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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4:山河複蘇 第一章 代王懸心初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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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

     這等郊迎陣勢,自秦亡以來,就未曾有過,想這光天化日之下,又怎能隐伏劫持之謀?宋昌心中一喜,未等車駕靠近渭水,便令禦者掉頭,返回去報信。

     那邊劉恒一行,歇了還未及一個時辰,就見宋昌乘驿車馳回。

    但見他跳下車來,氣喘籲籲禀道:“百官皆至渭橋邊迎候,君上毋庸再疑。

    ” 劉恒也知事已穩妥,但心中仍是懸懸,又追問道:“朝臣盡數都來了?” “以臣觀之,應是來齊了,已在寒風中等候多時。

    ” “那好!孤王也不宜再拖延了。

    老臣之中,多有年邁者,耐不住疲累。

    我們這便走,你上車來,仍為我骖乘。

    ” 待劉恒車駕抵近渭橋,百官便一片歡悅,都伏地而拜,齊聲呼道:“恭迎君上!” 車駕緩緩過橋停住,劉恒連忙下車來,疾步向前,揖禮謝道:“諸君辛苦了!如此大禮,孤王萬不敢當。

    ” 周勃領百官行了大禮,禮畢便搶前一步,面奏道:“大王,請屏退左右。

    臣有數言,要說與大王聽。

    ” 此時,宋昌正護衛在劉恒之側,聞周勃之言,心中不悅,當即正色道:“太尉所言,若為公事,敬請言之;若為私事,則無須再說了。

    吾王所奉,乃王者之道,王者即是無私也!”說罷,便按劍恭立,半步也不肯退。

     那周勃自以為功大,安排郊迎,也是有向新帝讨賞之意。

    此時聞宋昌斥責,大出意料,這才悟到:天下萬事,已與昨日不同了!登時臉便漲紅,心中發慌,竟撲通一聲跪下,雙手顫抖,取出天子玉玺來,恭順呈上。

     劉恒瞟一眼那印玺,又望了望伏地恭迎的百官,忽就想起臨來那夜,與母後相對垂淚之時,頓覺世态炎涼不可言說。

    于是強忍了忍,向周勃揖謝道:“太尉請起!諸君可随我至代邸,再行商議。

    ” 周勃一時茫然,擡頭望望陳平,見陳平暗暗使了個眼色,便知應從劉恒之意,連忙手捧玉玺立起,說道:“也好,周某這便為大王前導。

    ” 劉恒颔首應允,君臣便各登車駕。

    衆人擁劉恒在前,浩浩蕩蕩進了城,直奔代邸。

     城内,百姓夾道圍觀,雖不知皇帝将要換人,然見此情景,心中也都猜出了七八分,紛紛争睹新帝容顔,生怕錯過。

     面對萬民矚目,劉恒在車上隻是發窘,左右張望,竟是無所措手足。

    宋昌執戟為骖乘,滿面威嚴,低聲提醒道:“大王,你昨日為藩王,舉止尚可随意。

    今日入了這城門,便是天子,請站直!” 這一句提醒,說得劉恒一凜,連忙挺了挺身,目不斜視,擺出莊敬之态。

     車馬行至代邸門前,衆公卿随劉恒入内,其餘百官則守候于外。

    待君臣分次坐定,陳平便從懷中取出勸進表來,高聲讀道:“臣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将軍柴武、禦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等,拜伏于大王足下:今皇嗣劉弘,并非孝惠皇帝所生,不容再奉宗廟、妄為天子,故商請陰安侯、頃王後、琅琊王及列侯、官吏二千石以上,公議推大王為皇嗣,願大王早順民心,即天子位。

