,何處不是我食邑?不再差老嫂一鍋羹飯了。
” 劉太公便拱手道:“我兒,舊日之事,何必再提起?你肯賞親老子的臉,送我這個太上皇做,何不也賞你侄兒一個臉面?” 劉邦負手望天,想了一想,方回身道:“也罷!便封劉信一個縣侯吧。
至于名号,待我問過陳平再議。
” 越日,朝中便有诏下,封劉信為羹颉侯,封地在舒縣與龍舒縣兩地
此号中的“颉”字,後世有大儒訓其讀為“戛(jiá)”。
戛,敲擊也,故而這“羹颉侯”就是“刮鍋侯”之意。
此诏書頒下,劉太公見是羹颉侯,不解其意,問了烏承祿方知奧妙,便哭笑不得:“豎子,家醜不可外揚乎?”隻得喚了劉信來,溫言勸道,“你這叔父,颠三倒四!勿與他計較,且偕母去就國,好生做你的‘戛戛侯’。
” 此後,劉邦仍是五日一拜太公,未嘗稍懈。
因怕太公拘束,便也不事張揚,隻如平常人家行父子禮一般。
如是數次,見太公還是怏怏不樂,不由奇怪,便問道:“阿翁尚有心事乎?” 劉太公隻歎息道:“徒然為天下第一父,反不如往日鄉居了。
” “何出此言?” “如此深宮,門禁森嚴,何如在豐邑逍遙?宮中不過是個名堂好,整日坐卧起居,不出三十步,不是囚籠又是甚麼?你有沛縣舊友,随時可晤,雖不能在泗水亭飲酒,卻能在這宮裡飲酒。
乃翁也欲尋舊友飲酒,可得乎?” “原來如此!然此事不可。
阿翁貴為太上皇,欲歸鄉裡,恐隻能在夢中耳。
” “莫非,乃翁要囚死在此?” “也未必!阿翁既如此思鄉,容兒另謀計策,或可變通。
” 拜罷太公歸來,劉邦便喚了幾個涓人來,命去民間尋一能工巧匠來。
不數日,便覓得一巧匠,名喚吳寬。
劉邦将吳寬宣進宮,面授機宜,如此這般。
那吳寬心思機巧,當即會意,領了出差文牍,便單騎急赴豐邑。
到得豐邑,找到三老、啬夫,出示了中涓發給的文牍。
鄉官們見了,不敢怠慢,帶領吳寬走門串巷,将那豐邑百戶人家描繪成圖。
其田園屋舍,雞埘狗窦,皆纖毫畢現,無一遺漏。
忙碌了一月餘,吳寬攜圖歸來。
劉邦看過,見無一不是舊時景象,不由心花怒放,便命吳寬在故秦的骊邑地方,平地造起一座“豐邑”來。
栎陽縣衙接到诏旨,忙調集民夫,日夜趕工。
不數月,便在始皇陵北二十裡處,造起了惟妙惟肖的一座新“豐邑”。
完工之後,劉邦遣人赴豐邑,将那鄉鄰千餘人,連同雞犬、箱籠、被蓋等盡皆遷往新邑。
各家父老、婦孺長途跋涉,到得新邑一看,不由大驚:那竹籬茅舍,田園樹木,竟與自家的一模一樣。
雞犬認戶,人識其家,各自都歡歡喜喜進了門。
當晚,家家便炊煙四起,過起了日子來。
頑童們當街嬉鬧,竟沒有一個迷路的。
卻說栎陽宮内,這日一大早,劉邦身着常服,帶了夏侯嬰,來請太公外出一遊。
太公隻是懶懶道:“又是邀我去那上林苑!荒山野水,有何可看?” 劉邦竊笑道:“今日遊行,必令阿翁眼界一新。
” 太公拗不過,隻得喚了烏承祿一道,登車随行。
出了宮門,望見田園寥廓,草木葳蕤,不覺就是一陣怆楚,險些落下淚來。
劉邦也不言語,隻催着夏侯嬰驅車疾行,趕了一天路,至日暮時分,來到新邑。
劉太公憑轼一望,頓覺恍惚:“季兒,如何一日便到了豐邑?” 下得車來,隻見街巷與豐邑一般無二,尋路而進,竟然找到了中陽裡老宅!太公見門扉洞開,便急急搶入,環視那竈間柴房,無不熟悉;案幾箱櫃,盡為舊物。
