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魯元坐于右側,面朝北。
劉肥這次也知趣了,便面朝西,坐在下座。
呂後環視座次,莞爾一笑:“肥兒,今日為你送行,乃自家人便宴,比照前回在未央宮,就無須拘禮了吧?”
劉肥起身答道:“肥兒數年來,也讀了些書,再看世相,便不再糊塗,知秦亡乃是不用禮,漢興乃是克己複禮,即便家宴,禮也不可失。
我既尊魯元為王太後,即要行長幼之禮,方合乎天道。
”說着便跪下,膝行至魯元面前,伏地行大禮。
那魯元樂不可支,拂了拂袖道:“肥兒,你之心意,為母已知。
快快平身吧!”
此言一出,舉座皆大笑。
呂後仰頭笑道:“魯元,你新收這一子,來得倒容易。
如此肥碩,隻不要将你那家底吃窮了。
”
魯元掩口笑道:“我肥兒知孝敬,哪裡會害我!”
呂後跟着笑罷,便道:“我那癡婿張敖,也是命苦,王做不成,委屈做了個宣平侯。
今日魯元做了齊王太後,那張敖豈非成了太上王了?”
衆人皆大笑:“便請母後冊封他好了!”
呂後見滿堂盡歡,心中甚喜,竟将猜忌心全都抛掉了,越看劉肥越覺順眼,便一揮袖,吩咐立于旁側的宣棄奴道:“命宮中樂工上來,奏雅樂,為我母子助興。
”
不多時,樂工就位,一時笙簧齊鳴,樂韻悠揚。
酒過數巡,呂後道:“你們阿翁,自沛縣舉兵後,便如弓弦緊繃,片時不得松弛。
我母子跟着東奔西忙,也難得小聚。
今日家宴,送肥兒東歸,我母子隻管叙舊便是。
”
惠帝等三人,便講起幼年趣事。
魯元忽然想起,便問呂後道:“張敖僅長我幾歲,我便嫌他迂腐;母後當年,如何就敢嫁四十歲之老男?”
呂後略有酒意,笑道:“我那時在閨閣,哪裡有自己主張?還不是你們外祖呂公做主。
那沛縣令原本也有意,求我為他兒媳,外祖隻是不肯,強令我嫁與那田舍翁。
為娘我若在今日,隻怕他劉季給我叩半日頭,我也不嫁!”
惠帝笑問:“外祖看我阿翁,好在何處?”
“外祖僅粗通相術,自以為識人。
當日他也是酒飲多了,信口亂說,稱半生閱人,無如劉季那般大貴的。
”
劉肥便大笑,為呂後祝酒道:“外祖眼光犀利!我阿翁阿娘,果然都成大貴。
”
呂後也笑個不住,搖頭道:“外祖哪裡就眼光好?隻不過,盲眼狸碰上了一隻死鼠!記得那日,在沛縣田中,我帶你們薅草,有過路老叟向我讨食水,說了一番話,那才是好眼光。
”
惠帝道:“當日事,我還約略記得,那老叟須發皆白,隻記不得他說了些甚麼。
”
呂後便一指惠帝,笑道:“說我來日之貴,皆因此男!”
魯元、劉肥目視惠帝,皆大笑不止。
呂後望望魯元,頓起今昔之慨:“那時阿翁為亭長,不知為何煩了,有些年告退歸鄉,以務農為生。
其間又得罪官府,藏匿他鄉,不敢現身……那時家貧如洗,四鄰嘲笑,為娘所嘗苦頭,一言難盡。
幸得魯元耐苦,年七歲,便能代我勞作,抱哺幼弟,多有分擔。
”
劉肥便慚愧道:“彼時,兒臣甚不曉事,多貪玩。
”
呂後便嗔道:“整日不見你蹤影,隻曉得随太公鬥雞!盛夏下田,唯我母女蓬首跣足,汗流浃背,不知有何等狼狽。
”
惠帝便詫異:“阿娘阿姊,竟有如此之苦!當時我全不知曉,隻覺得野外好玩。
”
呂後便笑:“是呀,生子有何用?惹氣而已!”
