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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十章 未央宮阙悲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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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平也一笑:“諸君既無異議,我便代帝拟诏了。

    ”于是親自揮毫,草拟诏令,分派吏員偕兵卒四出,捕捉都中所有諸呂眷屬,無論男女長幼,皆解往诏獄。

    諸呂在封邑之地的,則遣使攜賜死令前往,會同有司,勒令其阖家自盡。

     此令一出,各地的諸呂王侯被一網打盡,如燕王呂通、沛侯呂種、扶柳侯呂平、呂城侯呂忿、東平侯呂莊等,皆是全家賜死,無一孑遺。

     那呂祿在府邸中,昨夜聽到些風聲,也知宮内有變。

    欲往宮内探聽,卻為府門的北軍士卒所阻,半步也不得出。

    由是徹夜未眠,繞室徘徊,卻無計可施。

     晨間,尚未至朝食,曹窋便領了一隊兵卒,闖入呂祿府邸。

    呂祿在堂上,見是曹窋帶人來,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一沉,勉強寒暄道:“曹窋兄,平日有所得罪,今日時勢易耳,還望兄手下留情。

    ” 曹窋也不理會,隻高聲道:“奉诏,捕逆賊呂祿全家入獄。

    ” 呂祿眉毛便一跳,驚道:“逆賊?全家?高後屍骨未寒,爾等便來捕我,是何心腸?” 曹窋睨視呂祿,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心慈不得!否則被縛者,還不知是誰人。

    ” “曹窋!高後待你父不薄,我亦敬你三分,怎忍心做這不仁不義之事?” “此事無關恩怨,你兄弟是開罪了全天下。

    否則,我怎能得此诏令,又怎能進得你府中?” 呂祿憤然道:“昨日尚同堂共事,今日便成寇仇,人心便是如此嗎?後世又豈能怨趙高歹毒!” 曹窋喝道:“謀害趙王之日,怎不聞你嗟歎?今日才來問人心,遲了!”言畢,便一揮手。

     衆兵卒見了,一擁而上,将呂祿按在地上,一根繩索捆了。

    又将他全家親族聚攏,全都綁縛了。

     此時,忽有廷尉馮圍飛騎而至,下馬奔入大門,對曹窋道:“奉太尉之命:呂祿罪大,全家無須解至诏獄,當街斬了便是!” 呂祿聞聽,掙紮而起,怒道:“漢家還有王法嗎?我本趙王,豈能說殺便殺?” 馮圍叱道:“這話,昨日還可當作聖旨,今日便是屁話!漢家怎無王法?‘非劉氏者不得封王’,難道不是王法嗎?” 呂祿頓時怔住,無言以對,少頃才又道:“高後不該誅劉氏子,然高帝亦曾誅殺過功臣,前代之事,後輩何辜?諸君亦可問闾裡百姓:哪個劉氏子,是死于我呂祿之手?” 馮圍呵斥道:“呂氏興,漢家君臣,便如黃葉飄落,死無葬所。

    此乃世人所共睹,狡辯還有何用?能瞞住百姓,能瞞住蒼天嗎?” 曹窋在旁亦道:“呂氏得意時,可知冤魂有多少?至天道已移,尚不知收斂,豈不是自尋死嗎?” 呂祿遂大悲,仰天哀号道:“呂産無能,害我滅族呀——” 馮圍哪裡還想聽他啰唣,一聲令下,衆兵卒便将呂祿及家眷拖出大門,拔出劍來,恣意砍殺。

    不多時,呂祿阖府數十口,便都人頭落地。

     此時呂祿府邸門口,觀者如堵。

    每落一頭,便有歡聲四起,熱鬧猶如圍觀賽龍舟。

     另一邊,那呂媭府邸中,則由劉章親率軍卒上門,将家小捉拿淨盡。

    呂媭不服,雖被捆綁,仍是一路狂罵:“劉章小兒,你父是野種,果然你也不正。

    以呂氏之婿,竟敢犯上作亂,任是誰坐天下,也容不得你這等禽獸!” 劉章氣盛,焉能忍受如此詈罵,然呂媭屢屢提及呂祿,便也不好回嘴,隻得忍了,一路面色鐵青。

    至诏獄,廷尉馮圍收了人犯,便命獄卒為諸人戴上枷鎖,分室關押。

     獄卒來戴枷時,呂媭劈面就是一掌,回首怒罵不止:“廷尉,你是哪家的廷尉?我堂堂臨光侯,是漢家皇親,今日坐漢家何罪?犯漢家何法?敢打我入牢獄?!” 馮圍叱道:“有诏令,呂氏盡捕,不留一個。

