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生長于宮掖,從未外出過,那外間卧榻,哪裡能睡得慣?” 夏侯嬰略一遲疑,伸臂攔住,歎了口氣道:“孝惠皇後,不必了……” 張嫣便猛醒,擡頭望望夏侯嬰,忍不住潸然淚下:“陳平、周勃輩,竟如此狠毒嗎?” 夏侯嬰一怔,連忙施禮道:“非老臣心狠也。
張皇後可還記得,那幾位少年趙王,是如何了結的?” 張嫣聞言,臉色頓時蒼白,掩面道:“張公,你前面引路吧。
”說罷,便踉跄步出殿門,一路悲泣不止。
當夜,張嫣在北宮院落安頓下,卻不能入眠。
夜中寒氣逼人,聲息全無,僅有兩三宮人陪侍。
且說當年,張嫣幼年入中宮,曾有一奇事:每日晨起,對鏡理妝時,總有一隻五色鳥飛落窗外,婉轉啼鳴。
其聲頗似人語:“淑君幽室裡去,淑君幽室裡去……”後十餘年間,從未中斷。
所謂“淑君”,即是張嫣乳名。
自張嫣徙于北宮這夜起,此鳥便不再來了,因此日後宮人都私下說:此鳥之啼,已注定張皇後要遭幽禁。
張嫣自此幽居于北宮,再未跨出半步,前後有十七年之久。
徙居當月,便患上了幽憂之疾,終日淚流不止。
至漢文帝後元元年(公元前163年)三月,肝風驟發,危在旦夕。
宮人忙去請太醫,卻不料那太醫孔何傷受了大臣暗囑,隻托詞太忙,多日不至。
張嫣終是撐不住,于數日之後薨了,年僅四十一歲。
其棺椁葬于安陵,與惠帝合葬在一處,好歹未成孤魂。
張嫣死時,有一衆侍女為其料理後事。
忽聞空中有絲竹之聲,且滿室異香,數日不散,衆女皆感驚異。
因張嫣身邊無骨肉至親,故小殓之時,皆由侍女為其沐浴。
有一侍女驗視皇後下體,忽而驚呼道:“呀,皇後竟是處子!”宮人聞聲,都一擁而至,但見其軀體潔白如玉,宛若仙人。
衆女憐之,遲遲不肯裝殓,互語道:“如此玉人,過了今日,便不複再睹了。
” 有宮人還拿了竹尺,量皇後軀體各處之短長,援筆記之。
待量至隐微處,也不禁連聲贊歎。
如此停放了一整日,才裝殓入棺。
“張皇後竟為處子!”——此消息不胫而走,天下臣民聞之,無不憐惜。
後數年間,各地均有為其立廟者,定時享祭。
因張嫣生前愛花,故民間尊其為“花神”;所立廟,名為“花神廟”。
這些皆是後話了。
且說除宮當日,數百宦者與宮女,一番忙亂,終在日暮時清理幹淨了。
夏侯嬰即令太仆府出動天子法駕,由劉興居帶領,去代邸迎新帝入宮。
劉興居率一隊涓人、甲士,親馭銮駕,來至代邸門前,通報進去:“除宮已畢,請聖駕入大内。
” 此時,劉恒與親随已坐等了半日,眼看夕陽落山,方才等來法駕,便一同起身出來。
劉恒執宋昌、張武之手道:“兩公請與我同車,今夜将有大任。
” 劉興居扶劉恒登上車,随即也上車,自任骖乘,執戟護衛劉恒,馳至未央宮端門。
豈料事有不測,但見宮門緊閉,門外有谒者十人,各執長戟,守衛甚嚴,不許車駕馳入。
劉興居連忙跳下車來,上前高聲道:“代王即位為天子,今夜入宮,請諸君啟門放行。
” 谒者們提了燈籠來看,雖都識得劉興居,卻無人應命。
隻聽為首一谒者道:“天子今在宮内,爾等系何人要入宮?” 劉興居心中惱怒,不由喝問道:“連我都不認得了嗎?” 為首那人答道:“東牟侯請息怒。
我等為谒者,而非宮内甲士,恕不受命。
欲啟此門,請奉天子诏。
” 劉興居急得頓足,看看無計可施,隻得返報劉恒。
劉恒亦無良策,隻是歎息道:“谒者職司所在,我輩又能奈何?” 劉興居則憤然道:“天子就在此,還要奉哪個天子诏?待我去調發南軍,殺将進去算了。
” 宋昌、張武聞此言,也都拔出劍來,争相道:“也隻得如此了!” 劉恒連忙擺手道:“不可!入宮吉日,不宜動刀兵,且去召太尉來。
” “太尉?……也好,臣下這便去請。
” 劉興居領命,返身便走,半個時辰不到,即與周勃同車而來。
周勃下了車,揖過劉恒,忙勸慰道:“陛下受擾了,容老臣前去宣谕。
