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五章 諸呂歡踴封侯王

首頁
惠帝七年中,天象不吉,春夏皆有日食。

    尤于夏五月丁卯這日,午前日光漸暗,有人在水影中見日頭缺了,都大呼小叫。

    無多時,日食竟既,周天昏暗如暮。

    百姓奔竄于市,皆驚駭不已。

     呂後聞宮人禀報,也奔出殿去望天,半晌,才自語道:“又是日食。

    古人雲:日食者失德……然我有何錯?怎的就失了德?盈兒在位,政事皆由我出,足不出宮闱,天下晏然,為何仍有日食之兇?莫非老身壽數到了?” 至秋八月,暑熱退去,呂後覺身體尚健旺,并無病痛,正自慶幸。

    忽一日,闳孺狂奔而來,流淚禀道:“陛下病急,已不省人事了!” 呂後大驚,戟指闳孺罵道:“都是你這班男女鬧的,看我不扭下你頭顱!”便帶了宣棄奴與太醫,急赴未央宮。

     進了寝宮,見張嫣正抱着惠帝飲泣。

    呂後急上前道:“你且讓開。

    ”俯身看去,見惠帝面如土色,氣若遊絲,心知不妙,遂命太醫孔何傷診治。

     孔何傷捉住惠帝手臂,号脈良久,搖頭道:“病邪入五髒,陰陽皆虛。

    陛下之疾患由來已久,或将……可治。

    ” 呂後略微一怔:“先生是說,救不得了?” “氣血壅塞,陰陽紊亂,老夫隻能盡力而為。

    ” 稍後,一服藥灌下,惠帝仍不見起色。

    張嫣百般呼喚,亦不應。

    呂後心更急,繞室徘徊數十匝,片刻不能停。

    當晚,就與張嫣一道,在惠帝寝宮裡坐守。

     寝宮入夜後更顯凄涼,火燭搖曳,更漏遲遲。

    張嫣于此前,已守了多日,此時困倦已極,忍不住連連瞌睡。

    呂後看看,便道:“你且去歇息,天明再來。

    此處有哀家,料不會有事。

    ” 張嫣遵命退下。

    呂後便問宣棄奴:“我問你一句話,你隻管放膽說來。

    ” 宣棄奴叩首道:“太後請問。

    ” “哀家問你:君上若不起,于哀家有何利弊?” 宣棄奴一驚,環顧左右,見太醫、宮女皆在門外,才低聲道:“陛下萬一……有不測,太子已在襁褓,還有何可慮?朝中諸事,或更是順遂了。

    ” 呂後颔首一笑:“正是,你所言不差。

    ”便起身,坐到惠帝榻邊,握住惠帝之手,想起他小時情景,禁不住灑了幾滴淚。

     至翌日晨,惠帝仍不醒,衆人苦勸呂後暫回。

    呂後起身,囑孔何傷不可疏忽,這才回了長樂宮。

     待朝食畢,呂後躺倒才片刻,忽聞外面有驚呼,便知不好。

    果然,是闳孺奔入,大聲泣道:“皇帝駕崩了!” 呂後連忙披衣坐起,喚來宣棄奴,吩咐道:“我去西宮,你去請辟陽侯來。

    ” 宣棄奴領命,惶惶而去。

    呂後卻不急,對鏡坐下,端詳了片刻,見尚不緻有垂老之态,這才一笑,起身往西宮去了。

     那寝宮中,張嫣與衆美人都在,圍坐惠帝榻前,哭成一片。

    見呂後駕到,衆美人連忙閃避開。

     呂後走到榻邊,見惠帝面孔灰白,宛如熟睡,不由便哀歎了一聲:“送走父,又送子!天要虐待老娘嗎?”僵立片刻,才回首對張嫣道:“天不留人,奈何?你哭歸哭,卻不要誤了正事。

