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何說的?”
“說太後政令不出門,天下卻晏然。
刑罰罕用,罪人稀見,民無租賦之苦,皆安心稼穑,衣食滋潤。
”
呂後便吐了口氣:“天下,竟有這麼好了嗎?”
審食其便道:“民之口,如江河瀉地,他們要說甚麼,無人能阻得住。
”
“官吏也知感恩嗎?”
“大小臣吏,俱得休息,以無為而治民,官民皆安。
故而,臣吏無不贊太後寬宏。
”
“哦?這就奇了!如何我見群臣,卻多有怨恨之色呢?”
“或是為諸呂。
”
呂後便仰頭一歎:“正是!我施政一反秦政,秦政苛,我便寬懷;秦政不施仁義,我便體恤鳏寡。
按理,千秋後應留美名,然諸呂封王事,惹得群臣不樂,難與我同心,後世也不知将如何褒貶呢!”
審食其朝呂後深深一拜,道:“吾起自鄉間,知民之悲喜。
太後不奪民财,民無愁苦;僅此一端,縱然千秋後,亦是聖人。
”
呂後面露微笑,道:“審郎,有你,我可以瞑目了。
”
審食其慌忙道:“太後尚有萬歲,臣願永随。
”
呂後望望審食其,忽就落下兩行淚來,擺手道:“你今夜,便早早歸家吧;明晨,早些入宮來,送我往西宮去。
”
審食其心亂如麻,已不知如何說才好,隻得流淚叩首而退。
次日平旦時分,移宮大隊便從飛閣浩蕩而過,審食其親推辇車,送呂後入未央宮。
呂後居所,就在承明殿,此地高敞開闊,隔窗便可俯瞰長安城内。
與少帝所居之前殿,亦相去不遠。
那少帝劉弘,今已長成翩翩少年,一早便迎候在飛閣出口,見辇車緩緩而來,急忙上前,換下了審食其,親推太後至承明殿。
随行閹宦、宮女們忙碌了一陣,将各樣器具安頓好。
呂後便對審食其道:“搬來西宮,有孫兒劉弘照拂,你就不必辛苦了。
自沛縣起事,便苦累了你,我這裡總算無事了,你且在家中将養,我若不宣召,你不必來。
”
審食其頓時哽咽,竟不能應對:“太後……”
呂後卧于榻上,命少帝道:“弘兒,你去送送左丞相。
”
少帝應命,向審食其揖道:“左丞相請。
”
審食其心中頓起悲涼,知再也難見呂後一面了,隻得含淚而去。
至殿外,忽淚如奔湧,一步三回首,徘徊多時。
此後,呂後心如槁木,在病榻上遷延時日,覺身體時好時壞,病愈卻無望。
平常所有朝政,都交陳平、周勃、呂産、呂祿去打理。
四人若有事不能決,再呈報上來,呂後也懶得理,一概答複“容後再議”。
病榻上,所見人少,耳目清淨了許多。
宮内諸事,多由張釋、曹窋兩人打理。
那兩人,都是清靜無為之人,一連數月,漣漪不生。
呂後每日卧着,看花開花落、靜日生煙,心中便起了感慨,想自家滄桑半生,到如今,卻隻餘了吃睡兩件事,這人間之事,真是難料。
身邊人,唯有閹宦宣棄奴善解人意,可以說上兩句話,呂後便常與他說起病情。
這日晨起,呂後又覺腋下劇痛,便歎道:“這是煞氣蝕了骨肉了,藥石怎能解得?别家君王當政,多有祥瑞。
我一個婦人問政,卻遇見這般惡煞,神鬼也不放過我。
”
宣棄奴連忙絞起汗巾,為呂後擦臉,一面就勸慰:“太後病弱,不宜多想。
那蒼狗,雖不是祥瑞,卻也未必是兇煞。
天地間,生有萬物,能親見蒼狗者,萬不及一,或是幸事也未可知。
”
呂後便微笑,嗔道:“你這甜嘴的話,比陳平要差得遠了,有雲泥之别!那蒼狗若不是禍,還有甚麼是禍?哀家不怕就是了。
這輩子,想也想了,做也做了,可以閉目了。
”
宣棄奴望住呂後,呆了半晌,方道:“小的明白了,眼見敵手先走,便是大幸事。
”
呂後笑了笑,道:“身邊人,隻你一個是明白的。
”
搬來未央宮後,少帝劉弘便逐日來請安,未嘗稍懈。
起初,呂後還記恨着前少帝劉恭,見了劉弘,總覺心中不快。
日久,見劉弘低眉順眼,絕無冒犯,呂後漸漸也就心軟了,常笑着誇道:“你父惠帝就是個瘋癫,你卻生得好,恁地知禮!”
