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枕而擁千裡之地,豈不是萬世之利嗎?”
呂祿面露迷惘,道:“郦兄今日,怎的忽然雄辯起來?這道理,我竟聽不大懂了,你再說一遍。
”
郦寄忙拜了兩拜,重說了一遍。
呂祿搖頭道:“心裡亂了!也知郦兄是為我好,然我須靜一靜,理出個頭緒再說。
”
送走郦寄,呂祿在軍營呆坐半晌,耳聽得士卒操演呼喝聲,忽覺心煩,歎了一口氣,自語道:“郦寄所言,當是至理!人生在世,快活莫過于封王。
放着清福不享,日日如此怵惕,所為何來?”
想到此,呂祿便狠了狠心,決意退讓,不再過這焦心的日子了。
當即起身,欲往未央宮去找呂産商議。
然轉念一想,若呂産及諸呂不贊同,則此事必将落空,不如遣人知會一聲就算了事。
想到此,便喚了一名心腹來,将郦寄所言告之,命其入宮禀報呂産。
呂産聞報,吃了一驚,再三盤問來人,知呂祿退意已決,亦是無奈,隻得召來諸呂老人商議。
衆人聞聽呂祿有意之國,立時起了争議,或以為可行,或以為不便,亂哄哄地吵成一團。
贊同者言:“投桃報李,是為常理。
呂氏半有天下,今讓出高位來,大臣豈能不感恩?如與大臣盟誓,相安勿擾,則天下萬世可安。
”
言不便者則甚感疑慮:“呂氏之盛,緣于太後,太後今已不在,空有威名,能吓得住誰?世事之變,不可不防。
呂産、呂祿在朝中,百官不得不服;一旦離朝,諸呂又何所依恃,豈不成了待宰的豬羊?”
呂産聽了半晌,也不得要領,便對衆人道:“設若今日我諸呂起事,易了這漢家旗幟,又何如?”
衆人驚異片刻,都一疊連聲說不可。
有人憂心忡忡道:“我呂氏所提防者,内有陳平、周勃,外有灌嬰、齊王。
我若舉事,灌嬰率大軍叛去,我将奈何?”
也有人谏言道:“不若稍候,免得四面樹敵。
若聞灌嬰有與齊王勾連之舉,則在長安以呂代劉,也不為遲。
”
因茲事重大,呂産猶豫而不能決,便令諸呂都散去,改日再議。
那邊廂,呂祿卻是鐵了心腸要走,隻覺一身輕松,便邀郦寄來,同去打獵。
二人帶領随從,馳出清明門,一路往骊山狂奔。
呂祿揮鞭策馬,逸興遄飛,笑對郦寄道:“這一月有餘,為天下事擔驚受怕,夜不能安枕。
今棄重權,坐享諸侯之福,方為人間至樂也。
”
郦寄心懷異謀,便無一句真心話,隻一力勸誘道:“趙地雖為邊塞,然天高地闊,最宜快意馳騁。
兄若之國,弟當為賓客。
三秋草黃時,與兄同赴塞下,縱馬遊獵,豈非神仙日子?”
呂祿大笑道:“正是。
天賜我一個姑母,得享這萬人所羨之福,若不盡興,便是愧對上蒼了。
”
郦寄心中且歎且笑,隻附和道:“正是。
天道将如何,人不能逆。
”
呂祿回首望望郦寄,又道:“吾有郦兄為友,也是天之所賜,呂某今生足矣!”
兩人恣意玩了大半日,獵得許多禽鳥狐兔,載了半車歸來。
入城後,恰好路過臨光侯呂媭府邸,呂祿便忽然想起,對郦寄道:“我多日未見小姑母了,今日順路,正好略作問候。
郦兄且在門外稍候。
”便提起幾隻獵物,進了臨光侯邸。
不想,呂媭一見呂祿來,勃然大怒,戟指責問道:“你來做甚麼,還未赴塞上逍遙?你好得意,上将軍都不想做了,竟想棄軍權而去,好一個敗家豎子!想當初,這将印還是我為你争來。
此物有何不好,有何不吉?竟棄之如敝屣!我這寒舍,你也無須再來了,再來還不知誰住在這裡。
豎子無能,不知好歹,我呂氏一門,還有何處可安身?”