    去吩咐中涓,料理後事吧。

    ” 惠帝時年二十四,在位七年,算是短壽皇帝。

    後有史家班固,贊惠帝内修親親,外禮宰相,知納谏,敬大臣,可謂寬仁之主,惜乎為呂太後所牽累,不能稱明君,亦是堪悲之事。

     次日起,朝中文武都來寝宮哭靈,一片素服,哀聲四起。

    呂後亦在榻前哀哭,其聲頗大。

    諸臣偷眼看去,隻聞呂後号哭有聲,卻不見有一滴眼淚落下,心中都納悶,卻不敢言說。

    待中涓一番忙碌,入殓畢,諸臣這才退下。

     左丞相陳平步出魏阙,正要上自家車駕,忽見侍中張辟疆緊緊跟在身後,不由奇怪,便問:“賢侄,有何事?” 前文曾說過,張辟疆乃張良之子,得呂後賞識,做了侍中,在宮中行走,迄今恰好一年。

    辟疆年少聰慧,于宮中之事,早已看清大略。

    他向陳平一揖,問道:“丞相,方才情景,可曾看清?” 陳平怔了一怔,應道:“吾已看清,然又何如?” “太後獨有此一子,今日駕崩,卻哭而不悲,不見有泣下,君知是何故嗎?” 陳平急忙拉住張辟疆,走了幾步,至僻靜處,才道:“願聞見教。

    ” 張辟疆便道:“今上駕崩,卻無壯年之子,太後心中,實是畏懼君等老臣。

    ” “我等有何可懼?” “天下之權,皆操于老臣之手。

    若老臣弄權,主少而不能制,一旦有異謀,天下立即崩解。

    太後能不懼乎?又如何落得下淚來!” 陳平一驚,向後打個趔趄,忙問道:“依賢侄之見,當此際,該如何是好?” “君可請太後,拜呂台、呂産為将,分領南北軍。

    另請為諸呂統統加官,居中用事。

    如此,呂氏握有中樞之權,太後心安,老臣便可免禍了。

    ” 陳平大為折服,忙揖了兩揖,謝道:“賢侄救了老臣!你且歸家,我這便返回入奏,依你計而行。

    ”言畢,便令禦者等候,自己返身入宮内,奏聞太後。

     且說張辟疆這一計,可謂切中要害。

    那呂台、呂産,皆為呂後長兄呂澤之子。

    呂澤早年戰殁,兩子今已長成,推恩襲爵,一為郦侯、一為洨侯。

    此時若分掌南北軍,則權傾天下,無人可以撼動。

     陳平便依照張辟疆所言,奏請呂後。

    呂後正掩面幹哭,聞陳平之言,不由擡眼望望,心内大悅,嘴上卻道:“呂台、呂産,兩豎子耳,能當此大任乎?” “天下息兵戈,太尉一職今已廢,然南北軍之政卻不可廢;中尉、衛尉,皆用呂氏,乃天經地義事。

    ” 呂後仰頭想想,颔首道:“難得你有此心,能慮及根本,哀家終可得安睡了。

    帝忽崩,哀家隻覺心痛,顧不得他事了。

    呂台、呂産,能否掌南北軍,自是小事;老臣如陳平你,有此番心思,方為大事。

    ”說罷又哭,然與方才大不同,竟是涕淚橫流,一發不可收了! 宣棄奴在旁見了,急忙遞了帛巾上去,勸道:“太後,如此哀傷,使不得,使不得呀!” 陳平知大禍已遠去,心頭一松,也作态勸了兩句,便退下殿了。

     時過兩旬,逢九月辛醜,諸侯與列侯功臣便又齊集,行奉安大典,葬惠帝于長安城東北。

    陵寝與劉邦長陵相距十裡,号為“安陵”[1]

