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平也一笑:“諸君既無異議,我便代帝拟诏了。
”于是親自揮毫,草拟诏令,分派吏員偕兵卒四出,捕捉都中所有諸呂眷屬,無論男女長幼,皆解往诏獄。
諸呂在封邑之地的,則遣使攜賜死令前往,會同有司,勒令其阖家自盡。
此令一出,各地的諸呂王侯被一網打盡,如燕王呂通、沛侯呂種、扶柳侯呂平、呂城侯呂忿、東平侯呂莊等,皆是全家賜死,無一孑遺。
那呂祿在府邸中,昨夜聽到些風聲,也知宮内有變。
欲往宮内探聽,卻為府門的北軍士卒所阻,半步也不得出。
由是徹夜未眠,繞室徘徊,卻無計可施。
晨間,尚未至朝食,曹窋便領了一隊兵卒,闖入呂祿府邸。
呂祿在堂上,見是曹窋帶人來,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一沉,勉強寒暄道:“曹窋兄,平日有所得罪,今日時勢易耳,還望兄手下留情。
” 曹窋也不理會,隻高聲道:“奉诏,捕逆賊呂祿全家入獄。
” 呂祿眉毛便一跳,驚道:“逆賊?全家?高後屍骨未寒,爾等便來捕我,是何心腸?” 曹窋睨視呂祿,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心慈不得!否則被縛者,還不知是誰人。
” “曹窋!高後待你父不薄,我亦敬你三分,怎忍心做這不仁不義之事?” “此事無關恩怨,你兄弟是開罪了全天下。
否則,我怎能得此诏令,又怎能進得你府中?” 呂祿憤然道:“昨日尚同堂共事,今日便成寇仇,人心便是如此嗎?後世又豈能怨趙高歹毒!” 曹窋喝道:“謀害趙王之日,怎不聞你嗟歎?今日才來問人心,遲了!”言畢,便一揮手。
衆兵卒見了,一擁而上,将呂祿按在地上,一根繩索捆了。
又将他全家親族聚攏,全都綁縛了。
此時,忽有廷尉馮圍飛騎而至,下馬奔入大門,對曹窋道:“奉太尉之命:呂祿罪大,全家無須解至诏獄,當街斬了便是!” 呂祿聞聽,掙紮而起,怒道:“漢家還有王法嗎?我本趙王,豈能說殺便殺?” 馮圍叱道:“這話,昨日還可當作聖旨,今日便是屁話!漢家怎無王法?‘非劉氏者不得封王’,難道不是王法嗎?” 呂祿頓時怔住,無言以對,少頃才又道:“高後不該誅劉氏子,然高帝亦曾誅殺過功臣,前代之事,後輩何辜?諸君亦可問闾裡百姓:哪個劉氏子,是死于我呂祿之手?” 馮圍呵斥道:“呂氏興,漢家君臣,便如黃葉飄落,死無葬所。
此乃世人所共睹,狡辯還有何用?能瞞住百姓,能瞞住蒼天嗎?” 曹窋在旁亦道:“呂氏得意時,可知冤魂有多少?至天道已移,尚不知收斂,豈不是自尋死嗎?” 呂祿遂大悲,仰天哀号道:“呂産無能,害我滅族呀——” 馮圍哪裡還想聽他啰唣,一聲令下,衆兵卒便将呂祿及家眷拖出大門,拔出劍來,恣意砍殺。
不多時,呂祿阖府數十口,便都人頭落地。
此時呂祿府邸門口,觀者如堵。
每落一頭,便有歡聲四起,熱鬧猶如圍觀賽龍舟。
另一邊,那呂媭府邸中,則由劉章親率軍卒上門,将家小捉拿淨盡。
呂媭不服,雖被捆綁,仍是一路狂罵:“劉章小兒,你父是野種,果然你也不正。
