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回避!我隻問:如何不去助陳豨,共享功成?”
韓信臉色一變,向後移席數尺,隻閉目不語。
高邑心急,膝行向前道:“陳豨稱王,關中震動,豪傑皆不安于室。
長安城内,唯見壯士磨劍,賓客奔走于大戶。
一俟漢軍敗報傳來,勢必亂民四起,阖城皆反矣!”
韓信渾身一顫,睜開雙目道:“戰事未明,愚夫蠢動于内,那不是自尋死?”
高啟亢聲道:“市中風傳,陳豨屯兵曲陽,已聚衆五十萬,氣吞河嶽。
代、趙皆不能守,遍豎降旗,直教漢家坐不到二世了!”
“曲陽?”韓信仰頭思之,遂歎道,“陳豨豎子,徒然大言,不知兵法雲‘隘形者,我先居之’,卻為何要自居死地?”
高邑不由一驚:“那曲陽,背倚太行,屯兵此邑,如何不是先居隘形?”
“大錯!曲陽之南,一馬平川,有何險可守?區區一隅,又有何糧可籌?若南下邯鄲,進抵漳水,糧足而兵多,臨水拒漢,則可演成今日之鴻溝!隻須僵持數月,天下必亂,群雄伺機而起,令漢軍首尾不能相顧,大事或可成。
而今一錯,叛衆即使有五十餘萬,亦為漢軍砧上肉矣。
”
“這……如何是好?陳豨将軍英武蓋世,素為小臣所敬服,何忍心坐視其敗?小臣願微服北行,潛入他營中,當面授以大王謀略,以助其成。
”
韓信沉吟有頃,忽地起身,坐于案前,援筆疾書一劄,其文無頭無尾,唯見寥寥數字:
弟舉兵,吾在此助弟。
書畢,交予高邑。
高邑捧起信劄,喃喃讀了兩遍,大惑道:“此有何用?”
韓信笑道:“吾之計,乃據邯鄲、阻漳水,你已熟記于心。
此劄,隻為信物耳。
”
高邑這才領悟,連連颔首。
正當此時,有府中舍人栾說,端了兩盞熱羊羹進屋。
韓信見有人來,立即以目示意,高邑慌忙将信劄藏于懷中。
栾說将羊羹置于案上,見燈火已暗,又為膏油燈添了些油,方才退下。
兩人用罷羊羹,韓信又囑高邑道:“今赴曲陽,不必急歸,便在陳豨帳下好了。
那陳豨若受點撥,全力取邯鄲,則吾三人可在長安相會。
若天不助代,公且好自為之,可微服匿于民間,待事平後,再歸長安。
”
高邑聞言,神色凜然,以手指天誓曰:“昊天有成命,匹夫亦當受之。
願從大王之命,萬死不辭。
”旋即起身,與韓信作别,闊步邁出侯府。
韓信送高邑至府門,凝視良久,直至高邑轉入闾巷,才吩咐司阍将門關好。
越日,韓信正在書房編纂兵書,家老郄孔前來禀事,禀罷欲退,韓信喚住道:“陳豨舉事,家臣中有何議論?”
這位郄孔,乃東海人,在韓信麾下為家臣多年,已是身邊心腹。
聞韓信提及陳豨事,雙目即炯炯有光,答道:“家臣數十,聞陳豨将軍反,皆踴躍。
”
“哦?此乃何故?”
“臣等久為主公抱不平。
今陳豨既反,漢家河山必動搖,主公吐氣之日,将不遠矣。
”
韓信環顧屋外,見無他人,便密囑道:“今夜子時,在家臣中覓死士數人,到此來議事。
”
郄孔聞命,便猜出了八九分,滿面欣喜而去。
至夜深,郄孔帶了賓客、舍人、仆役十數人,來見韓信。
韓信逐一看過面孔,略一颔首,命衆人環繞坐下,便拱手道:“諸位義士,随我多年,亦飽受朝廷欺淩。
我為漢家第一功臣,因功高而獲罪,禍及諸位,我心常有不忍!君上無德,負我久矣。
今逢陳豨舉事,席卷代、趙,天下亦蠢蠢欲動,不知諸君将做何為?”
