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風波已息,諸臣都頗知趣,當即噤口,絕不再提辟陽侯事。
衆人裝聾作啞,呂後便愈加無所忌憚,常留審食其在宮中。
審食其若稍有躊躇,呂後便叱道:“如何進了诏獄一回,膽子都吓掉了?” 審食其不由得傷感:“不入诏獄,怎知人間慘苦?” “怎麼?聞此言,你似遭了獄卒淩辱?” “淩辱倒也沒有。
入獄當日,我心知事不妙,帶了些錢财進去,打點了獄令。
” “早年在沛縣,我就知獄吏歹毒,若不是任敖仗義相助,我免不了要被那獄吏睡了。
今日诏獄也絕非善地,不問可知!那獄令待你如何,可曾有過勒索?” 審食其便将獄令姚得賜照顧起居、代為求見平原君事,對呂後從頭道來。
呂後聽罷,便道:“此獄令,尚有人心嘛!” 審食其便苦笑:“不投桃,他何以報李?”便将姚得賜請托之事講了出來。
呂後一臉冷笑,恨恨道:“這個姚得賜,其名不彰,為人倒是厲害得很!那年蕭何被拘,受他折辱甚多,連我也有所耳聞。
今日又托你保舉……哈哈,保舉其子做個郎官?惜乎我這裡,隻有糞倌好做!明日我便趕他走,流刑一千裡,赴巴蜀去了這筆賬吧!” 審食其心中便覺不安:“畢竟此人為我通消息,終使我得救。
” “正因如此,才饒他一命。
不然,今日我便将他枭首!” “小吏雖枉法,然如此科刑,不亦甚乎?” 呂後瞥了審食其一眼,滿臉不屑,反問道:“他有何德何能,可令你憐憫?獄令,不過倉鼠一隻,占了個好地而已。
此人雖也救你,然與平原君相比,卻有雲泥之别!哀家自理政以來,已将人心看透,我可以不義,然臣子卻不可不義!若帝王者與一班無廉無恥者為伍,終将為佞臣所害。
诏獄姚得賜之惡,我早便聽張敖、蕭何說過,今日才除之,已是太遲了。
” 審食其想想,一搖頭道:“自作孽,不可活。
也罷,就随他去吧!” 這夜,審食其與呂後于地宮共眠。
榻上被服,皆以身毒
曆經此番磨難,二人重逢,都覺無比惬意。
歡愉過後,呂後忽然起了心事,幽幽道:“這個劉盈,直是我前世的冤家。
失心翁在時,他不知讨好,險些失了太子位;失心翁走了,他又違逆我意,處處與我作對,胡作非為。
今已近弱冠之年,如何才能令他收心?” 審食其便一驚:“盈兒即将弱冠了?” “當然。
盈兒登位那年,年十七,今已滿三年,正是弱冠之年。
” “都說流光易逝,誠哉!這些年,還當他是頑童呢。
既已将弱冠,便應盡早合婚,方合于禮,不知太後做何打算?” “權衡得失,哀家亦是無奈。
劉盈唯有娶諸呂之女,才不緻有後黨之輩與我作對。
然諸呂之女,竟無一端莊娴靜者,哀哉無過于此!如此,劉盈若娶了外姓,則日後權柄或為外姓所據,真真愁煞我也。
” “然此事不可再延宕了。
帝無皇後,天下便無母儀,總不是事。
” “備選皇後者,須生性娴靜,又非外姓,來日須做得我耳目。
如此一個女子,立為皇後,方可稱意。
” 審食其便笑:“神仙中人,或許有。
” 呂後嗔道:“無怪諸臣不服你,你那心術,欠缺多矣!此女,就在你我眼前,隻是年紀尚小,我延宕三年,至今年提親,恰是時也。
” 審食其大感詫異,不禁坐起:“竟有此人?是哪個?” 呂後便微笑道:“張嫣。
” “哪個張嫣?” “就是魯元之女呀,宣平侯張敖之女。
” “魯元之女!盈兒外甥女嗎?如何能嫁與盈兒?” 呂後也坐起,望住審食其道:“哪個說甥舅便不能通婚?” 審食其嗫嚅道:“魯元之女,再好不過,然人倫總要顧及。