呂媭之威,一如往日,呂祿雖橫霸,然自幼便怕這位姑母。
今日遭呂媭劈頭喝罵,全不敢回嘴,隻嗫嚅了兩句“這又何必”,便抛下獵物,返身出了門。
呂祿走後,呂媭猶自憤恨,急喚左右來,将室内珠寶箱籠,盡都搬上堂來。
呂媭上前,掀開蓋子,将箱籠全都翻倒,霎時珠寶傾瀉一地,堂下各處,一片狼藉。
呂媭雙手叉腰,眼望堂下,怒道:“留此物何用,還要為他人守财嗎?”
左右不禁目瞪口呆,全不知女主為何發火。
有幾個婢女心中不忍,默默流淚,欲彎腰去撿拾那珠寶,呂媭卻高聲喝止:“莫動!拿去賞了門外乞丐。
呂家的飯食,不知能吃幾日,無須你們心痛!”
那侯邸門外,郦寄見呂祿滿面陰沉而出,心中一驚,忙問:“臨光侯不欲你之國?”
呂祿歎口氣道:“婦人之見,唯重眼前,我不與之計較。
”
此後數日,郦寄唯恐呂祿變卦,便撺掇呂祿離了大營,搬回府邸去住。
又每日上門走動,呼朋喚友,飲宴終日,令呂祿更無意戀棧。
如此,秋光易老,人心紛亂,堪堪已近八月末梢。
庚申這日午間,曹參之子曹窋在朝房值守,正與呂産商議朝中事。
此前,因任敖患病,已由曹窋代行禦史大夫職,執掌朝政。
兩人正說話間,忽有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歸來,到朝房來繳還符節。
呂産、曹窋見了,忙問:“齊王事如何?”
那賈壽乃一本分之臣,恪守上下尊卑,二呂當朝,他也并無貳心。
日前,奉呂産之命出使齊國,勸齊王息兵。
一番言說,并無收效,隻得黯然而歸。
想想二呂種種失策,心中自然有氣,這時便數落呂産道:“相國日前不早些之國,如今欲往梁國去,還去得了嗎?”
呂産便一怔:“此話怎講?”
“相國端坐朝堂,僅憑着文牍獲知天下事,其謬誤,就是神人亦不可免!”
“你這是如何說?莫非灌嬰那邊,有了閃失?”
“豈止是閃失?灌嬰率軍進至荥陽,便按兵不動,已與齊王暗中有約,合縱抗旨。
眼下無聲息,隻是在坐等時機罷了。
”
呂産驚呼一聲,腿一軟,險些跌坐于地,憤然道:“難怪近日傳回的軍書,都是在搪塞。
這灌嬰……豈不是反了嗎?”
賈壽道:“灌嬰此舉,朝中大臣豈能不知,怎的将相國瞞到今日?大亂或在眼下,請相國速回宮,早做防衛。
”
曹窋在一旁聽了,心中一驚,知大臣密謀已然洩露,忙以虛言勸呂産道:“相國勿慮,灌嬰将軍并未明發檄文,便是尚未反,事猶可轉圜。
”
呂産想了想,便道:“你二位請在此,容我回宮稍作應對。
”說罷,便疾步奔出公廨,上了車,往宮中狂奔而去。
曹窋、賈壽眼望呂産背影,一時都怔住。
曹窋望望賈壽,低聲問道:“此去所見,大勢如何?”
賈壽冷笑一聲,應道:“大勢去矣!相國若不先發制人,就隻有秦王子嬰一條路了。
”
曹窋聞之,更加急不可耐,便推說有事,匆匆出了公廨,跨上坐騎,往右丞相府飛馳而去。
到得丞相府外,曹窋滾下馬來,一疊連聲地呼道:“速去通報,中大夫曹窋求見!”