衆人聞韓信吐露肺腑之言,不禁動容,齊聲道:“唯主公之命是從。
”
“好,便請諸君聽好:今上親征,勝負在未定之數。
若漢軍敗,則我輩便有千載難逢之時機。
可聚衆據有長安,效項王入關事,号令天下,諸君亦可得封王封侯!”
衆家臣聞之,皆雀躍,唯郄孔略顯躊躇:“主公,兵從何來?”
“此易耳!趁夜于市中,廣張布告,詐稱奉诏命,誅殺皇後與太子,立趙王為太子,并赦免各官邸奴仆、刑徒。
待天明後,官奴蒙赦,必從我;我則糾衆攻入宮中,殺皇後、太子,代漢而立,傳檄四方,定可克竟全功。
”
郄孔又道:“各官奴徒,不過烏合之衆,持白竿而聚,如何能闖入宮禁?”
韓信便仰頭笑道:“陳勝王本為何人?沛公軍原為何衆?孫子曰:‘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
’那官奴累代困苦,乍聞一夜便可贖身,子孫有望,必舍命而從之,其勢何人可當?不見當年骊山刑徒蒙赦,出關禦敵,勢若猛虎,斬豪雄之頭如探囊取物耶?”
衆家臣聞之,皆血脈偾張,攘臂大呼,但求歃血為盟。
郄孔便起身道:“諸君稍候,我這便去殺羊取血。
”随即出了書房,來至堂下竈間,見舍人栾說與其弟栾仲正在閑談,便吩咐道:“且去捉一隻羊來,吾殺之。
”
栾說聞言,面露驚異,略一遲疑,便與栾仲去畜欄,縛了一隻羊來。
郄孔在竈頭尋了一柄利刃,将羊頭按在地上,對準頸側,一刀抹過。
那羊蹬了蹬腿,頸血如注而出,郄孔以碗盞接滿了血,轉身便要離去。
栾說搶上一步,道:“容小人來伺候!”便接過碗盞,随郄孔步入書房,将盛血之盞置于案頭,方低首而退。
衆人便輪流以手指蘸羊血,塗于唇上,而後齊齊跪下,面朝東,對天起誓。
如此喧嚣至天将明,方才散去。
盟誓之後,韓信便吩咐郄孔:府中雜事,盡可以不問,須常去太尉府打探,務将北地軍情探明。
其餘十數死士,則于府邸後園操練刀劍,以備事變。
卻不料,北邊傳回軍情,陳豨軍并無甚麼作為。
朝中大軍開至邯鄲,并未接戰,兩邊均按兵不動。
僵持之中,劉邦陰使趙堯,重金賄賂陳豨部将。
彼等叛衆本為商賈,易見利而忘義。
收了朝廷賄賂,便陸續有各城守将降漢。
韓信心中焦急,又想到那高邑北行之後,渺無所蹤,也不知是否将密信帶到。
兩月後,忽聞陳豨軍四方出擊,并未南下攻邯鄲,便知高邑使命未成。
卻說陳豨在曲陽軍中,聞高邑來投,便喚他進大帳,問明了來由。
陳豨昔日與高邑同為韓信僚屬,彼此相熟,見面也無暇叙舊,便問淮陰侯可有信來。
高邑從懷中摸出短劄,雙手遞上。
陳豨看了,先是一喜,繼而又疑道:“如何隻有這幾個字?”
高邑便将韓信計謀,詳盡道出。
陳豨聞罷,卻是不大相信,隻道:“将軍微服遠來,想必曆經萬難,且在軍中好生歇息,容在下細思。
”
高邑面露疑惑,急道:“漢帝親征,便是要置足下于死地。
依微臣之見,如遇斧钺加頸,即是野獸也知騰跳逃生,當此際,請大王早些兒決斷。
那邯鄲攻不下,何以圖大業?舉事就是動刀兵,還要細思那麼多做甚麼?”