    ” 讀罷,不待劉恒發話,諸臣便齊齊跪下,三叩九拜,齊呼萬歲。

    禮畢,竟無一人起身,都伏地望住劉恒。

     劉恒連忙起身,從陳平手中接過勸進表,交給張武,展臂向衆人道:“多謝諸君之意,然奉高帝宗廟,天下之要事也,寡人不才,不能稱諸位之意。

    還是請楚王來,共議何人宜當大任,寡人哪裡就敢當?” 不料任由劉恒如何勸,諸臣就是不起,左面扶起一個,右面便又跪下一個。

    衆人将劉恒三面圍定,動也不動。

     劉恒大急,逡巡數匝,坐下又複起,遂向西揖讓三回,又向南揖讓兩回,口中喃喃道“不可不可”,隻是固辭不允。

     陳平見事情僵住,心中也急,怕真的請來楚王劉交,不知又要生出甚麼枝節來。

    心想今日勸進,乃是公私兩利之事,若勸得代王登位,則誅諸呂一事,斷不會遭追究,“再造功臣”之位,也就坐定了。

    否則另選他人為帝,他人若不給諸臣面子,究治起來,那誅呂之事終究是以下犯上,倒真是不能辯白了。

    于是便伏地,狠命叩了三個頭,高聲道:“臣陳平等商議再三,可登大位者,以大王為最宜,上至列侯,下至萬民,無人不服。

    臣等此舉,乃是為保宗廟社稷,而非冒險邀功,願大王莫要推辭,上從天意,下撫人心,登大位而安天下。

    ” 劉恒隻是搖頭:“不可不可!正是要尊法統,才不可如此倉促。

    劉氏子弟遍天下,寡人不過一旁支而已,今忽成人主,臣民倒要猜疑起來。

    ” 周勃聽得不耐煩,将印玺高舉過頂,心一橫,索性高聲道:“臣等欲奉大王為新帝,已非一日之議,半月前便已議定,誓不更易。

    今臣等奉天子符玺,再拜吾皇。

    ” 衆人也是耐不得了,都紛紛叩首,高聲附和道:“再拜吾皇,再拜吾皇……” 滿室裡,頓時群情洶洶,容不得劉恒再說話了。

    劉恒見狀,也是無措。

    此時,宋昌借為劉恒扶正案幾,彎下腰去,隻輕聲說了句:“君上,已是恰恰好了!” 劉恒怔了一怔,這才高舉雙臂,漸露笑容道:“諸君少安勿躁。

    既由宗室、将相、列侯、諸王所共議,以寡人為最宜,寡人若再推辭,倒是有違衆意了,恐也為天意所不容。

    孤王便如諸君所請,勉為其難,承繼大統便是。

    我能踐此位,做夢也未曾想過,若有不明了處,還需諸君多加指教。

    ” 群臣這才“嘩”的一聲笑開,都手舞足蹈,起身向前擁去,交口稱賀。

    有那腿快的,早已奔出,告知門外苦守的百官。

    百官聽了,也是狂喜,一時歡聲雷動,整條街巷都為之鼎沸。

     中谒者張釋早已備好了冕旒、龍袍,此刻便拿出來,一幹人将劉恒衣袍換了。

    諸臣依爵秩,在代邸中排列成行,三叩九拜,算是尊劉恒為新帝了。

    因劉恒後來谥号作“孝文”,故後世都稱他為“文帝”。

     其時,劉興居也在其列,見其狀,心中極是惱怒。

    先前,陳平、周勃曾私下允諾,若事成,可封劉章為趙王、封劉興居為梁王,然誅呂事成已近兩月,劉氏兄弟卻無一受封。

    梁王之位,也封給了後少帝獨子,顯是老臣們從中弄權。

     劉興居私下曾與劉章商議,權衡再三,終不敢有異動。

    由此,他一腔無名怒火,便要找個發洩處。

    加之也想立大功,以圖早些封王,便出列自薦道:“前日誅呂氏,吾無功,今請旨前去除宮。

    ” 劉恒與宋昌、張武略作商量,都以為既登了大位,代邸便不宜久留,劉興居願去做惡人,也未嘗不可。

    于是下诏,命太仆夏侯嬰與劉興居同去,往未央宮伺機行事,即刻除宮。

     所謂“除宮”,原意為打掃宮殿,此時提起,即是要将那後少帝趕出宮去。

    諸臣雖已公議廢黜後少帝,然後少帝與太後張嫣此刻尚在宮中,有甲士護衛,自成一體。

    若要清除,須得費一番心思,否則又要刀兵相見,倒要煞了鼎革的喜氣。

     劉興居領了命,便對夏侯嬰道:“請太仆與下臣披甲而往,憑我往日之威,堂堂正正進宮,必無阻攔。

    見了後少帝,當面宣谕便是。

    那後少帝母子,孤兒寡母,不怕他二人不聽擺布。

    ” 此時未央宮中諸人,隻知内外交通已斷絕多日,全不知世事早已翻覆。

    劉興居搶在夏侯嬰前面,闊步來至南面端門[3],便要闖宮。

     那宮門此時正緊閉,門外有一群谒者、甲士,執戟守衛,戒備森嚴。

    見劉興居全身披挂,帶了太仆來,衆人不由大喜,都圍上前來緻禮,七嘴八舌地打聽:“外間平安否,不知何日可解禁?我等已近兩月不得出宮了。

    ” 劉興居便一笑:“今日太仆與我來,正是要允準各位出去。

    ”說罷,便喚過未央宮宦者令張澤,附其耳畔,密語了兩句。

     張澤聞言,臉色一變,随即又大喜,吩咐道:“衆人稍安,明日即可休沐了。

    ” 平日,劉興居與其兄劉章,共掌宮中宿衛事。

    宮中一衆近侍,皆聽他兄弟調遣。

    聞夏侯嬰、劉興居是來解禁的,衆甲士都歡躍不已,任由二人進宮去了。

     再說那位後少帝劉弘,年紀尚不及弱冠,此時正閑來無事,在宣室殿與小宦者一道,逗弄畫眉鳥玩。

    忽見劉興居、夏侯嬰上殿來,也未在意,隻回首道:“東牟侯多日不見,原是與太仆玩在了一起。

    ” 劉興居便上前幾步,一揖道:“臣下有密奏。

    ” 後少帝見劉興居面色不善,不由一驚,忙揮退了小宦者,惶然問道:“愛卿有何言?” 劉興居“唰”地拔出劍來,疾言厲色道:“聽好——足下非劉氏所生,不當立為帝!” 夏侯嬰見狀,也猛地拔出劍來,在旁護住劉興居。