司阍通報後,便将曹窋引入,陳平聞聲,忙迎出屋門來,見曹窋滿頭大汗,神色不甯,便笑道:“賢侄,何事張皇,竟貌似逃人一般?”
曹窋氣喘籲籲道:“小侄确是逃出來的。
”
陳平又瞄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數,便低聲道:“賢侄,請随我入密室談,太尉也恰好在此。
”
曹窋不由驚喜:“甚好甚好,真是天意也。
”
待曹窋見過周勃,陳平便請他坐下,笑道:“賢侄平素穩重,今日卻衣冠颠倒,汗流浃背,莫非出了大事?”
曹窋面露憂色道:“适才,下官與呂産在朝房議事。
有郎中令賈壽使齊歸來,言灌嬰已與齊王盟約,伺機西向讨呂。
呂産聞此言,轉身就回宮中去了。
”
周勃大驚,拍案道:“密謀已洩,二呂若先動手,則吾輩命将不保矣!”
陳平道:“呂産必已猜到,你我二人也有參與,故此,才倉皇逃回宮中。
”
周勃道:“事不宜遲,這便發動吧。
”
陳平略作沉吟,道:“諸呂所恃,唯南北軍耳。
南軍守在宮内,我輩無可奈何,然北軍卻在未央北阙之外,呂祿又搬回了府邸,這便有隙可乘。
”
周勃凜然道:“那麼,老夫就賭上這條老命,直入北軍,策動将士倒戈。
”
陳平遲疑道:“然太尉無符節在手,可入北軍乎?”
周勃道:“往日前往北軍,并無人阻攔,今日唯有舍命一試。
”
曹窋急道:“事有兇險,太尉不可輕動。
”
周勃并未應答,起身正了正衣冠,才從容道:“求生求死,都隻此一途了!”
陳平也起身,向周勃深深一揖道:“太尉保重,我這便知會張釋、劉章、劉興居,在宮中策應。
”
“張釋那閹宦,可與我一心乎?”
“人同此心,無人情願做賊。
在下早已與之有約。
”
“那好!若死,隻死我一個,總強于諸臣皆死。
若聞聽我在北軍遭不測,速知會衆臣逃出城去。
今日,即便二呂得手,他二人也活不到落雪之日!”
周勃與陳平作别,帶了曹窋及随從,便疾奔北軍大營。
至轅門,本想如往日一般,昂然而入,不料衆多衛卒挺起長戟,攔住了去路。
周勃厲聲喝道:“放肆!連老夫也不認得了嗎?”
隻聽為首一校尉答道:“太尉請息怒。
大将軍呂祿有令:無符節者,斷不可入。
恕下官有所冒犯。
”言畢一揮手,數十士卒便一字排開,長戟向外,堵住了轅門。
周勃隻得退回,勒馬在營前空地上徘徊,不由得急出滿頭汗來。
點數身邊的随從,計有五六名,便命他們分頭去請人,将那紀通、郦寄及典客劉揭等人,一并請來。
那紀通,乃漢将紀信之侄。
紀信早在荥陽被圍時,就做劉邦替身赴死了。
紀通因伯父之功,得封襄平侯,在朝中掌符節事。
他平素敬重周勃,事之如父,視諸呂則如寇仇。
此時聞召,立時遵周勃之囑,持了符節趕來。
周勃一見紀通,便面露喜色,心知大事必成,遂囑道:“賢侄,你乃忠烈之後,應知大義。
漢家運祚,今日即在你手中,請速持節,傳令衛卒:君上命太尉周勃統領北軍,命北軍速迎太尉入營,聽候調遣。
”
紀通聞之,熱血上湧,知平呂大計已然發動,便欣然從命,撥馬馳至轅門前,高聲宣谕“诏令”。
那些北軍衛卒聽了,又見紀通高擎符節,自是無話可說,便閃開了轅門通道。
說話間,郦寄、劉揭也都騎馬趕到。
周勃便問郦寄:“呂祿今日可在家中?”