    其狀亦如覆鬥,拔地而起,巍峨蔽日。

    其高略遜于長陵,宏闊卻絲毫不輸。

    陵園内林木蓊郁、屋宇相連,朝東之墓道坦蕩如砥,為西漢十一陵中占地最廣者。

     陵北也有陵邑一座,形制仿長安“鬥城”狀,東、北兩面,各有一城門。

     會葬當日,百官神情悲傷,随靈而泣,數十裡不歇一步,一路淚灑黃土。

     忙碌兩日,會葬畢,群臣返回長安,又擁張皇後、太子赴高廟,為劉盈拟廟号,為“孝惠”,故後世稱他為惠帝。

    張嫣懷抱剛滿月之太子,受百官拜賀。

    太子劉恭,就此稱帝,張嫣則尊為太後。

     惠帝葬畢,已是秋九月梢,新年将至。

    呂後心中總覺紛亂,便召審食其進宮,做夜半長談。

     夜來天寒,宮中屋宇高敞,尤覺寒徹。

    宮女點燃了炭火盆,呂後與審食其身裹紫羔裘,一邊烤手,一邊說話。

     呂後搓搓手道:“盈兒說走就走,令哀家措手不及,好在張嫣有子,否則漢家權柄,還不知傳到了誰手裡。

    ” 審食其略一躊躇,回應道:“漢祚不衰,固是幸事,然張皇後之子劉恭,到底是嬰孩,日後朝政誰來做主?近日臣思之,不禁悚然。

    太後于此,可有主張?” 呂後一笑:“龍庭上坐了個少帝,你還怕甚麼?” “盈兒一走,張皇後便也為太後。

    一朝之上,有兩太後,隻恐群臣胡亂攀附。

    ” “當初我力主自家人做皇後,便是為的這個。

    張嫣年幼,又是我之血脈,故不必擔心。

    明日,令其徙至長樂宮來住就是。

    ” 審食其仍有猶疑:“道統之事,固無可憂了;然決斷天下事,無蕭、曹之輩,亦是堪憂。

    ” 呂後便以火鉗撥弄炭火良久,忽問道:“漢家承平,已有時日,不似開初那般難弄了。

    即便沒有蕭、曹,也不至颠三倒四。

    你看,便由哀家稱制可好?” 審食其一驚:“太後稱制?史無先例呀!” “你又吓人!我若不開此例,即是萬年史,又何來先例?今朝,我也來司一回晨,你看天光能不能亮。

    ” 審食其遲疑半晌,才叩首道:“太後稱制,臣不敢有異議。

    若施行,政令必暢通,确乎不須蕭、曹再生。

    ” “正是此理。

    我與蕭、曹,皆起自沛縣,彼輩能,我便也能。

    ” “臣亦不疑。

    太後之功,今後或可比周公,豈是蕭、曹能比?” 呂後會意一笑:“審郎,你如此年紀了,仍如少年,會讨人喜歡!” 當夜,呂後稱制一事,便于這場閑談之中敲定。

     原來,古時君王駕崩,新主年幼,主少而國疑,此乃常事。

    臨此時,照例由皇族長輩臨時攝政,待君主長成,方才還政,如此,方不至中斷朝綱。

    上古周武王駕崩,子周成王僅有十三歲,不能治天下,武王之弟周公姬旦受命攝政,留下一段美談。

    後世攝政,便常援此例。

     然女主攝政,呂後則為史上第一人。

    自秦始皇之後,君王發令,均以制書、诏書下達。

    故太後臨朝主政,發号施令,便名為“稱制”。

     再過一月,便是少帝元年。

    《史記》載曰:“元年,号令一出太後。

    ”加之這位少帝,實是個身份不明的“僞太子”,故後世史家,便将呂後稱制的數年間,統稱為“高後”紀年,而不稱帝号。

     因嗣君年幼而由太後臨朝,在漢之前,絕無此事。

    呂後開此例,延續漢祚,可謂功高,然皇權終究是男權,太後稱制,雖光耀一時,卻就此埋下了禍端。

    待太後賓天,須經一番刀光劍影的厮殺,方能收局,此是後話了。

