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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八章 深宮悲鳴久繞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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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辱我者何在?今叛賊王黃、曼丘臣、張春等部,皆為我漢軍所破。

    從逆諸衆,抛屍荒野,魂魄已不得歸鄉。

    此首級,便是曼丘臣之頭。

    城上将士,且睜眼看看,這便是你輩賊首,如今已成陰間白骨矣!那賊首陳豨,逃往雁門,來日怕也是無多。

    東垣孤城一座,上天也救不得你輩了!我先前曾有敕令:趙地吏民附逆,非為本心。

    大軍既至,降者便不問;不降,則要拿你輩頭顱,在此築一個京觀[2]

    諸位後代子孫,來日若要祭享,便來此地尋祖宗頭顱吧!” 劉邦言畢,城上便是一片死寂,先前曾詈罵之卒,也再不敢開口。

    正僵持間,忽見漢營中有一騎飛馳而出,卻是文吏裝束。

    衆人望去,原是趙堯單騎奔出,隻聽他高聲道:“陛下請回,待臣來勸降!” 劉邦一笑:“禦史也要來争功了!” 趙堯一拱手道:“此時不建功,臣便愧為三公!” 劉邦大贊道:“文臣貴在有勇,今日朕看你手段。

    ”言畢,便勒轉馬頭,與四壯士退回營中了。

     隻見那趙堯雙手高舉,緩緩放馬至城下,至半箭之地才停下,喊道:“吾乃禦史大夫趙堯,請趙利将軍答話。

    ” 城上聞之,便是一陣騷動。

    堞間所藏之弓弩手,也忍不住探頭張望。

    少頃,便有趙利一身戎裝,自城堞後探出頭來,答道:“我便是趙利,有何話可說?” 趙堯遂翻身下馬,朝城上拱了拱手:“見過将軍!在下與将軍,百年前或為同宗,以此之故,有數語欲說與将軍。

    我為文吏日久,已多年未執兵戈,今又見屍山血海,實有不忍!唯恨秦滅六國以來,蒼生無辜,屢遭屠戮,人頭枉自紛紛落地。

    将軍乃故趙後裔,當最恨暴秦,今漢家滅秦,亦是為趙複仇,将軍何故要無端生事,恩将仇報?” 趙利雙目圓睜,怒視趙堯道:“你少年新進,哪裡配來指點山河?吾趙固然不幸,先亡于秦,後亡于漢;然趙人一日不絕,社稷一日不複,烽煙便不能消。

    正所謂,國若不存,生之何為?恃強淩弱者,焉知壯夫之志!此東垣城雖小,亦是趙之國祚所系;豈是你片語蠱惑,便可下的?” “将軍大義,可感可佩。

    然老子所言聖人之治,要者有三:一者‘使民不争’,二者‘使民不為盜’,三者‘使民心不亂’。

    陳豨倡亂以來,劫掠城邑,流寇四方,驅民為盜賊,徒亂民心,與将軍所言之高義,相去何其遠矣!” “少年狂徒,豈知鴻鹄之志?趙之宗室,綿延千百年,豈肯臣服于泗水鄙夫?你未經國滅之痛,不知滄桑,且放你一馬,速回你營去。

