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其時,臨淄城彙集百家,極一時之盛,助齊威王成就了平生霸業。
” 劉邦這才大悟:“原來如此!這個張良,瞞了我這許多時日。
原來‘稷嗣君’之意,乃是寄予叔孫公厚望,隻望你承稷下學風。
然漢家錢糧甚少,白養恁多賢士,怕是吃力,暫且先白養你一人吧。
今日你來求見,又有何事?” “吾輩儒生,手不能縛雞,難與陛下攻伐進取,然可與陛下守成。
現天下已定,便須重整朝儀,若朝儀不肅,朝中尊卑混雜,呼喝連天,那陛下還算甚麼天子?臣願前往魯地,征集儒生來都中,與臣之弟子一道,為群臣開啟朝儀。
” “欲起朝儀?先生,稽首叩拜,殿上弄來弄去的,煩不煩呀?” “臣聞五帝不同樂,三王不同禮,漢家方興,合于時世人情即可。
那上古夏商周三代之禮亦是各不同,臣可以采上古之禮,與秦禮雜用,總教這漢家之禮,簡便好用就是。
” 劉邦大喜道:“好一個叔孫公!朕看得明白,臣下善谀,自是常例,然無一個如你,處處能撓到朕的癢處。
朕這便為你寫一道手谕,擇日赴魯,去網羅高人。
隻是這炎天暑日的,先生須多保重。
” 叔孫通領命,次日便啟程赴魯地,到了臨淄住下,四下裡探訪,果然尋到了三十餘位儒生。
這日,叔孫通将三十餘人延至館驿,圍坐于槐樹下,講明了來意。
那班儒生半世苦讀,多無上進之途,隻與沽販腳夫等為伍,潦倒不堪。
忽聞天子招賢,可入朝效力,無異于一步登天,都喜不自勝,慶幸多年的“錐刺股”未白費,今朝終獲報償。
為首一老者須發皆白,顫顫立起,向叔孫通揖道:“公之大名,遍于齊魯。
今富貴不忘布衣,不啻令我輩再生。
臣老朽,幸未死于戰亂,得為新天子效力,榮莫大焉。
” 衆儒生也紛紛拱手拜道:“叔孫先生,實乃漢家儒宗。
” 叔孫通含笑受之,正欲答謝,忽見座中有兩人拂袖而起。
其中一位年少者高聲道:“公之好意,我二人實不能領。
适才有人稱,公為漢家儒宗,大謬矣!察公之既往,先事始皇,始皇崩,又事二世;二世危殆,又降項梁;項梁薨,又事項羽,至彭城一戰,方轉投漢家。
若是儒宗,豈能百變若此?” 另一年長者亦道:“公所事者,屈指算,恐已有十家主公了;所投門下,哪一處不是以面谀而得寵貴?方今之日,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愈,你便要起禮樂。
那古之禮樂,緣何而起?乃是積百年之德,而後可興。
觀今日天下,民瘼遍地,君子豈可佯作不見?公所熱衷之禮樂事,我不忍為也。
” 兩人話音高亢,驚起樹上鴉雀亂飛。
座中諸儒聽了,皆遽然變色。
那叔孫通臉色,亦是由白轉紅,拱手道:“二位之言,在下謹受教。
叔孫不幸,生逢秦末,身世有如轉蓬,頻換主上,恐非吾一人之過也。
況且見賢思齊,乃儒家之德,叔孫謹守之,輾轉投漢,不知有何過錯?” 那年少者便冷笑:“公貪戀富貴,不能效伯夷、叔齊,所起之禮樂,怕也是反複小人之禮樂。
” 年長者更厲聲道:“公之所為,不合古制,我不能随行。
公請自去,勿來污我!”言畢,拉了那年少者,便昂然出門而去。
叔孫通倒也不惱,望二人背影,搖搖頭笑道:“爾輩真鄙儒也,不知時變。
” 座中諸儒見叔孫通尴尬,都紛紛道:“公莫氣惱!知時變,通古今,當世之儒無有如公者。
” 叔孫通連忙擺手道:“諸君休要謬贊了。
适才兩人曾言,我本無長技,唯擅面谀耳。
諸君若再誇贊,豈非擡舉佞幸之徒了?” 座中遂有一人高聲道:“遇明主,即便面谀,亦無不可。
” 叔孫通聞言,朗聲大笑:“此理……隻可意會,不可言說,不可言說呀!諸君且去收拾行裝吧。
” 待叔孫通與所征三十餘人,跋涉千裡至栎陽後,與其弟子百餘人會合,一時名聲大震。
諸生将那周禮秦儀反複掂量,擇其要者,開列明白,制成一套朝儀。