” “魯元一女流耳,又不入族譜,何來亂倫?那張嫣,雖姓張,然為我女所生,便與呂氏無異,此正為天賜。
” “然……臣聞所未聞。
” “我今日便教你聞!田舍翁可做皇帝,此前你可曾耳聞嗎?那麼,你如何就樂做這田舍翁封的侯?” 審食其默然片刻,回道:“太後所選人,乃絕佳之選。
隻可惜,張嫣僅有十齡,尚不通人道。
” “唯其小,方能聽話,可為我耳目。
且十齡女如何?即便是雛兒,放在男子身邊,久也必通人道,你無須多慮。
” 次日晨起,呂後便吩咐中涓拟好聘書,聘宣平侯之女張嫣為皇後。
半月後,即行冊後大典,迎入後宮。
待聘書謄畢,呂後看過,立即遣人送至長安北阙甲第,交予魯元、張敖。
魯元、張敖接了聘書,又驚又喜。
張敖不免躊躇,自語道:“吾女為甥,今上為舅。
張嫣嫁為舅妻,上下輩分,豈不全亂了?” 魯元卻道:“你管他!我輩是我輩,張嫣是張嫣,哪裡就會亂?” “唉!太後隻顧欽點,全不顧小輩臉面。
” “夫君,此話甚是不當哦!張嫣做了皇後,我便也尊如太後,這不是臉面是甚麼?” 張敖拗不過魯元,隻得依了。
兩人算算佳期已近,便一齊忙碌開來,為張嫣置衣添被,準備嫁妝。
這位張嫣,字孟瑛,小字淑君,為魯元公主長女。
早年五六歲時,容貌便清麗絕世。
随魯元出入宮中,劉邦見之,甚是喜愛,常令戚夫人抱之,賜予果品。
劉邦笑對戚夫人道:“你雖妍雅無雙,然此女十年以後,便不是你所能及也。
” 惠帝與這張嫣,說來也有些淵源。
當初惠帝為太子時,曾娶一功臣之女吳氏為太子妃,此妃亦喜歡張嫣,呼之為“小人兒”,常抱着玩耍,惠帝由此亦甚喜之。
待到惠帝登基,吳氏本可冊封皇後,惜乎福薄,未及等到這一日,竟染病身亡。
緣此故,惠帝做夢也難料到:母後今日為他所選的正宮,竟是這位小人兒。
此事诏令天下,百官聞之,都驚異莫名,不知惠帝為何行事悖謬,不選功臣之女,卻選了幼年外甥女,真乃荒唐至極。
然宮闱秘事,不涉國本,故也無人願出頭勸谏,都怕惹禍上身。
與魯元相熟的沛縣舊部,則不管那許多,隻連聲贊好,紛紛備好禮物,送至宣平侯邸為賀。
恰在這幾日,南越王趙佗所遣使臣,攜貢物入都,朝野都為之轟動。
原來,高帝駕崩後,趙佗心有疑慮,并未前來會葬,隻在嶺南觀望。
直至近年,探知惠帝雖任性,然施政寬仁,中原為之大治,百姓亦安康,趙佗這才服氣,遣使朝貢,意在表明心迹。
惠帝召見來使,問起南越國奇風異俗,使臣便滔滔不絕對答。
惠帝聽得忘倦,又見貢物中,有些稀罕的海龜、珊瑚之類,見所未見,便樂不可支,竟與那使臣連日對飲,大醉不醒。
待到酒醒,有左右近侍禀報,惠帝才知立皇後事,隻疑是近侍傳錯了話。
遂命闳孺往長樂宮再三核驗,回報均稱确是立張嫣為皇後。
惠帝這才頹然癱坐,哀歎道:“這廟堂成了甚麼,倫理全廢,直将我雙目剜去算了!” 闳孺連忙過來勸:“陛下可号令萬民,無人可阻;然太後之命,卻不可違。
” “如此亂命,違了又如何?”惠帝愈加激憤,稍作喘息,便吩咐備車辇,要去與母後分辯。
入得長樂宮,惠帝直赴椒房殿,伏在呂後面前不起,懇求道:“立張嫣為後,實為不妥。
我為天子,事事應為天下立則,甯願殺人放火,也不能逆五倫
懇請母後收回成命,另擇功臣之女為媳,以釋百官之疑。
” 呂後聞聽,臉色便不好看:“吾兒又來亂說!那張嫣雖小,到底是家人,無有二心。
做你皇後,親上加親豈不是好,哪裡就逆了五倫?我這便喚你師尊叔孫通來,當面問他,究竟是如何教的?甥舅為婚,有何不可?又不是要你娶魯元!” 惠帝便苦笑:“今日為甥,明日為妻,這讓我如何叫得出口?” “你若看得順眼,自然就叫得出口。