郦寄答道:“在。
”
周勃便吩咐道:“你與典客往他府邸去,勸他交還将印,從速之國,從此萬事皆消。
”
郦寄拱手道:“世伯放心,小侄定然能說動他。
”說罷,便帶了劉揭,飛馬馳至呂祿府邸。
呂祿見郦寄來,全不知大禍将至,隻顧笑道:“一日不遊獵,你便心癢,今日又請了劉揭兄來?”
郦寄答道:“非也。
朝中有事,弟已無心玩耍。
今晨有诏命,命太尉周勃領北軍,令呂兄盡早之國,從速歸還将軍印。
不然,恐将有禍至。
”
呂祿聞言,蓦然驚起,望望典客劉揭,疑惑道:“上命将印信交予你?”
劉揭朗聲答道:“然也。
”
呂祿喃喃自語道:“如何有此等诏命?莫不是宮中有變?”
郦寄便笑道:“有相國在,宮中怎能有變?無非呂兄欲之國一事,相國已經準了。
”
呂祿便一振:“也好,從此不為天下事擔憂了。
”便解下腰間大将軍印,交給劉揭。
案頭上還有些軍中文牍,也請郦寄轉交周勃。
郦寄見呂祿面色怏怏,便安慰道:“臨行前,吾當為兄餞行。
待明春,弟便往趙國去,與兄同樂。
”
呂祿心神不甯,慘然一笑:“彼時若無寇犯,你自可前往。
嗟乎,朝中數月,恍如一夢。
我此去,或将終老于塞下也未可知。
”
郦寄便笑:“兄将去逍遙,卻如何要感傷?明日我來,與兄再作一日遊獵。
”
呂祿神色卻愈發黯淡,略一揖道:“多謝郦兄好意。
你二人,便複命去吧。
”
待郦寄、劉揭馳返北軍轅門前,見門前已聚起多人,皆為功臣及其子弟。
各個神情激奮,摩拳擦掌。
周勃接過大将軍印,高高擎起,喊了聲“好也”,便系在了腰間,而後一揮手,帶領衆人馳入了轅門。
進了中軍大帳,衆人略作收拾,周勃便發下号令,令衆軍在校場集齊,有話要說。
此時北軍大營中,尚有八千餘名士卒,聞太尉奉诏掌北軍,都大感振奮,不消片時,便齊集于校場。
周勃自大帳虎步而出,率曹窋、郦寄、紀通等一幹人,登上校閱台,環視衆軍,一時沉默。
此時秋風蕭瑟,可聞黃葉簌簌作響。
頭頂天穹淡遠,白雲渺渺,越發多了些蒼涼意。
衆士卒眼望周勃立于台上,戰袍飄飛,若天神下凡,便都心存敬畏。
指顧之間,周勃忽覺時光倒流,似又回了楚漢交鋒時,頓時血脈偾張,決意冒險一試。
遂将左襟拽下,露出了左臂來,高聲道:“兒郎們,蒼天在上,為呂氏者右袒,為劉氏者左袒!”
衆北軍将士聞此言,心中頓時豁亮——這世道,要變了!
十五年來,呂氏跋扈,劉氏衰微,民間多有怨言。
北軍将士耳聞目睹,亦是人同此心。
聞太尉這一聲猛喝,多年積怨頃刻湧出,都一齊左袒,呼聲震天。
周勃大喜,又道:“諸呂猖獗,狐假虎威,将那高帝骨血,逐一誅滅。
去年春正月,趙幽王劉友于上元節遇害,臨終前,仍念念不忘兩字,那便是——‘平呂’!”
衆士卒頓時狂喜,以戈擊盾,齊聲呼号:“平呂!平呂!平呂!……”
此時,北軍雖僅八千,然亦遍布校場内外,望之如海。
兵士之玄色甲胄,與漢家旗色相映,氣勢雄渾。
兒郎面容,個個黧黑如鐵,其怒聲一出,便地動山搖,外人聞之喪膽。
周勃舉起臂,猛向下一劈道:“兒郎們,且執戈待命,養好精神,即日起将有大用。
”
衆軍皆大呼:“願從太尉之命!”又喧騰雀躍多時,方才各自回到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