    若再狂言,小心萬箭穿心!” 趙利此言一出,城上弓弩手便一齊躍起,各個滿弓,隻待令下。

     趙堯卻是面色不改,深深一躬道:“謝将軍不殺之恩!小臣今來,早已不計生死,隻以城中衆生為念。

    今東西兩面,叛軍盡殁,陳豨自顧不暇;此城之破,隻在旦夕。

    若愚頑拒降,則城中丁壯,必為城下白骨。

    聽好!——若棄幹戈而降,則兩軍無須再死一人。

    兩相權衡,将軍還猶豫甚麼?” 這一番陳詞,聽得城上叛衆發呆,聞聽“兩軍無須再死一人”,立時群情嘩然。

    俄頃,便有人高喊一聲:“今日降了吧!”說罷,将手中兵器抛下了城去。

    諸叛衆饑寒交迫,皆無戰心,都紛紛附和。

    眨眼之間,旗幟、劍戟便雨點般抛下城去,片刻便如山積。

     趙利一驚,拔劍正要彈壓,卻見群情洶洶,勢不可當。

    大股叛衆蜂擁奔下城去,欲開城門。

     衆親兵見狀,知大勢已去,急勸道:“請将軍易裝,趁亂潰圍。

    我等即是舍命,也要為将軍殺出生路來。

    ” 趙利持劍在手,歎了一聲:“哪裡還有生路?趙堯此番勸降,是以一命賭我一命。

    今唯有我死,諸君方能存活。

    不如縛了詈罵劉邦之卒,自求活命去吧!”随即環顧一眼城垣,便欲自刎。

     衆親兵急攔阻道:“趙國未複,将軍不可輕生。

    ” 趙利怆然泣下,環視衆人道:“國既亡,乃是弱不敵強,複之談何容易!諸君不允我死,莫非忍心見我受辱乎?”言畢,趁衆人怔神之際,便猛一揮劍,刎頸而亡。

     恰在此時,城南門轟然洞開,其餘三門亦繼之大開,叛衆紛紛拔旗棄戟,伏地請降,四門之外,滿地皆是蓬頭跣足之衆,密密匝匝,猶如蟻聚。

    劉邦在壁壘上望見,哈哈大笑:“壯哉趙堯,片言即下一城!”便命樊哙揮軍入城。

     稍後,已降之趙利親兵,将日前兩個詈罵劉邦之卒縛住,推至劉邦駕前。

    兩小卒渾身戰栗,隻低頭不語。

     劉邦瞥一眼兩人,問道:“逞口舌之快者,必在口舌上死。

    今日如何?” 為首一卒擡起頭來,求饒道:“陛下仁厚,恕小人無知,萬不該污言犯上。

    ” 劉邦微微一笑,揮袖道:“我本無能,屢遭楚營将士詈罵,倒也聽慣了;且你二人詈罵君上,罪亦不當死。

    然煽惑人心,裂土分封,卻是罪不容誅。

    今日便要借你二人頭顱,以儆天下嗜血之徒——不思安居,恣意倡亂,隻配往那黃泉下去做勾當。

    吾漢家天下,無為而治,官不逼民,民亦莫存妄念。

    左右,拖下去吧,枭首懸于城頭,成全這兩個無名豎子。

    ” 衆郎衛聞聲而上,将兩個叛卒推了下去,刀光一閃,便有兩顆頭顱滾下地。

    旋即,兩頭顱被懸挂于南門,血水淋淋,猶如泉滴。

     劉邦正得意間,忽聞馬蹄聲近,側首望去,這才看見,此時趙堯已策馬奔回,容色雖鎮靜如常,然後背已為汗水所濕透。

     趙堯下馬複命,劉邦便道:“禦史好大膽,不怕城上放箭,連朕也看得心驚。

    我問你,勸降之時,究竟怕也不怕?” 趙堯回道:“趙地叛衆,皆為圖利,豈有荊轲那般大勇?臣以利害曉之,彼輩作亂之心必瓦解,哪還有心思放箭?臣亦常人,豈無畏懼之心,然此番平亂,以命賭之,不亦快哉!” 劉邦便仰頭大笑:“好個趙堯,回朝必封你為侯。

