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惠帝元年春正月,處置戚氏母子事告罷。
群臣風聞此事,心中震恐,全未料呂後手段如此迅疾且狠辣,這才知太後絕非尋常悍婦,真是極有城府的一個女主,便都各自加了小心。
朝堂之上,都不敢輕言是非,朝政便也漸漸安穩了下來。
呂後心中大暢,時逢上元佳節,便夜召審食其入宮,披裘衣,于長信殿廊下小酌。
此時天尚微寒,靜夜無風,有圓月清輝灑在庭中。
樹叢中,數盞鎏金宮燈,微光搖曳,可謂清雅之至。
呂後飲得高興,對審食其慨歎道:“此乃何處?長信殿也。
一年前此間人,已下九泉對酌去了。
”
審食其面露尴尬,清咳一聲道:“先帝終究聖明,所慮甚周。
今四海之内,已無枭雄,太後方可得坐享清平。
”
呂後便嗔道:“清平個甚?彭越、英布之流,固然滅盡;然劉氏子弟諸王,與我呂家皆無血脈之親,哪個可與我一心?齊王劉肥,乃外婦子也,我做新婦時,便看他不慣。
代王劉恒,薄夫人子也,唯這一個尚知本分。
餘者梁王劉恢、淮陽王劉友、淮南王劉長、新封燕王劉建,全為妖姬所生。
母既無品,子必無行,占去了好端端的半個天下,我豈能放心?”
“那淮南王劉長,乃故趙姬之子,由太後養大,恐不緻有異心。
”
“劉長不至于反,其餘者,則實難料也。
”
“太後請無慮,抱定‘無為而無不為’之旨便好。
”
呂後直視審食其半晌,嗔道:“你是佯裝糊塗嗎,我豈能不為?”
審食其笑笑,回道:“劉氏子弟,蔓草也,難成大才,留待他日除之亦不遲。
倒是這長安新都,四面無城牆,萬一匈奴南來,怕是要動搖社稷根本。
”
“不錯!明日起,便征發長安一帶男丁,起造城牆。
天下之都,豈能以壁壘、木栅護衛之?”
“起造城牆,無論如何,也需丁壯十萬以上。
長安乃新辟,左近男丁能有多少?恐人數不夠。
”
“那就連男帶女,一并征發。
”
“造城征發婦女?史無先例吧?不如盡發關中及隴西男丁。
”
“那不成。
從隴西征丁壯來,天寒路遠,與民不便。
修城池事,男女就男女好了,陰陽相雜,就當是三月三歡會了,做苦役也不累。
”
審食其便笑:“女子坐天下,便也征女子服勞役,恰合情理。
”
呂後也一笑,忽而又道:“看今日朝廷,劉盈仁弱,真乃我一個婦人坐天下,直弄到寝食難安,你須多為我謀劃。
”
“這個自然。
太後當政,天命許之,臣當竭力而為。
”
“無須你來阿谀我!”呂後以袖猛拂審食其,忽又壓低聲道,“我隻問你:天下之主,婦人做得做不得?”
審食其臉色立時變白:“怕不成。
”
“何故呢?”
“老子曰:‘不敢為天下先。
’史無先例之事,怕是行不得也。
”
“審郎,你我推心已久,你說實話,我不怪罪你。
史無先例之事,為何我就做不得?”
“民心難服,天下易亂,恐要留罵名于身後,得不償失也。
”
“哦——”呂後呆了半晌,怅然道,“那就罷了!人就是死,也還要個臉面,不能留罵名于身後。
罷了!算我今夜未有此問。
”
“茲事體大,不可貿然;小事則可不妨一試。
”
“哦?果真如此嗎?那麼,我早有一念,今日便說與你聽:各諸侯封邑,都叫個國,聽來仍似春秋諸國,怕是将來惹禍的根苗。
我早有意,各封國相就不叫相國了,改稱丞相,有如縣丞;唯留朝中一個相國,統領萬方。
要教那天下人都知道:我漢家,即為一大國。
家國天下,從此一體。
”
“太後之見識,宏遠無人可及,不妨就改了吧。
”
“如此改名,而不改實,天下還不至于亂吧?”
“名即是實,天下人自可領會。
”
呂後大喜,舉杯一飲而盡,笑道:“婦人雖不能登大位,然有其實,便也是個皇帝了。
”
審食其不由驚愕,望着呂後,不能言語。
呂後笑問:“看我做甚,我講錯了嗎?”
“沒有錯。
然……此話萬不可對他人言。
”
“說與你無妨,我才敢講。
你難道早前心中無數?”
“皇後用心,實出臣之意料。
”
呂後得意大笑道:“何為韬略?這便是!若不坐上龍庭,心思便用不到這上面來。
莫非,你也以為哀家不過是個田舍婦?”
審食其笑了一笑:“早知如此……臣也可少操許多閑心。
”
兩人又飲了數巡,審食其覺不勝酒力,便要告退。
呂後嗔道:“告退個甚?且留宿宮中便好。
劉盈去了西宮,此處便是你我二人福地。
”
審食其酒意上頭,沖口便出:“後世有史,臣怕做了嫪毐……”
呂後酒意正酣,隻是大笑:“你哪裡就趕得上嫪毐!”
