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三月中,依例要赴霸上渭水邊,行“祓楔”
呂後舉着銅鏡,端詳半晌,對宣棄奴道:“天下已安,我卻無一日得安。
我做善事,是為萬民,世人有誰能知,後世又有誰肯信耶?” 宣棄奴忙勸慰道:“太後想多了。
太後之功,不輸于高帝。
且高帝在時,時有諸侯反;太後臨朝,則郡國心服,四方無事。
顯見得太後功勞,前世無人可及。
” 呂後便笑道:“不是我能勝高帝,是天下已無英雄了。
治天下,好比治家,要那些逞能之徒何用?能循規蹈矩,便是好。
” “太後說得是。
高帝若能見今日,也定是心喜。
” “雖說稱制不易,我到底對得起劉家,也對得起呂家了。
” 宣棄奴想了想,又道:“不止于此。
天下萬姓,太後都是對得起的。
” 呂後便大笑:“明知你這是阿谀,聽來也還是順耳——哀家做了事,總不能白做呀!” 宣棄奴忙道:“太後太過操勞,小的們都心疼。
渭水大典在即,除兇祈福,還要有一番操勞,這幾日,太後還請好好将養。
” 如此,祓楔大典前,呂後便在宮内齋戒了三日,焚香沐浴,将身上弄得清清爽爽。
高後八年(公元前180年)三月上巳,乃祓楔之日,一清早,大隊鹵簿即浩浩蕩蕩出城,東赴霸上。
長安百姓已多時不見大駕出行了,都奔出家門來看,一路觀者如堵。
呂後一身盛裝,強打起精神,端坐于黃蓋戎辂車上。
百姓遠遠望見,歡聲震天。
呂後環顧左右,心頭略喜。
又見身後呂氏子侄,人人高頭大馬,簇擁而行,便更是得意。
此時諸臣也都欣欣然,唯審食其一人郁郁寡歡,呂後見了,便甚覺奇怪。
至渭水,天色已晚,君臣露宿了一夜。
次日晨起,衆人走出帳幕來,見水畔早已矗起九尺高台,四周遍植松柏。
群臣來至台下,分席入座,不多時,便有樂聲響起。
但見少帝劉弘,頭戴十二旒冕,身佩白玉,由奉常楊根引導,徑直步向台頂。
台下,百官見天子出來,皆高舉雙手,避席俯首。
少帝緩步登至台頂,筆直站定,大行令便向台下唱道:“起!”百官這才起身,各歸其位。
此時,有宦者持酒觞,步上台階,呈給少帝。
少帝手便一揮,将酒酹入渭水,以為祭禮。
此後,各皇子皇孫依次上台,亦灑酒祭之。
酹酒禮畢,群臣皆伏地而拜。
少帝便緩緩步下台階,為百官分賜胙肉。
待衆臣食畢,大禮方告成。
少帝換了衣巾,大隊人馬便又重張旗幟,浩蕩返城。
路上,呂後将審食其喚至近前,問道:“左相,春日郊行,人皆有喜色,如何你獨自不歡?” 審食其勒馬道:“不知為何,臣近來心甚不安。
雖朝野氣象博大,遠勝于高帝基業,然微臣隻覺——座位下就是個湯镬!” 呂後遂仰頭大笑:“左相過慮了。
呂家子侄今已成強幹,與劉氏枝葉相連。
山河之固,甚于高帝時,不知何事能燙了你屁股?” “隻恐盛大之世,頃刻間冰消瓦解。
” “焉有此理!哀家自問政以來,無一日不在用心,隻悟得一個理來,即是:漢家之危,唯在外患。
前年匈奴擊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去年趙佗侵長沙,皆小恙也。
今南北之敵,已無力與我做生死纏鬥,漢之天下,無大患矣。
” “非也,禍恐在宮牆内外。
” “哦?”呂後雙目灼灼,似有所思,稍後才道,“此事不必再提了。
倒是你,與陸老夫子可有結交?” “臣素來與陸賈友善,近年走動更勤。
” “那便好!呂氏子侄大勢已成,哀家這裡,你可以少操些心了。
我送你一個為臣之道——不樹私敵,便可保全。
” 審食其心頭一熱,幾欲淚下,忙謝恩道:“臣之得失無所謂,太後須保重。
” 兩人正說話間,車過轵道
呂後朝父老們招手,見百姓衣衫敝舊,便對審食其道:“出長安,僅二三十裡,便可見鄉間貧瘠,看來,所謂‘三代之盛’,你我都看不到了。
” 說話間,呂後便命車停下,下車面詢亭長及三老諸人。