堪堪來至七月中,呂後忽覺病情加重,心知将要不起,便急召呂産、呂祿入宮。
呂産、呂祿聞召,知大事不好,倉皇奔入宮内,跪在呂後病榻前。
呂後強打精神,雙目灼灼,望住二人道:“天将召我去,我不能不去,身後事,要交代你二人。
”
呂産、呂祿都慌了,涕泗橫流道:“太後,你不能走,我等撐不起這天下呀。
”
呂後揮揮手道:“事已至此,焉有退路?朝中重臣尚堪用,遇事須與之好生商議,不可仗勢欺淩。
”
呂祿便道:“那陳平、周勃,如何能靠得住?不如這便除去,以免生事。
”
呂後搖頭道:“顧命老臣,系高帝再三囑托,可以安天下。
今若下诏除去,雖為易事,然來日我一走,朝中人心不服,必有人倡亂,你等便要以命償之了,故萬萬打不得這主意!”
呂産望一眼呂祿,仍是疑慮,便又問道:“少帝劉弘,應如何待之?”
“我看他還聽話,及至年長,便知感恩了,必将厚待呂氏。
太遠的事,我不能替你輩謀劃,且将眼前的事打理好。
今日便可下诏:呂産為相國,位在陳平之上,居于南軍,嚴守宮禁。
呂祿為上将軍,領北軍,拱衛京畿,北防匈奴。
”
呂産、呂祿心中一凜,雙雙下拜領命。
呂後又囑咐道:“今日天下晏然,既無山賊,亦無外寇,故而誰領禁軍,誰便是真皇帝。
呂産,你平日起居,隻在南軍,不可離開一步。
呂祿,北軍有人馬五萬,此兵一動,便地動山搖,故不可似往日嬉戲了。
我這裡,有《韓信兵法》三篇,所述皆精要,你拿去,好好研習。
平素隻知遊獵,有事如何能掌兵?”
呂産、呂祿汗流浃背,連聲應諾。
呂産心中惴惴,忍不住問道:“太後稱制已八年,群臣并未有不服。
今日看太後安排,似要動刀兵一般,事有如此之急嗎?”
呂後道:“高帝病重之時,與大臣相約:‘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今呂氏封王,大臣不服,不過嘴上不說罷了。
我是活不了幾日了,那劉弘年少,張嫣也隻是小家婦,都鎮不住,恐将生變。
你二人,須領兵守牢宮禁,勿為我送喪,免得半途為人所制。
”
呂祿憤憤道:“大臣果有如此膽量嗎?”
呂後叱道:“你又耍公子脾氣!我一崩,你若無兵,誰人都敢踏你一腳!”
呂祿怔了怔,臉紅道:“這一節,侄兒倒疏忽了。
”
呂後又道:“領南北軍,是為威吓天下。
另一面,也須安撫好公卿百官,我崩後,賜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等按級賜金,并大赦天下。
臣民領了些好處,想來也不至生亂。
”
呂産應道:“太後所慮深遠,侄兒當謹守。
”
呂後忽又注目呂祿,問道:“你還有一女,在閨中?”
呂祿答道:“然也,便是次女呂鳌,此女幼小,尚未字。
”
呂後斷然道:“就嫁與劉弘,為皇後。
後宮之貴,莫過于此,呂氏一門自然也就安穩了。
”
呂祿連忙叩首謝恩,想了想,又試探道:“辟陽侯可以信賴否?”
呂後便低頭沉吟,半晌才道:“審公此人,與你輩到底不同,人若恨他,他防無可防。
我崩後,可令他退下,萬勿招風,改任帝太傅就好。
”
二呂便應道:“太後之命,侄兒必遵行。
”
“我稱制八年,每夜必讀黃老,那老子曰:‘強梁不得其死。
’你等若想久安,便不能逞強。
想那韓信、彭越,哪個不是強梁?就連那戚夫人,也想逞強。
這幾人,今在何處?全在老娘面前化作了土!你二人,掌了禁軍,便是天下頭等的強梁,須以仁厚待人,籠絡住官民,方可保萬世為王。
”
“太後請安心。
呂氏興衰,系于我二人,我輩隻得拼死擔待。
”
“又逞強!你二人,掂過劍戟嗎?豈是無事不能的?遇大事,切記先推出少帝、張太後來,替你們擋一擋。
”
“侄兒知道了,絕不敢慢待君上。
”
呂後喘息一回,擺擺手道:“我着實累了,不多說了。
你二人下去吧。
”
二人見呂後面色發白,汗濕衣裳,便不敢再多言,惶惶然退下,去找張釋拟诏了。
次日,以少帝之名,有诏下,為呂産、呂祿加官晉爵,各掌文武,分領南北軍。
又令呂祿次女呂鳌,嫁與少帝為皇後。
衆臣聞之,知呂太後來日無多,心中皆憂喜參半。
且說那朱虛侯劉章,這日适逢休沐,默坐于家中,思慮大事,不覺便失了神。
其妻呂魚見了,不免奇怪,便上前詢問了幾次。
劉章思來想去,終于橫下心來,對呂魚道:“你下嫁至我家……”
呂魚當即嗔道:“哪裡敢說下嫁?是我高攀到你皇孫家來。
”
“好好!事急,莫玩笑了。
你嫁入吾家門,耳聞目睹,可知萬民如何看呂氏了?”