陳豨面露不豫之色,道:“軍中事,也是簾幕重重,百計萬端,豈是一語可以了結的?請将軍暫且退下吧。
”
高邑一怔,連忙起身,歎了口氣道:“可惜淮陰侯一番用心了。
”遂再不言語,一揖退下。
當夜,陳豨便與王黃、趙利、張春、侯敞等部将商議,對衆将道:“淮陰侯現居家,已數年矣,與我久不通音信。
當年分别,雖有約定,然今日他是否真心履前約,外人不知。
彼在長安,或為劉邦所挾制,以數語诓我南下,投入漢軍羅網,則我命休矣!”
衆部将聽了,都七嘴八舌。
有說淮陰侯久存叛漢之心,不緻有詐;亦有人說,漢王之詐,不可不防,僅憑淮陰侯無頭無尾一劄,便聽高邑口信,驅新募之兵往擊漢軍,實為險棋。
說得陳豨越發心亂,遂道:“罷罷!權将高邑軟禁于軍中,淮陰侯信劄或真或僞,不必理會,我軍自是不宜南下,免得自投羅網。
且我軍東西出擊,南北遊行,令漢軍首尾不能相顧。
久戰,天下諸侯必不會袖手,或将揭纛四起。
”
衆人皆稱善,當下便各個領命。
越日,先後有王黃率馬軍千餘,西取曲逆;張春率步卒萬名,渡河向東,圍攻聊城。
另有僞丞相侯敞,率勁卒萬餘人,東西遊走,全無定略。
高邑見陳豨多疑,既揭反旗,又畏首畏尾、心存僥幸,不由在軍帳中大罵:“豎子将誤淮陰侯矣!”然士卒将他看守得緊,寸步不離。
高邑出不得軍帳,徘徊無計,也隻得終日借酒消磨,坐看陳豨事敗。
果然至數月後,陳豨在曲陽立足不住,倉皇西竄。
高邑遂趁亂逃出,知天下事再不可為,便在民間隐匿下來,終身不複出。
此乃後話了。
且說冬十月間,新歲方至,劉邦坐鎮邯鄲,看過了四方軍情,笑道:“陳豨這等小兒,徒然拜服韓信,何曾學得韓信半分堂奧?且看我如何布陣!”
于是下令,命東武侯郭蒙引軍一路入齊,與曹參部将合兵一處,赴聊城擊張春;命樊哙領軍一路,赴信都擊曼丘臣;灌嬰領馬軍一路,追擊侯敞;又傳令周勃,率别軍自太原殺出,趁陳豨後方虛空,攻入代地。
漢軍以強擊弱,不及一月,各軍均告大捷。
郭蒙會合齊地漢兵,在聊城大破張春,斬首萬餘;樊哙先後略定清河、常山,擊破曼丘臣,動搖陳豨之曲陽大營。
灌嬰率軍攻曲逆縣,與王黃、侯敞激戰一場,盡滅賊衆,斬殺侯敞于陣中。
王黃單騎脫身,落荒而逃。
周勃一路更是威風,入代地如入無人之境。
途中進至已叛之馬邑城下,數度勸降,馬邑叛衆隻不肯降。
周勃怒起,發大軍猛撲馬邑城垣。
不數日,便攻破西門,盡滅叛衆。
周勃見馬邑屢叛,實為不馴之城,将來恐還要生事,于是下令堕城,将城垣拆了個精光。
又過半月,代地大部收複,有叛衆眼見無望,便綁縛了曼丘臣前來降漢。
劉邦在邯鄲聞之,大喜過望,道:“此等賊子,留之何用?斬了吧,将首級傳回。
”
如此,陳豨軍在東西兩面皆損兵折将,聲勢大減。
樊哙更領兵來攻陳豨。
陳豨見勢不妙,率部逃離曲陽,與韓王信會合。
樊哙領兵追之,追至雁門郡樓煩地界,大破之,叛軍餘衆逃散。
此時,唯有原僞王趙利死守東垣,氣焰仍熾。
劉邦見陳豨軍連戰皆敗,占地日蹇,不由大喜,對陳平、趙堯道:“陳豨年少,雖勇悍,終無謀略。
若是韓信為他謀劃,焉能不來攻邯鄲?日前賊勢浩大,倘趁勢南下,我必為其所困!”