以呂氏之婿,竟敢犯上作亂,任是誰坐天下,也容不得你這等禽獸!” 劉章氣盛,焉能忍受如此詈罵,然呂媭屢屢提及呂祿,便也不好回嘴,隻得忍了,一路面色鐵青。
至诏獄,廷尉馮圍收了人犯,便命獄卒為諸人戴上枷鎖,分室關押。
獄卒來戴枷時,呂媭劈面就是一掌,回首怒罵不止:“廷尉,你是哪家的廷尉?我堂堂臨光侯,是漢家皇親,今日坐漢家何罪?犯漢家何法?敢打我入牢獄?!” 馮圍叱道:“有诏令,呂氏盡捕,不留一個。
你若是識相,隻管閉嘴。
” “劉弘為我親侄孫,他怎能有如此亂命?爾輩亂臣賊子,矯诏欺瞞天下,總不得好死。
” “臨光侯,你從未入過诏獄,可知這诏獄是何處?” “是惡狗成群之處!你主子,無非陳平、周勃者流,食漢家祿,卻存反齧之心,還能是甚麼好物?” 馮圍旋被激怒,喝道:“诏令雖未教你死,然诏獄可教你死!” 呂媭也氣極,戟指馮圍道:“你敢!” 馮圍便回首喚道:“獄令!此婦鬧獄,你且稍作教訓,笞一百杖即可。
”說罷,掉頭便走。
呂媭不禁狂怒,大罵道:“惡狗,下世亦是變狗!” 獄令大喝一聲,即有獄卒上前,将呂媭按倒,以竹杖一陣亂笞。
呂媭一老婦也,哪裡禁得住這般打?起初尚能哀号,後來漸無聲息。
獄卒有恃無恐,也不知打了幾百下,再看人,早已一命嗚呼了。
将近午時,宮中又有诏令傳出:将所有已捕諸呂眷屬,無分老幼,盡都解至西市,斬首棄市。
至正午,數百諸呂男女,皆是五花大綁,背插斬标,解至西市街面跪下。
内中有那嗷嗷待哺小兒,也都棄置于地,任由哭号。
長安百姓聞訊,蜂擁而來,将刑場圍得水洩不通。
在場監斬官,正是廷尉馮圍。
待三通鼓擂過,馮圍一聲号令,一隊刀斧手便應聲而出,人人赤膊,頭系紅巾,手提鬼頭刀,在刑場當中站定。
馮圍望望日影,靜默片刻,便一揮袖道:“呂氏重犯,全數在此。
兒郎們,開刀問斬!” 衆犯跪在地上,聞令便是一片哭聲。
觀者也知好戲将要開場,都争相向前。
霎時,刀斧手齊聲低喝,震人心魄。
當下便有差役出來,将人犯十個一排提出,刀斧手輪番上前,但見刀起頭落,血光四濺。
圍觀人衆頓時一片嘩笑,喝彩聲陣陣,随刀光陣陣騰起,如浪拍岸。
至此,單父呂公一門,幾近全數滅門。
僅俞侯呂他一家,因曹窋報信,得以趁夜逃匿,陳平、周勃亦有意放過,不予追究。
這一支呂氏,便藏匿民間,後改姓為“喻”,竟也繁衍了下去。
這一日過去,不知有多少人頭滾落,市井小民看得盡興,流連忘歸。
至日暮,陳平、周勃複召大臣商議。
陳平道:“今日滅了諸呂三族,煞氣未免過重,須适可而止。
諸呂猖獗十五年,附庸者衆,若究治太急,或激起變亂,那便不好了,我意須略施寬懷,以安人心。
” 周勃未料有此議,亢聲道:“我正嫌殺得少呢,如何便要寬大了?” 陳平笑笑,對周勃一拜:“太尉除孽之心,人皆有之,然朝政即是調理人心,不可操切。
呂氏一黨中有一人,若得寬恕,則所有附呂之官吏,聞之必安心,不至于生亂。
” 周勃笑道:“何人能有此神通?” 陳平緩緩道:“便是審食其。
” 周勃不禁一怔:“審食其?此賊亦可不誅乎?” 陳平道:“陸賈老夫子,于平呂之事居功甚偉。
今日大臣能同心,鹹與平呂,全憑他當初奔走說服。
然陸賈素與審食其友善,早就為審氏說情在先,我迫于彼時情勢,便應允了。