    惜乎你這本家趙利,至死不降,雖不至猥瑣,然終不是正途。

    遣人尋個高敞地方,悄悄葬了吧。

    ” 吩咐既畢,劉邦這才整整衣冠,登上戎辂車,昂然入城。

     大軍進占東垣之後,各邑無不震動,降寇者紛紛反正,開門輸誠。

    劉邦便傳令各地:“為我漢臣,當如任敖!着令諸縣邑,百姓堅守未降反寇者,均免田賦三年。

    曾降寇者,倘若來歸,概不追究。

    ”使者奉命,即飛騎四出,安撫各處。

     時至春正月,北邊忽有斥候回報,稱陳豨聞東垣城破,大起恐慌,心知事不可為,隻率餘衆在代地遊走,屢向韓王信求援。

    劉邦聞報,隻一笑置之,也不去理會。

     這日,漢軍大營又獲急報,稱韓王信部衆與胡騎數千人,應陳豨之請,南下竄擾,已進占參合(今山西省陽高縣)。

     劉邦閱畢軍書,一笑置之,道:“老友韓王信,今又來矣!你與我周旋六年,至今日,事該畢了。

    ”便問左右諸将,何人願往參合征讨。

     時有棘蒲侯陳武,自列班中跨出,拱手道:“末将與韓王信有舊,素知其人,願領兵滅之。

    ” 劉邦便颔首應允:“也好。

    韓王信乃久戰之将,公切勿輕敵。

    ” 陳武應道:“韓王信竄擾,不過為陳豨壯膽而來,決無意南下惡戰,故率衆必不多。

    臣當全力圍之,一舉掃滅。

    ” 這位陳武,史籍上亦稱作柴武,早在薛城便投了沛公軍,功勞顯赫。

    楚漢相争時,曾率萬人自荥陽往援韓信,那時,陳豨便在他麾下。

     陳武領命之後,率别軍一支北上,銜枚疾進,鳥獸不驚,潛行未及旬日,便悄然圍住了參合。

    那韓王信進占參合,果然是為陳豨壯聲勢,并無攻略之謀,全想不到漢軍會貿然北上,逃遁不及,隻得閉門死守。

     漢軍進抵城下,部将見城上防守甚嚴,都勸陳武夜襲。

    陳武卻搖頭道:“終是漢家舊人,實不忍兵戎相見。

    ”于是安下營來,秉燭寫了一封勸降信。

    次日天明,遣人送進了城内。

     韓王信拆開來看,隻見内中寫道: 陛下寬仁,諸侯雖有叛逃,而後來歸,則仍複故位,不誅也。

    此等寬懷,大王必也知曉。

    今大王因兵敗而亡命于胡,非有大罪,宜自歸漢。

     韓王信看了,見語多委婉,不由心傷,登上城頭癡望漢營良久。

    随後一歎:“吾歸漢?遲矣!”遂下城,援筆回書一封,曰: 陛下拔擢仆于闾巷,得以南面稱王,此為仆之幸也。

    然仆有大罪,昔在荥陽未能死,囚于項籍之營,此罪一也。

    胡騎攻馬邑,仆不能堅守,以城降之,此罪二也。

    今為反寇,領兵與将軍争一日之活命,此罪三也。

    想那文種、範蠡,本無一罪,卻不得活;仆今有三罪,而欲求活,其可得乎?此乃伍子胥必死于吳之故也。

    我匿于山谷間,旦暮乞求于蠻夷,思歸之念,如駝背欲直立,盲者不忘視,然勢不可耳。

     陳武閱過回函,知韓王信絕無反悔之意,然詞語卻甚凄涼,想起昔日同袍之誼,不由一嗟三歎。

    遂将此信封好,遣使飛遞劉邦。

    翌日,便下令攻城。

     韓王信望見漢軍聲勢浩大,連營遍野,知生死隻在數日間,便盡驅城中男丁上城,作拼死之鬥。

    所率徒衆與千餘胡騎,也知必有一死,都斷了求生之念。

    兩軍攻守數日,白刃相搏,皆是死傷枕藉。

     然參合畢竟城小牆薄,經不起漢軍連日猛撲,終被攻陷。

    城破之日,韓王信大恸,仰天呼道:“宗室庶子,終無福消受王侯之尊乎!”遂棄劍于地,準備受死。

    身邊衆親兵看不過,皆脫去甲衣,赤膊執短兵,将韓王信死死護住。

     陳武縱馬入城,見所部将士死傷甚多,不由大怒,當即下令屠城。

    頃刻間,漢軍大開殺戒,城内翻作一片血泊。

    可憐那韓王信,不知何時,竟斃命于亂軍之中。

     說來可歎,韓王信自投沛公軍起,操戈為前驅,勞苦功高。