惠帝又望住魯元:“阿娘嫁給阿翁,自是父母之命。
阿姊嫁給張敖,恐不是父母之命吧?”
呂後搖頭道:“哪裡話!還不是你們阿翁看中張敖。
”
劉肥便道:“此事我約略知曉。
先是阿翁戲言,要嫁魯元為張耳兒媳。
然僅一言,媒妁未定,仍舊命阿娣選婿,選來顯貴子弟三十人。
三十人中,唯張敖才貌出衆,射藝又佳,阿翁甚贊之,阿娣卻羞而不答。
倒是那、那……有人在旁道:‘魯元已心許之。
’阿翁這才當場敲定。
”
劉肥此處提到之人,便是戚夫人。
聞劉肥所言,呂後便瞥他一眼,道:“陳糠爛谷之事,還提起做甚?總之魯元所嫁,甚合我意。
這張敖,端的是個好婿!肥兒、盈兒,你們做人,都須效仿他。
”
如此,四人杯觥交錯,意興盎然,竟從朝食時分,直飲到日暮,仍覺意猶未盡。
宴罷,呂後、惠帝與魯元便起駕回宮。
劉肥恭送至大門外,似不經意間對呂後道:“孩兒入朝,已出來多日了,齊地諸事,實不放心。
”
呂後便道:“你明日就回吧,有事再來。
有那稀罕海味,莫忘了孝敬阿娘。
”
得此允準,劉肥大喜,連忙行大禮謝恩。
銮駕走後,劉肥進了客邸,即下令連夜收拾行囊,立即起程。
衆屬官都覺驚愕,驷鈞不由跳起,問道:“何不天明再走?”
衛益壽對衆人道:“旦夕之間,生死殊途。
今夜若不走,鬼神也不知明日将有何事。
諸君為大王計,甯肯勞苦,也迂闊不得。
”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立時收拾好行囊,至夜半時分,開門望望街上無人,便擁着劉肥,快馬向東馳去。
未及半月,劉肥一行便奔回了齊都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
相國曹參與劉肥之子劉襄、劉章、劉興居、劉将闾等早已聞訊,皆在西門外恭候。
劉肥一路驚魂未定,此時仍心有餘悸,諸子将他扶下車來,卻是腳麻不能行走。
擡頭見諸子皆華衣衮服,便大怒道:“豎子,隻知享樂,全不解乃父之危!錦衣玉食,豈是平白從天上落下來的,你輩還能消受幾日?我醜話在先,今日起務必收斂,阖門皆布衣蔬食,不許張揚,尤不許仗勢欺人,隻俯首做那犬羊便好。
”
諸子不明就裡,聞言皆大駭,伏地連聲應諾。
曹參則道:“諸公子皆有為,大王不必苛責。
”
劉肥便苦笑:“相國有所不知……唉,不提也罷。
”
劉肥回到齊王宮,還未進殿,便兩腿一軟,暈厥倒地。
王後與衆姬妾見了,慌忙将他扶起,攙回寝宮,又七手八腳灌下藥去。
良久,劉肥方蘇醒過來,望住王後,歎道:“好歹保得一命,然可保得善終乎?”此後,竟大病三月不起。
病愈後,亦不敢随意出宮了,萬事有賴于曹參,每日隻焚香而坐,少言寡語。
惠帝二年春正月起,天下各處,忽然頻現異象。
正月末,有齊國使者來報,說是蘭陵縣一戶人家井中,有兩龍戲水,三日間滿庭金光,霧氣蒸騰,至第三日入夜,忽又不見了。
呂後閱罷奏報,大惑,不知是吉是兇,喃喃道:“兩龍?其一乃劉盈也。
還有一龍,又是誰人?”