呂魚一怔,便也坐下,滿面愁思道:“夫君說得是。
妾身待字閨中時,隻道萬民感激呂氏,頌聲盈耳,人皆笑面相迎。
出了呂氏門,方知民間憎呂氏,切齒之聲可聞。
”
“你可知呂氏招怨,緣何故?”
“妾實不知。
或因位高權重,故招人嫉恨?”
“絕非如此。
劉氏亦為王侯,如何便不招恨呢?”
“妾于此事,也十分納罕,還請夫君教我。
”
“劉氏所得,乃天命,官民皆心服。
那呂氏豪奪,卻是倚太後之勢,如鸠占鵲巢,萬民如何能服?”
呂魚聞之,甚不安,疑惑道:“今日吾父與伯父,皆又加了官,威臨中外。
萬民即便不服,又能如何?”
劉章便一笑,轉了話頭:“今日裡,有貴客陸夫子,要來咱家。
你去吩咐竈下,好好煮些牛肉,我與夫子對飲,你在旁伺候,也好聽聽先生如何說。
”
這日過午,陸賈果然如約前來,劉章迎出中庭,執陸賈之手,引入堂上,即招呼渾家出來伺候。
呂魚聞聲而出,向陸賈施過禮,忙吩咐庖廚上菜。
陸賈入了主座,劉章在側座坐下,呂魚便上前道:“先生大名,四海皆知。
妾在閨中時,便常聞阿翁提起。
”
陸賈大笑道:“乃父不是常罵我吧?”
呂魚道:“哪裡話!阿翁隻是誇贊,天下儒者,唯先生為大。
小女平素孤陋寡聞,不大知理,今日先生來,願親奉羹湯、面聞賜教,請先生恕我冒昧。
”
陸賈便對劉章道:“哈哈!朱虛侯,你娶得個好呂氏女。
别家呂氏之女,都似猛虎,隻将夫君視作犬羊;你這渾家,卻是彬彬有禮。
”
劉章忙對呂魚道:“先生不怪罪,你便坐在下首吧。
”
呂魚謝過,便規規矩矩在下首坐好,屏息恭聽。
劉章便提起話頭來:“先生,楚漢相争時,吾尚年幼,唯喜見戰車交馳、煙塵大起,如遊戲一般。
記得漢家兵将,各個都懼項王,聞楚軍來,一日數驚……”
陸賈便笑:“小子記得不錯。
老夫雖為文臣,惡戰卻經了不少。
那高帝上陣,哪裡是項王對手?大小數十戰,無一得勝。
漢軍畏楚,如羊畏虎,于戰陣上逃起命來,隻恨爺娘少生兩條腿。
”
呂魚便面露不解:“那為何是漢滅了楚,卻不是楚滅了漢呢?”
陸賈瞄了瞄呂魚,略顯詫異,便道:“問得好!你這小女子,還有些心思。
誠然,項王善戰,天下無敵;怎奈世上有一物,強勢亦難勝之,那便是人心。
當年,高帝出征,諸侯皆相助,關中百姓也心服,願送子弟投軍。
漢軍雖弱,然人心向漢,以弱兵鏖戰,屢仆屢起,人馬便不疲,終獲完勝。
楚軍雖勇,卻處處寡助,左沖右突,無個安穩處,終陷于死局。
因此,勢再大,亦敵不過人心。
”
呂魚恍然大悟,連忙道:“先生之論,小女以往從未耳聞,今日才如夢醒。
”
劉章便趁機問陸賈道:“太後恐已來日無多,若太後駕崩,則劉呂兩家必勢同水火。
先生對來日變局,有何見教?”
陸賈一驚,便擡眼去望呂魚,見呂魚并無異常,又見劉章以目示意,當即便領悟,忙答道:“昨日楚漢,便是今日劉呂。
孰勝孰敗,在深閨中或不知,然隻須步出門去,聞街談巷議,已是一目了然,還用說嗎?”
呂魚臉便漲紅,驚道:“事竟已至此了?多謝先生點破,不然,小女還糊塗着呢。
”
陸賈便笑:“你夫君劉章,膽略甚是了得,劉氏子弟全仗他,方能直一直脊梁。
你隻須随他進退,便不至入歧路,性命也可無虞;否則,一切難料。
呂氏這‘呂’字,我勸你還是離遠些為好。
君不見,這世上倒行逆施者,勢再大,可有大過秦始皇的?然始皇一旦駕崩,天地卻還是要翻轉的。
往世今世,道理皆一樣,即便是來世,也變不出甚麼新道理來。
”
劉章與呂魚皆大悟,對視一眼,便雙雙叩首緻謝。
謝畢,劉章握拳道:“聞先生言,如聞雷鳴。
來日事起時,大丈夫當如何,小子已然有數了。
”
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