今日諸呂已平,則不可背棄前諾。
” “竟有此事!”周勃大出意料,想想便歎道,“那麼,這個面子,也隻得賣與老夫子了。
” 這日大臣之中,多半也受了平原君朱建遊說,都紛紛附和陳平,以為審食其曾追祭趙王如意,尚存仁心,可不誅。
原來,當年朱建曾受審食其贈金葬母,有心報答,昨夜聞諸呂被逮,知審食其将有大難,晨起便四處遊說公卿,為審食其解脫。
衆人保下審食其,諸呂餘黨自是亦概不追究。
議定,陳平遂知會張釋草拟诏書。
次日,便有後少帝诏下,命審食其複任左丞相,稱:審食其曾于高後未崩之時,順天應人,為趙王如意修墓祭掃,存大仁之心,堪為天下楷模,故複其原職,以示嘉勉。
此诏一下,原阿附于諸呂的大小官吏,都松了口氣。
朝野上下,人心漸安。
此舉可謂深謀遠慮,那呂氏黨羽得了寬恕,都心存感激,自此再無異念,心甘情願歸附了老臣。
此後,又過了六日,朝中接連下诏,将那後少帝之子、濟川王劉太徙為梁王。
此前被呂後幽禁而死的劉友,有一子名曰劉遂,今尚在,遂立為趙王。
如此,呂産、呂祿死後空出的王位,便有人接替了。
同日,陳平、周勃又遣劉章出使齊國,通告諸呂伏誅事,請齊王劉襄罷兵;并诏令灌嬰亦罷兵,自荥陽還都。
行前,陳平喚劉章至近前,殷切道:“平呂大義,乃兄劉襄功不可沒,然諸呂既伏誅,則諸侯便不宜擁兵,你此番去,務必勸乃兄罷兵,不得借口拖延。
” 劉章當即慨然應諾:“此番去,定不辱使命,勿使天下生亂。
” 陳平又密囑道:“至于廢少帝、立新帝之事,今日看來,須經大臣共推。
請囑乃兄,萬不可造次,勿留千古之憾。
” 劉章領命,便道:“下官謹記,以天下為重。
丞相可放心。
” 半月之後,劉章馳驅千裡入齊境,見了長兄劉襄,便将都中誅呂之事詳述一過。
劉襄聽罷,也覺驚心,呆了半晌,方道:“諸臣既有此意,我罷兵就是。
看來擁立新帝事,非你我兄弟所能左右。
” 劉章道:“正是。
老臣在朝中,深根固蒂,非同尋常。
呂氏專擅十五年,竟一朝覆亡,況乎他人?故萬不可莽撞。
” 劉襄颔首道:“天不助我,隻得隐忍,你且回去複命吧。
” 當日,驷鈞在營寨中見到劉章,便覺驚奇:“朝廷如何不召齊王入都,卻遣了你來?” 劉章答道:“是為宣谕齊王罷兵。
” “是何人遣你來?” “甥兒奉诏命,然實是陳平、周勃之意。
” 驷鈞仰首想了想,猛然一甩袖,頓足道:“我輩今日是輸了!那陳平、周勃之流,到底是狠辣之輩,豈肯将天下讓與我?夫複何言,唉,夫複何言呀!”說罷,揚了揚手,扭頭便走了。
此時,灌嬰也于同日,得了朝中罷兵诏令,探得齊王已準備罷兵,便傳令三軍,收拾齊備,拔營還都。
北軍離長安時,是為撲滅齊王而發,然返回之時,卻似平呂大軍得勝還朝。
入都門那日,引得阖城百姓都來觀看,熱鬧異常。
眼看内外事定,陳平、周勃便召夏侯嬰、灌嬰、張蒼、張釋等人,商議大事。
此時劉澤蟄居于長安郊野,聞諸呂伏誅,才敢現身。
陳平便也喚了他來。
原本也曾邀郦商前來,然郦商為周勃設計所綁,扣為人質,至呂祿伏誅日,方才放歸,于此事羞憤難當,拒不入朝,此後又大病一場,不久竟薨了。
自此,郦寄便襲了曲周侯,然并不得意,皆因天下人都說他賣友求榮,令他百口莫辯。
此為後話了。