趙堯道:“陳豨若所圖者大,本應兵鋒直指關中,彼進兵一寸,則天下便動搖一分。
而今看他,卻隻在邊地襲擾,全是蟊賊所為,陛下無須多慮。
”
劉邦便大笑:“我得趙堯用之,便是又得一陳平。
今日軍中,也用不着甚麼禦史大夫了,且為我參酌軍事便好。
那賊子趙利不知好歹,且看他往哪裡逃?”于是傳令三軍,輕裝裹糧,自邯鄲北上,務必一擊而下東垣。
此次出征,劉邦所率近畿精兵尚未一戰,軍士求戰心切,一路疾行,金鼓喧阗,長驅二百裡,三日便進至東垣城下。
那東垣城,曾由靳歙經略多年,城高塹深,易守難攻。
趙利所擁徒衆甚多,據守堅城,有恃無恐。
劉邦自城下仰頭望去,方知叛衆何以如此嚣張——但見那城頭旗幟如林,盡是故趙規制的藍邊赤旗,簇新耀目。
守城士卒所用铠甲、劍戟,也一派簇新,氣勢上遠勝過朝中大軍。
原來,陳豨軍自反漢之後,多有劫掠,各路商賈亦紛紛出資,故而軍器糧秣十分充足。
叛衆以逸待勞多時,今見漢軍前來,竟是灰塵滿面、衣袍舊敝,便都不以為意,隻在城上嘩笑。
劉邦便對夏侯嬰、郦商感歎道:“賊衆竟如此之富!我漢家方興,官民皆貧極,家無餘糧,戶無肥馬,卿大夫上朝,竟有乘牛車而來的!蕭丞相經營關中多年,民之膏脂,盡付了南北征戰之用。
這天下,如何還能再戰?再戰,民之負累又何以堪?”
趙堯在側道:“陛下不必憂心,商賈從軍,見過甚麼陣仗?還以為是錢能通神。
然彼能通神,我亦能通神;東垣之外,賊衆多受我賄賂,已紛紛瓦解。
此趙利孤軍,必也不久。
”
陳平亦道:“禦史大夫所言甚是,臨陣交兵,并非交易,錢多有何用?我軍善戰,彼軍雜湊;我奉正朔,彼為叛逆;我有安邦之謀,彼輩則賴劫掠度日,有何可憂?以臣觀之,陳豨之亂,月内可平矣!”
劉邦便笑:“兩位高士,巧言何用?隻為哄我寬心吧!”說罷,便喚了周昌所募的趙地四壯士,以盾護身,縱馬躍至城下近處。
城上士卒見漢軍竟有敢來搦戰的,都齊聲哄笑。
有那嗓門洪亮的,在城上喊道:“城下漢将何人?看你塵土滿頭,形似種菜翁,如何敢來受死?”
劉邦身側一壯士便回道:“城上聽着,漢家天子在此!大軍掃逆,勢若雷霆,你等頑豎,聚衆械鬥尚可,上陣便是送死。
竟敢從僞王趙利,違命犯上,可是不要命了嗎?”
城上那叛卒便笑道:“甚麼漢家天子,無非泗水老吏,拖幾根木杆起事,混個巴蜀諸侯,便可妄稱天子嗎?秦末以來,遍地枭雄,哪個不比你家主公善戰?照此說來,都可稱天子了嗎?”