    然享王侯之尊不過兩年,便見疑于君上,不得已亡命,竟做了異鄉之鬼。

    其旋起旋落,忽如流星。

     後至漢文帝時,其幼子韓頹當、長孫韓嬰,皆自匈奴率衆降漢。

    文帝不咎既往,為兩人都封了侯,其後人亦累代皆為顯貴,當可慰韓王信于九泉之下了。

    此為後話。

     再說劉邦在東垣,獲陳武飛書報捷,知韓王信已死,亦搖頭歎息道:“公何不在荥陽便死?”遂傳書陳武,命他就地将韓王信厚葬。

     至此,漢軍将士冒寒苦鬥已兩月有餘,皆顯露疲态。

    最令人可歎之事,乃是護軍中尉随何偶感風寒,竟病殁于軍中。

    劉邦見此,心中怏怏,便令大軍暫駐東垣,稍作喘息。

     這邊廂在長安,韓信囑郄孔每日打探軍情,觀望了月餘,至春正月,越發不得要領,便喚郄孔至密室,急道:“陳豨膽怯,不敢與今上對陣;隻是流寇四方,連遭敗績,事将不成矣!” 郄孔大驚:“陳豨負主公甚矣!府中死士,已磨劍多時,唯待舉事,義無生還之念。

    那陳豨雖蹇蹙,然今上亦不能即刻還都,我輩不如趁機舉事,天下必有響應。

    ” “不可不可!以陳豨之勇,尚不能勝,關中豪強哪個還敢動手?我等若貿然起事,豪門袖手,百姓驚疑,必難以聚衆。

    宮中隻須遣一吏赴市中,持節宣谕,則我區區徒衆,豈不哄然而散?如此,吾将死無葬所!” 郄孔臉色便是一白:“這如何是好?” “此事須就此罷手,将那後園刀劍棍棒,深埋于地下。

    諸死士遣散歸鄉,不留一人。

    彼等既有決死之志,而今事不成,便須緘默終生。

    ” “大計既出,何以一夜間便化作癡夢?小臣心實難平。

    今四海不甯,異姓王心懷怨望,或不日尚有變數?” 韓信翻動案頭自撰兵法,揀出《項王篇》瞥了兩眼,呆然良久,歎道:“天下未定之局,隻在項王未死時。

    今項氏既滅,劉氏獨大,海内何人可敵?陳豨若敗,則英布、彭越者流,皆無能為也。

    漢家河山,傳十世當無疑矣。

    吾輩縱有陳勝、吳廣之志,也隻得留待十世孫了。

    ” 郄孔聽得冷汗直冒,伏地答道:“小臣已知利害,這便去布置,主公請勿慮。

    諸死士皆為高義之人,縱然是身滅,也必不會賣主。

    ” 韓信這才稍感釋然,颔首道:“如此甚好。

    兵法有曰:‘須知動靜之理。

    ’今之勢,便是宜靜不宜動。

    謀反之事,以今日天下人心看,萬不可行!就此罷手,你我可保子孫安然。

    且去布置吧,不可稍有疏漏。

    ” 郄孔唯唯退下,急去與諸死士交代。

    不數日,諸歃血死士便紛紛離府,歸鄉隐迹。

    韓信挨個問明了去向,方才放心。

    又命郄孔道:“府中凡舍人、仆役等,須嚴加管束,無事不得外出。

    ” 未至半月,忽有舍人栾說不告而出,一整日不見蹤迹,至次日晨方歸。

    郄孔聞知大恐,親往栾說屋内察看,質問道:“主公有令,府中諸人無事禁足,不得出門。

    你何以不告而外出?” 那栾說滿面赤紅,宿醉尚未消,昂然答道:“家老多心了!府中舍人謝公,日前忽被遣返歸鄉。

    謝公素與吾善,吾難舍舊誼,與之飲酒作别,大醉,故而遲歸。

    ” 郄孔不敢怠慢,遂将此事急報于韓信。

    韓信聞之大怒,命郄孔将栾說引至書房,責問道:“日前有令,諸人不得擅離。

    你久在府中,本應遵令,何以一日不歸,莫非欲謀不軌乎?” 那栾說倚仗酒意,心中不服,便頂撞道:“主公此話,是從何說起?我又未交通外敵,怎能圖謀不軌?” 韓信本就有怒意,聞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便也不問,即吩咐郄孔道:“此豎不可饒過,當死無疑!且押于後堂,明日召集府中諸仆役,當衆笞殺,以儆效尤!” 栾說正要分辯,早被郄孔一把扭住,招呼了幾個仆役,将他五花大綁,拽往後堂關押。