二人上前,與父老們逐個揖過,忽見一位三老面熟。
呂後與審食其對望一眼,同聲驚呼:“曹……國舅!” 那老者擡頭,果然是當年栎陽酒肆所見之人。
老者亦頗愕然,忙一揖道:“不敢!在下曹無妨,遷居于此,為鄉民推為三老。
當年栎陽偶遇,竟不知……這廂見過太後、丞相。
當年相遇,小民十分唐突了。
” 呂後便道:“哪裡?既是故人,便不必客套。
如何從栎陽遷至此處?” “回太後,昔日鹹陽,兵連禍結,百姓逃散一空。
蕭丞相起造長安城之後,栎陽百姓即多遷徙至此。
老夫故舊星散,耐不住寂寞,便也跟來了。
” “也好也好。
當年說起這……‘國舅’來由,隻不知令愛可曾尋到?” 那曹無妨便是一震:“此等細事,太後竟也未忘?” 呂後瞟一眼審食其,笑道:“哪裡忘得了?前朝‘國舅’嘛!” 曹無妨也忍不住笑:“蒙太後垂問,小女當年九死一生,逃至上郡,嫁了人,前年方有路資歸甯,總算得見,如今倒也好好的。
” “哦,那便好。
當年酒肆中,長者曾有教誨,老身經年也不曾忘呢。
我本信黃老,不喜孔孟之說,先生則教我孟子所言,銘感至今。
先前隻覺那老孟,與孔子無異,惶惶如喪家之犬,所主張者,玄虛過甚。
然聞國舅指點,方知與民同憂樂,乃山河永固之韬略。
先帝賓天後,我秉政十五年,更覺老孟之苦心。
看如今世道,民是否更少憂?” “太後垂治之功,自不待言。
然人主事功,就似婦人所用銅鏡。
在上者,喜撫其面,甚覺光潔;在下者,則惡其背後甚不平。
太後所自得者,鏡面也;百姓所憤者,鏡背也。
漢家天子一向所慮,為民之倉廪。
然天下事,不唯倉廪一節,首要者,仁也。
孟子曰:‘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
’故老夫以為,飽腹,不過事功一尺;為仁,才是功高千仞。
太後,以今日論,天下事,可稱仁乎?” 呂後便面色大變:“公以為我不仁乎?” 那曹無妨忽然跪下,伏地道:“臣并無此意,然……民間皆懷趙王!” 呂後臉忽地漲紅,審食其也大驚,欲拉呂後退走。
呂後不肯走,凝視曹無妨片時,方揖謝道:“終有敢忤我者,使我知有虧。
謝了!”言畢,回身便走。
上得戎辂車,呂後一路郁郁寡歡,良久,方歎息道:“我為政,其不仁乎,弄了這許多年?” 話音剛落,忽見道旁荊叢中,竄出一隻怪獸來,頗似黑犬。
那獸倏忽而過,低吼一聲,一頭便撞在了呂後腋下! 呂後吃不住痛,大呼一聲,險些摔倒。
審食其連忙拔劍,護住呂後,然定睛一看,那黑犬卻不見了蹤影。
車後郎衛聽見喊聲,皆執戟跑上前,聞說有怪獸,立時四散開來,在草木中搜尋。
尋了半晌,毫無所獲。
審食其問近旁郎衛道:“适才可有人見怪獸竄出?” 衆郎衛皆感茫然,答曰:“不曾見。
” 呂後手撫腋下,猶覺疼痛入腑,便納罕道:“這轵道上,難道有人作祟?” 審食其應道:“早年間,秦王子嬰便是在此處,素衣白馬,降了高帝的。
” 呂後搖搖頭道:“那子嬰,又不是我漢家殺的,他做鬼祟,怎能來害我?” 回到宮中,呂後即喚太醫孔何傷前來。
孔何傷驗視傷處,見呂後腋下,已有瘀青一片,便連忙敷藥,然疼痛卻未減分毫。
見外敷無效,孔何傷又張羅要煎藥。
呂後一拂袖道:“你醫術究竟如何,哀家不知,然從未聽你說過一句清楚話!我也不怪你,且退下吧。
十五年前,你治死了一個高皇帝;今日,莫要治死老娘就好。
” 孔何傷滿面羞慚,退了下去。
呂後便吩咐,傳太史令譚平定入宮,有話要問。
不多時,譚平定匆匆而來。
呂後便道:“今日大典畢,返回途中,忽有惡犬撞我,衆人卻未曾見。
你且就此事占蔔,問個究竟。
” 那譚平定久已厭惡呂後專政,受命起卦,心中已打好主意,要吓一吓呂後。
遂翻開《日書》
” “你不要弄玄虛,且講,守甚麼心?” “熒惑星,滞留于心宿中不去,赤光四射,是為守心。