    你若是識相,隻管閉嘴。

    ” “劉弘為我親侄孫,他怎能有如此亂命?爾輩亂臣賊子,矯诏欺瞞天下,總不得好死。

    ” “臨光侯,你從未入過诏獄,可知這诏獄是何處?” “是惡狗成群之處!你主子,無非陳平、周勃者流,食漢家祿,卻存反齧之心,還能是甚麼好物?” 馮圍旋被激怒,喝道:“诏令雖未教你死,然诏獄可教你死!” 呂媭也氣極,戟指馮圍道:“你敢!” 馮圍便回首喚道:“獄令!此婦鬧獄,你且稍作教訓,笞一百杖即可。

    ”說罷,掉頭便走。

     呂媭不禁狂怒,大罵道:“惡狗,下世亦是變狗!” 獄令大喝一聲,即有獄卒上前,将呂媭按倒,以竹杖一陣亂笞。

    呂媭一老婦也,哪裡禁得住這般打?起初尚能哀号,後來漸無聲息。

    獄卒有恃無恐,也不知打了幾百下,再看人,早已一命嗚呼了。

     将近午時,宮中又有诏令傳出:将所有已捕諸呂眷屬,無分老幼,盡都解至西市,斬首棄市。

     至正午,數百諸呂男女,皆是五花大綁,背插斬标,解至西市街面跪下。

    内中有那嗷嗷待哺小兒,也都棄置于地,任由哭号。

    長安百姓聞訊,蜂擁而來,将刑場圍得水洩不通。

     在場監斬官,正是廷尉馮圍。

    待三通鼓擂過,馮圍一聲号令,一隊刀斧手便應聲而出,人人赤膊,頭系紅巾,手提鬼頭刀,在刑場當中站定。

     馮圍望望日影,靜默片刻,便一揮袖道:“呂氏重犯,全數在此。

    兒郎們,開刀問斬!” 衆犯跪在地上,聞令便是一片哭聲。

    觀者也知好戲将要開場,都争相向前。

     霎時,刀斧手齊聲低喝,震人心魄。

    當下便有差役出來,将人犯十個一排提出,刀斧手輪番上前,但見刀起頭落,血光四濺。

     圍觀人衆頓時一片嘩笑,喝彩聲陣陣,随刀光陣陣騰起,如浪拍岸。

     至此,單父呂公一門,幾近全數滅門。

    僅俞侯呂他一家,因曹窋報信,得以趁夜逃匿,陳平、周勃亦有意放過,不予追究。

    這一支呂氏,便藏匿民間,後改姓為“喻”,竟也繁衍了下去。

     這一日過去,不知有多少人頭滾落,市井小民看得盡興,流連忘歸。

    至日暮,陳平、周勃複召大臣商議。

    陳平道:“今日滅了諸呂三族,煞氣未免過重,須适可而止。

    諸呂猖獗十五年,附庸者衆,若究治太急,或激起變亂,那便不好了,我意須略施寬懷,以安人心。

    ” 周勃未料有此議,亢聲道:“我正嫌殺得少呢,如何便要寬大了?” 陳平笑笑,對周勃一拜:“太尉除孽之心,人皆有之,然朝政即是調理人心,不可操切。

    呂氏一黨中有一人,若得寬恕,則所有附呂之官吏,聞之必安心,不至于生亂。

    ” 周勃笑道:“何人能有此神通?” 陳平緩緩道:“便是審食其。

    ” 周勃不禁一怔:“審食其?此賊亦可不誅乎?” 陳平道:“陸賈老夫子,于平呂之事居功甚偉。