另有一叛卒亦附和道:“秦失天下,皆因民不得活。
你這新天子出世,倒教左右功臣也活不得了。
俺隻問你,這天下,是何人助你取得?你做了天子,最應善待何人?寡恩無義之徒做了皇帝,普天下都将無恥無義。
開此惡例者,便是千秋禍首,不如今日你便死在這城下,以謝蒼生,免得吾人受萬代之禍。
”
劉邦受此詈罵,面色便一白,以劍指城上道:“天下定于一尊,自古已然;若人人皆欲坐天下,恃力相逐,你便有十個頭顱,亦不夠砍!今秦亡楚滅,萬民求安,唯你輩從逆,屢屢生事。
我當年揭竿,是為除苛政;你輩今日生事,則是擾亂天下。
道之不同,差得天與地去!上天助我,卻助不得爾等蟊賊。
爾等不服,且伸長了脖頸看劍。
”
身側壯士亦戟指城上,大罵道:“小兒不識順逆,助賊氣焰,竟不知身死将至?你家僞王趙利,先附韓王信,為匈奴犬馬;今又自去僞号,觍顔為陳豨走卒。
你等自倡亂以來,打家劫舍,形同山賊,其罪滔天,百身莫贖,還想活過今日嗎?”
城上那叛卒當即回罵道:“聽你口音,亦為趙人,為何資敵入境,反以為榮?趙國先賢輩出,多如星漢,廉頗、李牧、趙奢,哪個是投到别家旗下的?即是那不争氣的趙括,亦是為國而死!你等食故邦之粟,何為他人張目?我等固無名分,然并未兵臨他國,隻奮起守土,反被指為賊,你劉氏新天子的道理,便是如此詭辯嗎?”
劉邦連遭奚落,滿面漲紅,不由大怒,罵道:“豎子無知!那陳豨本為漢家臣子,奉命守邊,卻聚衆反叛,允諾你等可封侯王。
然不忠君者,何以言而有信?無非是欲借你等白骨,成就他裂土分封之夢。
此夢若在項王未死時,或可成真,然漢既有天下,便容不得你草寇自立。
道理不道理,全在兵戈強弱、民心向背,絕非你等妄人想做甚便可做甚的。
早降,或還能食幾十年粟;若不降,今生便休想再見天日了。
”
那叛卒便笑:“奪人山河者,反來教訓我輩如何忠君,直是曠世奇談!秦末以來,趙之國君,先後不知有幾何;前有武臣,後有張耳,如何一夜之間趙地便須姓劉?我軍主将趙利,本為貴胄,乃故趙王之後。
我輩小民,為王前驅,為國執戈,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這亭長老兒,敢說吾輩不忠君嗎?”
劉邦氣急,怒道:“我識得你兩個豎子面孔,城破之日,萬難全屍!”
城上衆卒側耳聽到此,都一派哄笑;遂又将那城堞上紅旗拔下,左右搖晃,直看得人眼花缭亂。
劉邦滿面尴尬,回首對四壯士道:“趙國之人,何以口齒如此伶俐?若在故趙未亡時,罵也将那秦軍罵跑了!”說罷,便率四人奔回營中,喚來夏侯嬰,下令攻城。
夏侯嬰拱手領命道:“臣遵旨,若三日不下,願提頭來見!”