叔孫通看了,又用心揣摩劉邦好惡,略加删削,這才敲定。
待初秋稍涼,一行百餘人便赴栎陽城外南郊,選了一方場地,遍插竹竿,系以棉線,以為進退标記。
又去農家索來許多茅草,紮成草人,各個高矮不等,權作臣吏尊卑之位。
這一番操演,史書上有載,名為“綿蕞習儀”。
衆儒生操演于豔陽下,進退行止,忙個不停,引得四周農夫都來看稀奇。
那叔孫通早先在秦庭,是見過世面的,此時便扮作中涓,發号施令,引導衆人贊拜。
操演了旬日,漸漸有了模樣。
十日後,叔孫通命衆儒生演習,自上朝至罷朝,如是三回,分毫不差,當下就大喜,返身去向劉邦複命了。
劉邦聞禀,大感欣悅,道:“想那秦始皇坑儒時,也不過有儒生四百六十名。
始皇自作孽,不知愛惜讀書人,活該國滅。
我漢家定鼎,尚未及兩年,招攬儒生便已過百。
待天下複蘇,養儒生千名充門面,亦無不可。
” 叔孫通便道:“天下安甯,儒生方有可為,遠不止充門面而已。
” “先生辛苦了!然儒生可惡處,朕也知一二,你須好生管教。
有了飯吃,有了好面皮,便應知足,彼此間不得雞啄狗鬥。
那麼,今朝儀既定,還須我做些甚麼?” “回禀陛下,請選文吏數十人,交予臣下,同赴郊外演練,務求熟記于心,以便傳授群臣。
待文吏練習熟了,再請百官前來觀看。
” “此事易耳,就命随何去辦吧。
” 隔日,九卿各衙署果然調來文吏數十人,連同衛尉麾下郎衛一隊,随着叔孫通來至郊外,與諸生一道操演。
不料,所調文武吏員,皆起自草莽,插禾割稻尚可,演習這斯文之禮,頗覺吃力。
叔孫通喊得喉嚨嘶啞,操演了足有月餘,方稍稍合于儀注。
叔孫通看了,雖心有不滿,然好歹有了個模樣,聊勝于無。
便上朝複命,請劉邦親往檢視。
這日天氣好,劉邦便偕了陳平、随何兩人,親赴南郊察看。
來至曠野,涓人張開傘蓋,劉邦獨坐于茵席之上,陳平、随何侍立于後。
擡眼看去,見那文吏數十人,早已在場中列隊等候。
叔孫通便上前,啟奏道:“陛下恕罪,容小臣暫且扮作皇帝,衆文吏扮作群臣,演習一回,陛下可試觀之。
” 劉邦望望陳平、随何,忍不住大笑,便對叔孫通道:“好好!漢家儀禮,将要傳于萬世,起首便不能敷衍。
今日,先生你就做個皇帝;我在這裡,看誰敢不聽命?” 叔孫通得了谕令,便振起喉嚨,發号施令。
那一衆文吏,随口令進退伏拜。
依次而行,端然有大雅之風。
劉邦直盯盯地看了半晌,忽然拊掌叫道:“此易耳,吾也能為之。
” 說罷便起身,對叔孫通道了一聲:“可矣!先生有功。
”便率衆人告辭。
回到宮中,即喚來九卿、諸将、各衙要員,面谕了一番。
命衆臣盡去南郊觀看,熟習儀禮,待十月歲首起,上朝時,務必依禮而行,不得犯禁。
樊哙不耐這番啰唆,氣鼓鼓道:“半生打殺,今朝卻要學做倡優!” 劉邦聞之,勃然變色:“天下已無事,還念念于打殺;你要打殺的,莫非就是我了?” 樊哙聞劉邦出此言,不禁愕然,臉便忽地漲紅。
随何見不是事,連忙高聲道:“各位重臣,請移步南郊。
叔孫先生為起儀禮,日夜操勞,殊為不易。
演練才不過一月,竟曬得如羅刹
” 衆臣哈哈一笑,也不等劉邦發話,便散了朝,都往南郊去觀禮了。
劉邦見此,唯有一笑了之。
秦漢時置,位于列侯之次。
有其号,無國邑,但封有食邑若幹戶,多賜給有軍功者。
劍履上殿,即是允許穿鞋佩劍上殿。
另,古時臣子見君主須“趨”,即快步走。
入朝不趨,是指上朝可無須快步走。
這兩項,乃是君主對臣子的極大優遇。
巿,古之祭服,也作“韨”。
掌監察百官、代皇帝受百官奏事、管理圖冊典籍、起草诏命文書等。
西漢時,禦史大夫與丞相、太尉合稱“三公”,相當于副丞相。
後世則僅有太子家令。
漢王四年(前203)起置兩縣,即今安徽省舒城縣。
今轄區内有項王營、鴻門宴遺址等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