    今日大臣能同心,鹹與平呂,全憑他當初奔走說服。

    然陸賈素與審食其友善,早就為審氏說情在先,我迫于彼時情勢,便應允了。

    今日諸呂已平,則不可背棄前諾。

    ” “竟有此事!”周勃大出意料,想想便歎道,“那麼,這個面子,也隻得賣與老夫子了。

    ” 這日大臣之中,多半也受了平原君朱建遊說,都紛紛附和陳平,以為審食其曾追祭趙王如意,尚存仁心,可不誅。

    原來,當年朱建曾受審食其贈金葬母,有心報答,昨夜聞諸呂被逮,知審食其将有大難,晨起便四處遊說公卿,為審食其解脫。

     衆人保下審食其,諸呂餘黨自是亦概不追究。

    議定,陳平遂知會張釋草拟诏書。

     次日,便有後少帝诏下,命審食其複任左丞相,稱:審食其曾于高後未崩之時,順天應人,為趙王如意修墓祭掃,存大仁之心,堪為天下楷模,故複其原職,以示嘉勉。

     此诏一下,原阿附于諸呂的大小官吏,都松了口氣。

    朝野上下,人心漸安。

    此舉可謂深謀遠慮,那呂氏黨羽得了寬恕,都心存感激,自此再無異念,心甘情願歸附了老臣。

     此後,又過了六日,朝中接連下诏,将那後少帝之子、濟川王劉太徙為梁王。

    此前被呂後幽禁而死的劉友,有一子名曰劉遂,今尚在,遂立為趙王。

    如此,呂産、呂祿死後空出的王位,便有人接替了。

     同日,陳平、周勃又遣劉章出使齊國,通告諸呂伏誅事,請齊王劉襄罷兵;并诏令灌嬰亦罷兵,自荥陽還都。

     行前,陳平喚劉章至近前,殷切道:“平呂大義,乃兄劉襄功不可沒,然諸呂既伏誅,則諸侯便不宜擁兵,你此番去,務必勸乃兄罷兵,不得借口拖延。

    ” 劉章當即慨然應諾:“此番去,定不辱使命,勿使天下生亂。

    ” 陳平又密囑道:“至于廢少帝、立新帝之事,今日看來,須經大臣共推。

    請囑乃兄,萬不可造次,勿留千古之憾。

    ” 劉章領命,便道:“下官謹記,以天下為重。

    丞相可放心。

    ” 半月之後,劉章馳驅千裡入齊境,見了長兄劉襄,便将都中誅呂之事詳述一過。

     劉襄聽罷,也覺驚心,呆了半晌,方道:“諸臣既有此意,我罷兵就是。

    看來擁立新帝事,非你我兄弟所能左右。

    ” 劉章道:“正是。

    老臣在朝中,深根固蒂,非同尋常。

    呂氏專擅十五年,竟一朝覆亡,況乎他人?故萬不可莽撞。

    ” 劉襄颔首道:“天不助我,隻得隐忍,你且回去複命吧。

    ” 當日,驷鈞在營寨中見到劉章,便覺驚奇:“朝廷如何不召齊王入都,卻遣了你來?” 劉章答道:“是為宣谕齊王罷兵。

    ” “是何人遣你來?” “甥兒奉诏命,然實是陳平、周勃之意。

    ” 驷鈞仰首想了想,猛然一甩袖,頓足道:“我輩今日是輸了!那陳平、周勃之流,到底是狠辣之輩,豈肯将天下讓與我?夫複何言,唉,夫複何言呀!”說罷,揚了揚手,扭頭便走了。