次日,以惠帝之名,果然有诏下,命将各封國相之官稱,均改為丞相。
又命蕭何複任相國,總領百官,其首要之務,便是主掌建造長安城牆。
十日内,即征發長安六百裡内男女十萬人,全力營建。
诏令一下,關中道上,一時車馬喧阗,丁壯如蟻。
衆民夫見世事翻新,新朝興旺,無不甘願效力。
男築城,女擔土,老少喧呼騰躍。
如此日出而作,日落挑燈,辛勞了一月,築起了十裡高牆,連帶廚城門、洛城門、橫門三個城門,為長安之北城牆。
其餘東西南三面,留待來年。
新起的長安城牆,既高且厚,端的是世無其匹。
城高有三丈五尺,下寬一丈五,上寬九尺,皆是築版夯土,錐刺不進,堅不可摧,城外還掘有深兩丈的護城壕。
城池各門,均有三個門洞,左為出城道,右為入城道,中為天子禦道,各不相擾。
此時,蕭何經營長安已有七年,擘畫規制,可謂耗盡心血。
城南地勢高,為兩宮禁苑;城北平闊,為百姓聚居處,共辟有八街八陌,縱橫如田字格。
街巷之間,有闾裡一百六十處、集市九處。
街衢兩旁,遍植槐、榆、松、柏等樹木,枝葉茂盛,蔽日成蔭。
連年又遷入豪門大戶,眼看着市井繁華,車馬輻辏,已具非凡氣象。
有那匈奴與外藩來使,初入長安城,直看得眼直腿軟。
至二月末梢,天将暖,春耕在即。
築城勞役至三十日整,戛然而止,民夫悉數歸家,未違農時,又領了官家補給的糧谷,都覺新朝寬仁,漸有了些盛世模樣,不似那暴秦活活要人命。
這一年,中外無事。
至年末,風調雨順,田禾又大熟。
呂後大喜,帶了審食其登上洛城門遠眺,隻見沃野千裡,晴空一碧,便與審食其擊掌相慶道:“他劉盈不孝,我有審郎!天下若就這般,一年年治下去,哀家之名聲,将高過始皇帝了。
”
審食其笑道:“始皇何足道哉?文王或可比拟。
”
呂後微笑片刻,忽而斂容叱道:“沒心肺的話,你還是少說。
隻要失心翁那些孽子還在,我哪裡敢比周文王?”言畢,便覺心神不甯。
下得城來,恰遇蕭何正親督吏民築城,呂後忙上前問候。
蕭何驚見呂後至,連忙整衣揖道:“太後,築城乃老臣職司,十數年來,不知築了多少城,可保萬無一失,太後不必挂心。
”
呂後笑道:“哀家豈是不放心?我與審公巡城,信步到此而已。
”
審食其也上前一步,對蕭何揖道:“相國壽已漸高,細事可不必躬親。
”
蕭何微微一笑:“審公,話雖如此,然老臣哪裡敢懈怠?這長安,乃萬代之都,非尋常城邑可比,諸事都須竭力。
先帝大業,我不曾有刀劍之功,唯有料理這細事,可報先帝恩,故夙夜不敢大意。
”
呂後素敬蕭何,加之劉邦臨終有囑托,便更是多有倚賴。
此刻望了望蕭何,鼻子就一酸:“相國,看你氣色,大不如前,還須多加保重。
漢家大業,哀家一個婦人,勢單力孤,若沒有相國輔佐,又如何能擔得起?前日聞左右言:相國為子孫置業,皆在偏僻處,且不起造大屋。
這又是何故?以相國之功,留些福蔭給子孫,還有誰敢非議嗎?”
“回太後,并非老臣畏人言。
老臣身後,子孫賢與不賢,非臣所能知。
若後世子孫賢,則窮鄉陋室,正是效法我儉樸之道,可求自安;若子孫不賢,敗落下去,則荒僻之所,也不至為豪強所奪,這豈不是兩全嗎?”
呂後聞言便笑:“相國所謀,久遠矣,恐不止十代八代。
先帝得了你輔佐,實是天意,他萬不該無端疑你。
”
蕭何怔了一怔,忽而輕歎道:“吾命不如審公矣!”
呂後與審食其聞蕭何此歎,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
呂後想想,便道:“相國功高,隻可惜不能再加封了,不知諸令郎如何?”
蕭何便搖頭一笑:“長子蕭祿、幼子蕭延,皆中人之資也,不足挂齒,到時隻配襲爵罷了。
”
呂後感慨道:“昔日吾家遷沛縣,縣令設宴接風,還是蕭公幫忙收的禮錢呢!彼時情景,恍如昨日,然轉眼間吾輩皆老矣。
來日無多,榮華亦是無用,隻願兒孫無事便好。
”
蕭何聞之動容,揖謝道:“太後知老臣之心,臣心中便甚慰。
世間爵祿,不過一時之榮,誰也帶不到黃泉底下去。
若老臣閉目之時,是在卧榻上,那便是完滿了。
”
呂後與審食其對望一眼,不禁失笑:“這有何難!争戰已息,誰還能死于刀劍?相國受先帝之托,身負天下,此時便言身後事,豈不是太早?為天下計,還請多多保重。
哀家事雜,許久未曾見蕭夫人了,不知近來如何?”
“謝太後垂詢。
若論精神健旺,賤内倒還比我強些。
”
“那好那好!改日倒要與蕭夫人聚聚。
今日事忙,哀家這便回宮去了。
”說罷,便别過蕭何,與審食其上了車辇,起駕回宮。
秋日一過,便是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冬十月,按秦漢曆,又逢新年。
元旦這日,群臣朝賀,諸侯也有來朝的。
這一次,是楚王劉交與齊王劉肥,相偕入朝。
惠帝病卧年餘,此時已漸愈,遂于元旦這日臨朝,受衆臣朝賀。
那楚王劉交,乃劉邦幼弟,諸王中僅有之惠帝直系長輩,随軍征戰,多有負傷,常覺精神不濟。
半日的朝賀下來,甚感疲累,便急忙回楚邸去歇息了。
劉肥興緻卻高,隻想與惠帝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