     栾說這才酒醒,知闖下了彌天大禍,一時竟亂了方寸。

    頹然良久,忽地想起一個解脫之道,便央仆役喚來郄孔,哀懇道:“弟酒後失言,得罪主公,明日将暴死。

    兄請憐我,家有老母幼子,可否允吾弟栾仲前來,當面托付後事?” 郄孔見此,想到栾說擅出一事,系自己告發,竟要斷送他一條性命,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便私下去喚栾仲。

    那栾氏一門知栾說犯禁,命将不保,正哭作一團。

    聞郄孔來喚,栾仲慌忙抹幹眼淚,随郄孔來至後堂。

     兩兄弟見面,不禁抱頭痛哭,郄孔心有不忍,便避了出去。

    栾說斜瞟了一眼,忙止住嗚咽,低聲急道:“謝公醉酒,已向我吐露真情:淮陰侯陰遣高邑出關,勾連陳豨,欲擇日起事,趁夜詐稱敕命,赦免官奴,糾合徒衆,天明即襲殺皇後、太子。

    你速往長樂宮,上書變告,一刻莫遲,或能救我一命。

    ” 栾仲聞言,且喜且疑,隻發愁道:“那長樂宮門禁森嚴,我如何得入?” 栾說便怒道:“小家子如何恁地自賤?那宮門外,置有路鼓,民間有冤,可徑往擂鼓,自然有中涓出來問話。