     此時,灌嬰也于同日,得了朝中罷兵诏令,探得齊王已準備罷兵,便傳令三軍,收拾齊備,拔營還都。

     北軍離長安時,是為撲滅齊王而發,然返回之時,卻似平呂大軍得勝還朝。

    入都門那日,引得阖城百姓都來觀看,熱鬧異常。

     眼看内外事定,陳平、周勃便召夏侯嬰、灌嬰、張蒼、張釋等人,商議大事。

    此時劉澤蟄居于長安郊野,聞諸呂伏誅,才敢現身。

    陳平便也喚了他來。

     原本也曾邀郦商前來,然郦商為周勃設計所綁,扣為人質,至呂祿伏誅日,方才放歸,于此事羞憤難當,拒不入朝,此後又大病一場,不久竟薨了。

    自此,郦寄便襲了曲周侯,然并不得意,皆因天下人都說他賣友求榮,令他百口莫辯。

    此為後話了。

     且說這日,諸臣在右丞相府聚齊,便拉低帷幕,屏退左右。

    幾位重臣欲密議之事,是一樁驚天的大事——謀立新帝。

     陳平先開口,一語便道出諸臣心中所慮:“少帝及淮陽王、常山王、新立梁王這四人,名為孝惠子孫,實則,有哪個是真的?都是呂後使計,以他人之子調換,殺其母,養于後宮,令孝惠認作親子。

    其用心,無非是借此壯大呂氏。

    今已誅滅呂氏,若置這幾人不顧,将來年長,追懷呂氏,則我輩便要無活路了。

    不如盡行廢黜,在諸王之中,覓一賢者,另立新帝。

    ” 此言一出,衆人知事大,都沉吟不語。

    稍後,張釋才試探道:“另覓賢者,便是要回避呂氏遺脈。

    齊悼惠王劉肥,乃高帝庶長子,與呂氏無緣。

    其嫡子劉襄襲為齊王,又首舉讨逆之旗,天下皆贊之。

    追本溯源,劉襄為高帝長孫,名正言順,可立為帝。

    ” 話音剛落,張蒼便大有異議,劉澤也不住搖頭。

     張蒼道:“呂氏亂政,是因皇帝外家惡,故而幾欲危宗廟、滅功臣。

    今齊王母舅驷鈞,亦是個大惡人。

    若立齊王,則又來一個呂氏,天下将何以堪?” 劉澤便苦笑道:“那驷鈞之惡,我是領教過的。

    ” 張蒼又道:“幸而齊王為灌嬰所阻,未能一路打到長安來。

    否則,重現呂氏之禍,恐也難免。

    ” 周勃聞言贊道:“說得好!遣劉章去勸齊王罷兵,正是陳丞相所出的萬全之計。

    ” 夏侯嬰此時便提議道:“淮南王劉長,為高帝幼子,年少可教,其母為趙姬,與呂氏并無血緣,不如将他立為帝。

    ” 衆人又一齊搖頭,紛紛道:“淮南王母家,終究還是呂後,此議不妥!” 陳平見此,便道:“數日來,我食不甘味,于此事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目下有一人,想來諸君定無異議,那便是代王劉恒。

    高帝之子,今尚存二人,代王劉恒年為長,仁孝寬厚,天下聞名。

    代王太後薄氏,又是恭謹溫良,頗有美名。

    若立劉恒,便是立長,名正言順。

    母賢子孝,立為帝,也好向天下萬民交代。

    ” 諸人紛紛颔首,又都一齊注目劉澤。

    劉澤低頭想想,複擡頭,拊掌笑道:“此子甚好!實乃漢家之福。

    ” 周勃拍掌道:“如此便好!今日即可遣密使赴代,迎劉恒入都。

    ” 于是,大事就此議定。

    陳平喚從人進來,拉開重重帷幕,陽光頓時透入,滿室明亮,衆人心中便是一松。

     陳平眯起眼,凝望窗外片刻,方歎道:“社稷安危,天下歸屬,盡皆于密室中議決。

    待何時無須如此,方才是聖人之世吧?” 衆人也都生出些感慨,周勃更自嘲道:“早年在故裡織席,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入了這仕宦場,卻是一不能直,二不能白。

    ” 陳平笑笑,忙叮囑衆人:“說是說,此事卻是萬不可洩。

    若事洩,内外皆有怨望者,必起而作亂,我輩老臣便難堪了。

    ” 周勃道:“這個自然。

    在座僅數人,各個都閉好嘴就是。

    ” 陳平注視周勃良久,對衆人道:“高帝識人,天下無人可及。

    以今日觀之,安劉氏者,豈不正是绛侯?往日蕭曹在,我輩飽食終日,不知其苦心。

    今日方知:天下隻這一個‘安’字,竟是如此之難!”? [1].之國,指諸侯王前往封國,亦稱“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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