且說這日,諸臣在右丞相府聚齊,便拉低帷幕,屏退左右。
幾位重臣欲密議之事,是一樁驚天的大事——謀立新帝。
陳平先開口,一語便道出諸臣心中所慮:“少帝及淮陽王、常山王、新立梁王這四人,名為孝惠子孫,實則,有哪個是真的?都是呂後使計,以他人之子調換,殺其母,養于後宮,令孝惠認作親子。
其用心,無非是借此壯大呂氏。
今已誅滅呂氏,若置這幾人不顧,将來年長,追懷呂氏,則我輩便要無活路了。
不如盡行廢黜,在諸王之中,覓一賢者,另立新帝。
” 此言一出,衆人知事大,都沉吟不語。
稍後,張釋才試探道:“另覓賢者,便是要回避呂氏遺脈。
齊悼惠王劉肥,乃高帝庶長子,與呂氏無緣。
其嫡子劉襄襲為齊王,又首舉讨逆之旗,天下皆贊之。
追本溯源,劉襄為高帝長孫,名正言順,可立為帝。
” 話音剛落,張蒼便大有異議,劉澤也不住搖頭。
張蒼道:“呂氏亂政,是因皇帝外家惡,故而幾欲危宗廟、滅功臣。
今齊王母舅驷鈞,亦是個大惡人。
若立齊王,則又來一個呂氏,天下将何以堪?” 劉澤便苦笑道:“那驷鈞之惡,我是領教過的。
” 張蒼又道:“幸而齊王為灌嬰所阻,未能一路打到長安來。
否則,重現呂氏之禍,恐也難免。
” 周勃聞言贊道:“說得好!遣劉章去勸齊王罷兵,正是陳丞相所出的萬全之計。
” 夏侯嬰此時便提議道:“淮南王劉長,為高帝幼子,年少可教,其母為趙姬,與呂氏并無血緣,不如将他立為帝。
” 衆人又一齊搖頭,紛紛道:“淮南王母家,終究還是呂後,此議不妥!” 陳平見此,便道:“數日來,我食不甘味,于此事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目下有一人,想來諸君定無異議,那便是代王劉恒。
高帝之子,今尚存二人,代王劉恒年為長,仁孝寬厚,天下聞名。
代王太後薄氏,又是恭謹溫良,頗有美名。
若立劉恒,便是立長,名正言順。
母賢子孝,立為帝,也好向天下萬民交代。
” 諸人紛紛颔首,又都一齊注目劉澤。
劉澤低頭想想,複擡頭,拊掌笑道:“此子甚好!實乃漢家之福。
” 周勃拍掌道:“如此便好!今日即可遣密使赴代,迎劉恒入都。
” 于是,大事就此議定。
陳平喚從人進來,拉開重重帷幕,陽光頓時透入,滿室明亮,衆人心中便是一松。
陳平眯起眼,凝望窗外片刻,方歎道:“社稷安危,天下歸屬,盡皆于密室中議決。
待何時無須如此,方才是聖人之世吧?” 衆人也都生出些感慨,周勃更自嘲道:“早年在故裡織席,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入了這仕宦場,卻是一不能直,二不能白。
” 陳平笑笑,忙叮囑衆人:“說是說,此事卻是萬不可洩。
若事洩,内外皆有怨望者,必起而作亂,我輩老臣便難堪了。
” 周勃道:“這個自然。
在座僅數人,各個都閉好嘴就是。
” 陳平注視周勃良久,對衆人道:“高帝識人,天下無人可及。
以今日觀之,安劉氏者,豈不正是绛侯?往日蕭曹在,我輩飽食終日,不知其苦心。
今日方知:天下隻這一個‘安’字,竟是如此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