     呂、審二人,在長樂宮夜話,談至深夜,天氣愈寒。

    呂後頻擦雙手,望住審食其道:“昔年在沛縣,失心翁領兵在外,不知死活,我日夜勞作,唯求溫飽。

    難為審郎你,忠心護持,今日天下歸我,你便可做宰相了,也算有福報。

    ” 審食其眨了眨眼,連忙回道:“自前次入獄,幾乎喪命,臣便有自省。

    老子曰:‘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

    ’此乃天理,由聖人講了出來。

    臣為庸碌之輩,豈敢違聖人之言?太後稱制,天下至福,臣能親見這一日,也算是沾了福氣。

    所謂宰相之位,萬不敢想,唯求心安而已。

    ” 呂後笑笑,以手指點審食其額頭道:“天下姓呂,你還擔憂個甚?” “天下姓呂,心安者諸呂也,而非微臣。

    ” “這有何不同?” 審食其裹了裹裘袍,答道:“吾以舍人随侍太後,至封侯,榮華達于巅頂,已不可逾,臣萬不敢心存妄念。

    臣與諸呂,到底還是不同。

    ” 呂後想想,便道:“也罷也罷!你身無官職,多有忌諱,可以不必招搖,今後入宮,悄然而入就是。

    待日後加了官,名正言順,這長樂宮便有你一半。

    天下如何擺布,還需你多建言,不可推托。

    ” “這個自然,臣哪裡敢推托?臣以為,天下之事,最可憂者,還在于盈兒諸異母弟,彼輩皆為王,且為少帝長輩,各據一方,廣有财賦。

    如此,少帝之位,又怎能坐得穩?比盈兒當初還不如了。

    ” “說得是!這便是大患,審郎可有甚高見?” “無他,剪除劉氏王、立呂氏王而已。

    ” “好!”呂後大喜,起身拽住審食其道,“今日天寒被冷,你就不要回家了,陪我一陪。

    二十年來,哀家習以為常,有你在便好。

    今雖權傾天下,總不能弄幾個男寵來陪吧。

    ” “太後明見。

    那籍孺、闳孺,也需打發掉才是,留在宮中,像甚麼樣子?” “明日就将他二人驅走,徙至安陵,陪他們舊主去好了。

    ” 次日,太後稱制令赫然頒下,群臣聞诏,各個變色,然亦不敢廷争,隻是齊呼“萬歲”。

    下了早朝,呂後便召了闳孺來,劈頭問道:“孝惠帝賓天已月餘,你為何不随去?” 自惠帝死後,闳孺本就忐忑,今聞呂後如此說,以為死期将至,不禁大懼,叩首求饒道:“小人之命,不足惜!然小人也知太後寬仁,望看在孝惠帝面上,且留小人守陵,也免得他孤單。

    ” 呂後冷冷一笑:“我便知你要如此說!近臣伺候君上,總要勸君上做堯舜,不要慫恿他做桀纣。

    然你這班妖孽,卻不安分,投君上之所好,禍亂宮闱。

    你看這朝中郎官,各個都模仿你冠帶,彩衣羽毛,渾若倡優,哪還有個正經樣子?如今孝惠走了,你又何必貪生,去黃泉底下同樂好了。

    ” 闳孺聞言,汗流如注,頭叩得越發響亮,哀求道:“小子無知,數年來,惹太後生氣。

    太後要我死,我不敢不死,然孝惠帝若泉下有知,聞之怕是要傷心。

    ” 呂後不禁大笑:“你這等豎子,全憑一張巧舌邀寵,其餘還有何本事?君上一走,便全渣滓。

    孝惠帝寵信你這等人,又能成甚麼大事?” “小人也知自家就是渣滓,故隻敢與君上同樂,不敢為君上獻計。

    ” “罷了!你那些末技,瞞得了誰?我殿前宦者田細兒,是誰所殺?以為哀家不知道嗎?” 闳孺急急叩首道:“我怎有膽殺田細兒?孝惠帝有密殺令,小人不敢不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