    你将我之所言,寫成書信,交予來人即可。

    ” 栾仲連連颔首道:“弟已知,兄請保重。

    ” “适才所言,可曾記牢?” “已記牢。

    ” “既如此,速去,勿作婦人之泣了!” 栾仲趕忙抹了淚,長揖退出。

    郄孔守在門外,見栾仲低首出來,神态哀戚,匆忙離去,并不覺有異,便吩咐下人守牢後堂,自忙别事去了。

     淮陰侯邸中,當天的後半日,安谧如常;然栾說密告之事,已如星火落入薪柴,一發而不可收拾。

    向晚時分,栾仲所寫的變告信,便由北阙急遞至椒房殿。

     此時,呂後正與審食其兩人卿卿我我,打算挨至掌燈時分,便下到地宮好好缱绻一番。

    得谒者急報,呂後連忙拆開密信來看。

    閱罷,不由大驚,遽然躍起道:“居然有此等事?這如何是好?” 審食其倒還沉穩,看過隻道:“下人變告,或因挾嫌報複,也未可知。

    ” 呂後惶急道:“當此際,甯可信其有,焉能信其無!我這便召韓信進宮問話,将他擒住,如何?” 審食其忙擺手道:“不可。

    韓信黨徒甚衆,若生疑,必不肯來,反而激起事變。

    ” 呂後仰天喟歎一聲:“危急之時,你隻是寡謀!且下地宮回避吧,我請蕭丞相來商議。

    ” 原來,那長樂宮中,殿閣之下多有地宮,系主人私自開掘。

    地宮廣如屋宇,器具齊備,可行諸種私密事。

    先前隻是劉邦在前殿開鑿地宮,暗中與婢女享樂;呂後及後宮諸姬妾聞知,亦偷偷效仿,各個挖有地宮,隻瞞住了外人而已。

     入夜,蕭何聞召,知有大事,便急入宮中,徑往椒房殿。

    呂後甫一見,便拽住他衣袖道:“丞相,你我二人監國,本無差池,誰知偏偏生出驚天的大事來!” 蕭何不知就裡,便道:“皇後勿驚。

    老臣經營關中已近十年,事無巨細,皆在股掌中。

    我若不做驚天之事,便無人可做得出驚天之事。

    ” 呂後望望蕭何,眼淚就掉了下來,哀聲道:“幸虧有丞相在!沛縣故人,到底還是靠得住些。

    劉季那失心翁,偏愛狐媚之子如意,封他在趙地,激得陳豨作亂。

    那老不死翁,率傾城之兵去讨逆,韓信在都中忽又生亂,這如何得了?” “韓信?”蕭何便是一怔,惶惑道,“淮陰侯抱病多年,幾成退隐,恐不至于倡亂。

    ” 呂後立時變色,将密劄遞出,叱道:“你看這變告信,言之鑿鑿,豈是能閉門臆造出來的?蕭何,你居然不信!莫非怪老娘我多事?” 蕭何接過變告信,坐下讀罷,“噫”了一聲道:“下人投書變告,事或有蹊跷。

    ” 呂後便逼視蕭何,咄咄道:“即是誣告,也不得不信!莫非丞相因當年曾舉薦韓信,今日便有意袒護?” 蕭何面色大窘,紅了一陣又白,急辯道:“當年韓信投軍,尚是孺子。

    拜将封王之後,日漸驕縱,亦是臣所不能預見。

    既如此,容臣細思對策。

    ” “老吏斷獄,總這般遲緩!此事甚急,倘有閃失,亂兵即入長樂宮,容不得你細思了。

    ” 蕭何也不理會,隻是閉目而坐。

    呂後急得繞室徘徊,幾次欲言又止,但終是不敢打攪。

     少頃,蕭何睜開眼,緩緩道:“韓信既欲使詐,便怪不得朝廷也使詐。

    可遣一老練吏員,潛出城去,複自北門入長安,詐稱系信使自邯鄲來,飛報陳豨已死。

    而後,召群臣進宮朝賀,方可哄得韓信出來。

    事先将武士暗藏宮中,待韓信至,立可縛住。

    ” “那韓信多年不上朝,今夜又如何肯來?” “此事無須多慮,待老臣親自修書一封,他必定來。

    ”言畢,便親筆寫了一封信,信中囑道:“有使者自邯鄲歸,報稱陳豨已死,群臣皆來賀。

    足下曾與陳豨相善,今雖病,為避嫌之故,當勉強入賀,方為上計。

    ” 寫畢,教呂後閱過,兩人便商議:遣何人送信為妥。

    此時,恰有外放常山郡守的徐厲來長安催軍糧,蕭何便道:“徐厲最妥。

    ” 呂後想想,便拊掌稱善,即遣人喚來了徐厲。

    蕭何對徐厲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那徐厲卻不明所以,翻了翻眼睛道:“臣離代郡不久,聞陳豨竄回代郡,賊勢仍盛,如何忽而便死了?莫非是流言?” 蕭何便将書信、符節交予徐厲,厲聲道:“朝中大事,有托于公,公可不問緣由!” 徐厲這才知事體重大,遂不再問,将蕭何所囑默記了幾遍,便提了燈籠出宮,乘馬往淮陰侯府去了。

     待徐厲走後,呂後仍覺惶惶,要集合中涓諸人,分發刀劍棍棒,以備萬一。

     蕭何便笑:“此等閹人,頂得甚麼事?速從禁軍之中,召五十名武士來,守牢宮門。

    稍後諸臣來賀,便一概不得出。

    ” “五十名武士,便可當得事嗎?” “足矣!隻是……萬勿洩與留侯知。

    ” “丞相放心,他哪裡會知道!”呂後至此才覺釋然,急忙傳令下去。

     宮中自是一陣忙亂不提,且說徐厲馳至城北,直赴侯門聚居的“北阙甲第”,找到淮陰侯邸,請司阍通報求見。

     韓信尚未入睡,聞說徐厲持節來訪,大感詫異,急忙出中庭迎候。

    見了徐厲,正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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