     宣室殿的執戟郎衛,此刻正在階下值守,見兩位公卿忽然拔劍,似與皇帝起了争執,都大驚失色,隻呆呆地往殿上看。

     劉弘一頭霧水,驚得連話也說不清了:“我……非劉氏?那我又是何人?不當立,又當何如?” 劉興居便将劍鋒一指:“足下勿多言!”便命階前衆郎衛,都棄了兵器,暫回舍中歇息。

     那班殿前郎衛,皆為精銳甲士,平素對二劉極為恭敬,令行禁止。

    此時見劉興居舉止,無不心知有變,一聲然諾,便紛紛棄戟而去。

    内中僅有數人,見後少帝并未下令,便不肯棄兵器,隻執戟攔在殿門。

    看那決絕之态,若劉興居敢挾後少帝離去,便将有一番厮殺。

     此時,宦者令張澤聞訊趕來,連忙宣谕道:“今上非劉氏血脈,今日已廢,代王劉恒受大臣共推,即位為新帝。

    你等不得造次,隻聽東牟侯吩咐就好。

    ” 此言一出,所餘幾卒面面相觑,歎了口氣,皆棄了長戟而去。

     見身邊甲士盡皆散去,劉弘方知事不妙,惶急不知所措。

    往日裡雖有宦者告知“君上貴為天子,乃天下第一人”,然他也知,除了差遣宦者伺候以外,其餘萬事皆做不得主。

    便是如權門子弟般出城遊獵,也是不可得的事,故平素隻知與小宦者鬥草玩鳥,不問外事。

    今日見事有異常,則全無主張,欲往後宮去見張太後,卻被夏侯嬰一把拽住,動彈不得。

     此時夏侯嬰喚過張澤,吩咐道:“去備車辇,載此小兒出殿。

    ” 劉弘連忙問道:“太仆要載我往何處?” 夏侯嬰冷冷道:“就在宮内,尋個好處所暫住。

    ” 少頃,車辇已備好,夏侯嬰便對劉興居道:“此兒暫宿宗正府官署,有勞東牟侯親自解赴。

    老臣則督責孝惠皇後,徙往北宮。

    ” 劉興居諾了一聲,便帶領數名宦者,押解劉弘前往宗正府。

    劉弘不敢違抗,隻一面哭,一面回望了幾眼宣室殿,随劉興居出去了。

     夏侯嬰帶領張澤等數名宦者,來到明光殿,見到張嫣,略一揖,即宣谕道:“諸呂亂政,今已盡誅!諸大臣共推代王為新帝,廢劉弘帝号。

    新帝有诏:孝惠皇後雖系呂氏後裔,然并未參與謀亂,故免誅,僅廢太後位,徙于北宮居住,安享餘年。

    臣夏侯嬰遵旨督行,請孝惠皇後收拾細軟,這便起駕。

    ” 張嫣正在侍弄花草,聞言大驚,脫口道:“今上安在?” 夏侯嬰便一笑:“張皇後應知,那小兒并非劉氏所生,不知是後宮誰的野種,已徙出宣室殿了。

    此子既非皇後所生,就任由其便吧。

    ” “劉弘非劉氏所生?”張嫣手中水瓢“砰”地落地,便知當年戚夫人之厄運,今日竟輪到自家頭上了。

    隻慶幸張家的面子,諸老臣尚有顧及,不至賜死,否則夏侯嬰拿來的便是毒酒了。

    想到此,不禁淚如泉湧,隻道了一聲:“滕公請稍候。

    ”便匆忙進内室,收拾細軟去了。

     張澤見了,心有不忍,對夏侯嬰道:“北宮地處偏僻,閑置多年,從無人居住,今日如何能住得進去?” 夏侯嬰望一眼張澤,神色俨然道:“奈何新帝于今夜,便要住進未央宮,也隻得如此了!” 張澤歎息數聲,便命明光殿宦者一起下手,多搬些物件往北宮去。

     夏侯嬰端立不動,微微側首,望一眼張澤道:“張公,老臣料不到,你在宮中多年,遇這等事,竟然心軟!” 張澤不由得神色黯然:“下臣懦弱,實不能有鐵石心腸。

    ” 片刻工夫,張嫣換了一身素服出來,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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