劉邦卻擺手道:“夏侯兄,切勿心急。
東垣城高糧足,賊勢正盛,不可以血肉搏之。
那叛衆之中,多為商賈大戶,平素驕奢慣了,耐不得久戰。
你隻須晝夜襲擾,令其寝食不得安,不出一月,彼輩自會請降。
”
夏侯嬰似不相信,眨眨眼應道:“陛下既如此說,臣領命就是。
”
翌日,漢軍将城四面圍定,以盾遮箭,負土築版,兩日工夫便築好了壁壘,與城對峙。
更有那沖車、壕橋、抛石炮,皆推進至四門外,殺氣騰騰。
夏侯嬰望了城上一眼,冷笑道:“今日漢軍,已有秦軍之悍!莫說個小小逆賊,即是項王在城内,也隻能俯首。
”
這日晨,夏侯嬰一聲令下,漢軍陣中便金鼓大作,從四面撲城。
數千名弓弩手,遍布壁壘,一隊射罷,後隊繼起,但見箭雨遮天蔽日般射向城頭。
四門外之抛石炮,亦齊聲擊發,呼嘯聲破空而來,愈近愈令人震恐。
鬥大的巨石接二連三,落在城門樓上,地動山搖。
騰起煙塵蔽天。
一陣箭雨、炮石之後,近畿精兵與趙地新募之兵,便前赴後繼,豎起雲梯撲城。
數十輛沖車,各高約十丈,恍若怪物,從四面逼近城垣。
車内藏有長戟兵及弓弩手,初時萬箭齊發,近城時,甲士便紛紛挺戟亂刺。
東垣四圍,霎時殺聲動地,劍戟相擊。
但見那東垣城頭,血光四射,刀劍交集如葦叢密布,驚恐、絕望、呼痛之聲疊起。
兩軍士卒在城頭互搏,跌落下城的,如蟲蟻密密麻麻。
原本為褐色的城垣,經血水浸漫,頓成醬紫色,竟至士卒們站立不穩,紛紛跌倒。
如此慘烈厮殺,一個時辰過去,漢軍大營中猛然一陣鳴金,所有撲城将士,聞金而退,換了他營士卒,複又進擊。
城下漢軍,因添了趙地新募兵,堪堪已過十萬之衆,将城圍困數重。
牆垣上血色,愈發深濃,看去竟連天色也成了殷紅顔色。
兩軍士卒,都放開喉嚨喊殺,鼓噪之聲,震耳欲聾,連校尉傳令之聲都掩蓋住了。
夏侯嬰、郦商心中都發了狠,連日身不解甲,督軍晝夜攻打,輪番不休。
十數日下來,城上簇新旗幟,已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有如丐衫。
四座城樓,三座為炮石所毀,唯餘殘梁瓦礫,屍積如山,教人慘不忍睹。
那城上叛衆,多為新附之商賈,平日嬌養慣了,何曾見過如此兇惡之戰陣。
初幾日,尚能在城頭力搏,叫罵不絕;挨了幾日,夜不得眠,晝不得歇,便覺饑疲交困,氣力不支。
加之多為生平頭回拿刀劍,見了許多血泊,聽了滿耳殺聲,身旁積滿殘肢斷臂、無頭屍骸,隻覺得心膽俱裂,方知戰陣絕非遊戲摔跤,直是拿命來填溝壑!
叛将趙利看得心焦,率一隊彪悍親兵,于城垣上踏着血海積屍,日夜巡行;何處喊殺聲勁急,便急趨何處,督叛衆力戰。
隻要城外攻勢稍緩,便急命軍士将積屍搬下城内,依内牆堆成小山數十座,留待他日收拾。
衆叛軍看了,各個心驚,每日睜開眼,便不知能否活到日暮,隻能強忍驚恐,活一日便是一日。
如此又過了半月,時入冬十一月,大雪如絮,寒風刺骨,軍士手指幾乎凍堕,難執矛戈。
城上叛衆晝夜惶惶,飲食不濟,越發地耐不住了,便有許多怨聲出來,軍心大為動搖。
劉邦見城上氣焰不似先前了,知時機已到,便要下令全軍盡出,三日内力拔此城。
陳平卻谏道:“不可!天大寒,士卒苦于戰,不若智取。
”當下附于劉邦耳畔,獻上一計。
這日,漢軍忽然便不再攻城了,雪野一派岑寂,唯聞旌旗獵獵作響。
城上叛衆正在疑惑,忽見東西兩面,各有車隊源源而來。
至南門近處,方看清原來是一車車首級!
待車馬緩緩行至城下,随車漢兵便将首級卸下,堆作一處。
漸堆漸高,竟巍峨如一座丘山。
城上叛衆伸出頭看去,見那無數首級累累如瓜,其面覆血,其目圓睜,竟是教人驚恐之極。
少頃,又有一隊漢馬軍,以竹竿高挑一首級,繞城而馳,喧呼耀武。
叛衆看得瞠目,正驚愕間,隻見劉邦身披铠甲,頭戴皮弁,率四壯士縱馬奔至城下,高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