那張嫣容貌超群,人品娴靜,我選秀女多年,還從未見過能及者。
” “若娶了張嫣,我又呼魯元為何?” 呂後便略顯怒意:“劉肥已呼魯元為母了,你也呼魯元為母,又能如何?若事事都講章法,漢家便不能開天,更不能有落過草的皇帝!此事關天,決不可更易。
聘書已下了多日,又豈能反悔,那不是要笑煞天下人了?” “那十齡女,如何做得人妻?” “十齡不成,十五齡總可以吧?五六年倏忽而過,你倒等不及了!你平素勾搭宮女,生下孽子,也有兩三個,全沒誤了你快活。
今後幾年,你權且勾搭,待張嫣長成豆蔻女,再行夫妻之事也不遲。
” 惠帝知太後意已決,事不可挽,躊躇了片刻,猛然起身,話也不說便走了。
呂後知惠帝必不敢違拗,也就随他去了,自己隻忙着張羅娶媳之事。
古時娶親,須行“六禮”
呂後便喚來少府、宗正,命二人充作迎親的納采
二人受命,擇了一個吉日,攜了雁、錦帛、玉璧及良馬四匹,為采擇之禮,至宣平侯邸求見張嫣。
可憐那張嫣,不過是十齡懵懂女,強為待嫁新娘,此刻着了盛裝,由八名侍女扶出,受“納采”之禮。
随後,便是“問名”之禮,宗正依例問及張嫣姓名、年庚,均記載于典冊。
這樁婚事,雖是呂後極力促成,然也忌憚張嫣年歲太小,于百官面前不好交代,于是早就知會了魯元,令張嫣自報“已十二歲”。
張嫣出于豪門之家,身材修長,禀性娴靜,舉手投足皆有模有樣,自報十二歲,衆人果然都不疑。
少府、宗正及随行曹掾等,見張嫣袅袅婷婷、從容對答,都驚為天人,各個屏息不敢仰視。
少府等人回宮,向呂後奏報:“宣平侯之女張嫣,有德知禮,姿容秀美,可母儀天下,以承漢家宗嗣。
” 呂後早料到是這般回複,又聞少府等人語出至誠,不似阿谀,便喜道:“你等既然看好,便不是哀家一人獨斷,将來也免得有些閑話。
” 次日,便由朝中重臣曹參、周勃、趙堯及太蔔、太史等人,用“太牢三牲”祭告祖廟,以蔔筮之法,占得一個良辰吉日,這便是“納吉”之禮。
至“納徵”之日,叔孫通攜馬十二匹、金二萬斤,往宣平侯邸下聘禮。
其聘儀之厚,為古來所未有。
此後漢家諸帝,凡立皇後,皆依此例來辦,開了一代風氣。
張嫣有三兄弟,其時幼弟張偃在側,見黃金累累堆于堂上,不覺大奇,忙奔回後堂問道:“嫣姊,皇帝買你去了?” 魯元聞之,啼笑皆非,叱道:“孺子,休得多言!” 張偃便歡躍上前,執張嫣之手道:“嫣姊,何不出去看看?” 張嫣一笑,好言勸走幼弟,便疾步進了内室,閉門不出。
如此繁文缛節,竟消磨了整整一個春夏。
至秋八月,又仿秦制,遣女官往宣平侯邸相面。
惠帝所遣女官,乃鳴雌亭侯許負。
此女大有來曆,絕非尋常,天生便善相術,著有《相女經》《德器歌》等書,是秦末一位曠世奇人。
話還要從頭說起。
早在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滅齊,一統天下。
始皇為之大喜,诏令天下,廣征祥瑞。
有河内郡守奏稱:溫縣(在今河南省焦作市)縣令許望,近日生一女,手握玉石,上隐隐有文王八卦圖。
又稱此女出生僅百日,即能言,實為神異。
始皇聞報,以為是吉瑞之兆,便令賜許望黃金百镒
許望得始皇賞賜,心甚感激,遂為此女取名曰“莫負”,意謂莫負皇恩。
莫負在幼年,果有異禀。
達官貴人慕名來訪,莫負于襁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