審食其在側低語道:“正是太後。
”
呂後瞥他一眼,叱道:“亂說!哀家如何便是條龍?此相,恐不是祥瑞,無須理會了。
”
“蘭陵縣在齊地,或是應在劉肥身上?”
“閉嘴!他哪裡配?或是他弄出的名堂,來恭維我也未可知,隻不要理會便好。
”
隔了幾日,又有郵驿急報說:隴西忽發地震,山為之崩,水為之不流,百姓皆驚恐。
呂後更是惶惑,怏怏道:“今年如何連連犯沖?總是那劉盈不得力。
”
審食其便勸道:“新帝雖柔弱,然其心和善,仁聲在外,天下皆服。
登位才及一年,尚欠曆練,太後可無須焦慮。
”
“你也休來寬慰我!劉盈病愈後,不理政事,隻夥着那個闳孺,晝夜厮混,哪還有個人君的樣子?”
“總還是少年浮浪,不知緩急。
”
“甚麼少年浮浪?老鼠之子,總免不了好打洞!那失心翁,生前有個戚氏狐媚不算,還有個男寵籍孺,終日厮混,不男不女,實為改不了的闾裡惡習。
他一歸天,我便将那籍孺拘禁在永巷裡。
”
“應早為劉盈立皇後,便可約束。
”
呂後搖頭道:“正是這選皇後之事,不可匆促。
前太子妃吳氏,倒還聽話,隻可惜早早病殁,無福做皇後。
今議立皇後,倘若選人不當,便是引來了豺虎,哀家從此倒要多事了。
”
審食其一驚,思忖片刻道:“難選亦要選。
皇後缺位,日久臣民皆有疑惑,今日若不着手,則永無選出之日。
選皇後事,總須耐心;況乎太後慧眼,于數萬民女中,豈能無一人可選?”
呂後便拉下臉來,冷冷道:“我擇兒媳,你急的甚?吾輩今日尚體健,然天不假年,轉眼吾輩便垂老矣,那新婦時日卻甚多,漸漸使起心計來,天下還能再姓呂嗎?你審郎,怕也要掂掂頭顱的輕重了。
”
審食其摸摸後頸,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此事倒也急不得。
臣想得容易了,還須聽太後定奪。
”
呂後便點了一下審食其額頭,笑道:“你知曉便好!”
由是,選皇後一事,便擱下不再提了。
至夏,天下又多事,各地大旱,民間哀鴻遍野。
呂後正在郁悶中,忽又聞蕭何因築城勞累,一病不起,不由就蹙眉:“相國若離去,天下還成個天下嗎?都是那失心翁弄鬼,要拉蕭何下九泉,不願我在人間太過清閑。
隻不知何日,也要将我拉了下去!”言畢,便登辇出宮,急赴蕭府,探問蕭何病況。
在蕭府中,呂後死死拉住蕭何夫人同氏之手,悲泣了半晌。
臨别,呂後叮囑道:“相國若不治,切勿過于心傷,哀家即封你為侯,食邑在沛郡酂縣(今河南省永城市),次郎蕭沿襲不了父蔭,我也封他為侯。
你母子幾個,好歹都有供養,不至于潦倒。
”
回宮後,呂後即遣涓人往未央宮,知會了惠帝。
惠帝聞之,也是吃了一驚,連忙乘辇往蕭府去,至榻前看望。
見蕭何形銷骨立,手如枯枝,不禁淚落如雨,慨歎道:“相國一生,為漢家操勞,上緻君,下為民,乃千古完人也。
不知千年之後,人間可還有如此好相國?”
蕭何倚在枕上,氣喘籲籲道:“陛下言重了……蕭某此生,做人亦有私心,畏君如畏虎,不能直谏其弊;見忠良蒙冤,亦不敢為之辯白,實不能稱善德。
微臣一生勤謹,未負天下百姓,盡心擘畫制度、訂立律法,令朝野各有其度。
老子曰:‘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
’我漢家,便是這天下之母。
後世百代,也無非漢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