主兵亂、旱災、饑荒,或……”譚平定忽然就咽下了後面的話。
“你說嘛,哀家不怪罪你。
” “……或死喪。
” “好,這個我已知,你且占蔔。
” 譚平定便以火炙龜甲,細察其裂紋,看了半晌,神情又是一變,舉起龜甲,呈與呂後察看。
呂後問道:“此象如何?” “鼎折足,兇。
” “鼎折足?是何意?” “力小而任重,将有禍。
” “曆書、龜紋都看了,你所言,我半句也不懂。
我隻問你:那轵道黑犬,究竟是何人作祟?” 譚平定略一遲疑,橫了橫心,答道:“是……趙王如意。
” 呂後臉色便慘白,忽地想起當日,田細兒禀報,如意死前,曾哀告願做黑犬效命,于是喃喃道:“他果然不甘心,弄死了田細兒,今日又要來拉老身下黃泉了!太史,可有解脫之術?” “有。
詩曰:‘彼澤之陂,有蒲與荷。
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便與此象甚合。
那荒郊野外,趙王如意墳前,不要有女子夜哭,便好了。
” “哦,女子夜哭?莫不是……哀家知道了,便賞你百金,且退下吧。
” 翌日,呂後召來審食其,告之:“昨日黑犬事,已問過太史令,是個想不到的人與我作祟。
” 審食其不免驚奇:“是何人?” “趙王如意。
” “啊!譚平定不是亂說吧?那如意,一個小崽兒,何來這般神通?” “誰知道?譚平定囑我禳災,要賠個罪;這人情,就派給你去做吧。
明日,你去尋到如意墓,好好修繕一番,算是我給戚夫人賠了罪。
” 審食其聞言,怔了半晌,才喃喃道:“居然是如意!” 呂後便道:“那崽兒确也冤,皆因他娘,才不得好死。
你代我去,好好祭掃一番,以禱免災禍。
” 審食其領命,當下去問了宗正,知如意墓并未遷入安陵,仍在城北亂葬崗上。
便率了石工、園丁等一衆雜役,去了墓地,将雜草除盡,植下松柏,重新立了石碑。
一連數日,審食其帶領數十人忙碌,豈能不驚動地方?有啬夫、裡正前來詢問,知是左丞相帶人來,修葺趙王如意墓,都驚得半晌合不攏嘴。
十日後,如意墓修整一新,碑碣巍然,四面松柏森森。
審食其備了酒水果品,叩首上香,祭了一回。
附近百姓有來觀望者,也不禁動容,齊刷刷地跪下,跟着審食其叩頭。
未幾,消息便傳遍長安。
百官聞之,都極感驚愕,隻道是審食其良心未泯。
衆功臣相聚,說起此事來,都忍不住為如意灑了些淚。
審食其禳災歸來,複了命,呂後便拉住他手不放,哀聲道:“殺人多,必有報應,老來才應驗出來。
近年已覺命不久長,今日,果然有如意來索命!這幾日,腋下愈發腫痛了,似有刀劍穿心,或将不能痊愈。
看來,這長樂宮,我也住不得了——那戚夫人鬼魂,就在永巷,如何能放得過我?明日,我将移往未央宮住,暫避祟氣。
萬一有個山高水低,也可與少帝在一處,如此,倘有大事,子侄們不用分作兩處。
我移住未央之後,你便不必再來,來多了,于你無益。
我若能病愈,日後再召你;我若病重不起,你自顧保命便好。
” 審食其聞聽,心中大起感傷,伏地道:“太後永壽,豈能說走就走?偶染疾患,挨過了炎夏,便可痊愈,何由傷悲若此?” 呂後便搖頭,慘笑道:“哀家壽數如何,哀家自知。
我呂雉,是何許人也?生于亂世,一田舍婦罷了,未料卻做了皇後,此乃一知足也;自沛縣至今,有你審郎為伴,此乃二知足也。
有福若此,不能再奢望長生了,牽牽絆絆,好歹也勝過無數平常婦人。
” “太後,你有天賜之福,豈是平常民婦所能比的?臣半生跟從你,乃大幸。
” 呂後望望審食其,溫言道:“審郎,你頭也漸白了,當年英俊,似還在眼前呢。
随我半生,也是多磨難。
此刻無外人,我隻要你說:平素你在朝野奔走,聞民間議論,究竟是如何說我的?” “太後不必多慮。
民間稱頌太後,皆出自肺腑,不似朝堂上那些阿谀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