當下便呆住了,幾欲暈厥,烏承祿在旁連忙扶住。
此時,門外忽有嘈雜聲起,太公回頭望去,隻見四鄰父老蜂擁而入,争相執手問候。
太公不禁老淚縱橫,都一一寒暄過,方問劉邦道:“今朝是在夢中乎?” 劉邦這才微微一笑,道:“聞阿翁在宮中時有愁悶,兒心中不忍,便于骊山之下擇地,起造故邑一座,又将那豐邑鄉鄰遷來。
人生在世,最惬意者,莫如景物如昨,阿翁可在此久住了。
” 太公聞言,抓住衆鄉鄰之手不放,禁不住号啕大哭。
衆人亦是悲喜交集,連忙勸慰,又邀太公一行到鄰家飲酒。
劉邦陪老父至隔壁院中坐下,向鄰家翁妪拱手道:“太公居此,便是無憂,要多多拜托父老了。
” 諸鄉鄰争相道:“放心放心!皇帝阿翁做我鄰居,我等焉能不敬?” 劉邦又道:“方才路過鴻門舊地,想起當初情形,身上尚有冷汗。
蒙上蒼垂顧,緻項王覆亡,我劉季得了天下,否則鄉鄰也必受拖累。
今無以回報,唯願各位多福。
待太子長成,我将天下托付于他,也來此處栖息,做個太上皇。
” 劉太公瞥一眼劉邦,故意闆起臉道:“休想!你欲償此願,也須待我入土之後。
” 衆鄉鄰聞太公戲言,皆大笑不止。
當夜痛飲盡歡,劉邦與夏侯嬰便告辭,去了館驿,留烏承祿陪太公在“家”中宿夜。
次日,宮中又有車駕至,将李氏及一應物件送至,太公夫婦便在新邑長居,呼朋嘗酒,朝夕言笑,過起了好日子。
後劉太公駕崩,劉邦便将骊邑改名為“新豐”
入夏之後,關中盛暑,平野可見白氣蒸騰;人在屋中,動辄汗流浃背。
劉邦覺内外無事,慮及百官辛苦,便也放松了朝政。
朝會并無定時,儀禮也盡量從簡,隻每隔三五日便在宮内一宴,安撫衆臣。
然衆功臣驟成新貴,隻道是賣命八年,竟換來這萬世勳祿,何其幸也,便都驕縱不可一世。
入宮赴宴,全無規矩。
飲宴時論及往事,皆大言自誇,彼此争功,鬧得滿堂喧聲鼎沸。
更在那酒酣耳熱時,拔劍起舞,擊柱狂呼,直如鄉間莽夫。
劉邦看着厭惡,欲加斥責,又礙于漢家已罷秦法,不便管束過苛,也隻能蹙額而已。
博士叔孫通在旁看得清楚,知進言時機已到,便于次日入宮求見。
劉邦聞報,心中一動,急召老夫子入内。
見叔孫通進來,劉邦便笑:“稷嗣君,封了你這名号,已有年餘。
此号為張良所拟,朕倒一直不明,其奧妙何在?” 叔孫通答道:“回陛下,稷乃齊都臨淄城之西門。
早年田氏代齊後,齊威王曾于稷門外設置學宮,号為稷下學宮,曾聚賢士千人,坐而論道。
” “哦?來頭不小,不知有幾位是天下聞名的?” “大有人在。
稷下諸賢中,有孟子、淳于髡、鄒子、慎子、申子、接子、涓子、尹文子、魯連子、驺子、荀子……” “好了好了,先生不要點名了,這子那子,朕哪裡記得住?我隻問你:這上千賢人,齊威王如何待之?” “諸子隻一心向學,既無官職,亦無言責,尤其有上賢七十六人,特授給上大夫之祿,然亦是無須治事。
” 劉邦不禁睜大眼睛:“那就是白養着了?” 叔孫通颔首道:“正是,故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