”便來至衆谒者面前,從袖中摸出勸進表來,宣讀一遍。
谒者們聞聽功臣皆聯名勸進,共推新帝,便知天下事已有變。
為首者即向周勃拱手道:“臣等近兩月未曾出宮,不知天子易位,還請太尉恕罪。
” 周勃便溫言道:“爾等不知端由,便是無罪。
且棄了兵器,都散去吧。
” 那為首谒者聞言,向後揮一揮手,衆谒者便紛紛棄了長戟散去。
周勃見宮門前已無阻擋,便隔牆高聲喚宦者開門。
少頃,銅釘宮門轟然洞開,劉興居一見,立即催禦者起駕,衆人便簇擁着劉恒一擁而入。
當夜,劉恒即入主未央宮,升座前殿,算是名正言順,即位為天子了。
劉恒坐在龍床之上,環視大殿,隻見谒者恭立,燭火通明,恍似全天下人皆伏在腳下,不由就想起了阿娘,頓時落下淚來。
宋昌在側,連忙咳嗽幾聲。
劉恒聞聲,這才回過神來,當即吩咐拟诏:拜宋昌為衛将軍,統領南北軍,位在中尉、衛尉之上;拜張武為郎中令,掌管兩宮門戶,統領谒者及諸郎官。
兩人拜謝畢,即各就其位,掌起了宮内外諸事。
此時殿上,一派肅然,無人敢出大氣。
劉恒正恍惚間,忽聞周勃奏道:“呂太後生前所立諸皇子,皆非惠帝所生,今夜宜盡誅,不留一個。
” 劉恒聞言一驚:“不留一個?” “不錯。
” “劉弘出身固然有疑,然其餘諸皇子,當不至全無惠帝血脈吧?” “眼下那班小兒皆年少,将來事,誰也難料。
” “哦——,那麼交廷尉去辦吧,僅賜死便好,不得淩虐。
” 周勃便令一谒者飛騎出宮,赴廷尉府遞送密殺令。
廷尉郭圍接了旨,不敢怠慢,立即點起吏員、差役,連夜出動。
那惠帝諸庶子,前月聞聽諸呂被誅,不知是禍是福,都還在觀望。
豈料這夜,家中闖進來大群公差,口稱奉旨誅呂氏餘孽,不由分說,便要行刑。
諸庶子吓得魂飛魄散,無不大呼冤枉。
廷尉府差役哪裡肯聽,将諸庶子拖曳至庭中,一根白绫套上頸,當場便勒斃。
阖府老少被驚起,目睹此景,無不驚怖,随即悲哭不止,聲震街衢。
一夜之間,廷尉府百餘名公差馬不停蹄,連誅梁王劉太、常山王劉不疑、轵侯劉朝等人,将屍首拖去亂葬壕内,草草葬了。
最可憐那新封梁王劉太,系後少帝獨子,來到世上僅數月,也被扼斃于襁褓之中。
當夜,劉恒還另有谕旨,命劉興居速往宗正府,誅殺後少帝劉弘。
劉興居領命,精神大振,率了兵卒數人,攜毒酒至宗正府官署中,喝令劉弘起來。
那劉弘睡眼惺忪,見劉興居帶了兵丁來,知是大禍臨頭,連忙伏地叩頭,哀求道:“平素我待足下如兄長,望兄長開恩,留我一命,日後必不敢忘。
” 劉興居卻冷臉道:“昔日足下為天子,我從足下;今日代王為天子,我便從代王。
可允你延宕片刻,卻是等不到天明了。
此酒并不苦,一飲而盡,有何難哉?” 劉弘堅不肯飲,劉興居大怒,一把扯他過來,強行灌下。
灌畢不多時,劉弘兩眼一翻,當即斃命。
至此,惠帝諸子孫除病殁者外,先後為呂後、老臣誅殺盡淨,未餘一脈。
至此,夜已漸深,文帝毫無倦意,猶自坐在殿上,命涓人執筆,口授恩诏一道,着人提燈送往丞相府。
诏曰:“诏示丞相、太尉、禦史大夫:昔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危及劉氏宗廟,有賴将相、宗室、列侯、大臣誅之,皆伏其罪。
朕初即位,令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
” 這“大醉五日”又是何種恩賞?原來,秦法禁百姓醉酒,醉酒即指為有謀反意。
至漢初,此法并未廢,文帝此诏,允平民大醉五日,算是法外開恩。
忙至五更天,已隐隐聞有雞鳴。
涓人上前禀報說,宣室殿已打掃一新,勸文帝歇息。
文帝想想,諸事再無遺漏,這才起身,往宣室殿去了。
至天明不久,長安百姓聞說換了天子,都歡天喜地。
家家煮酒,戶戶殺雞,滿街盡是舉杯呼喝之人,川流不息。
呂氏專權至今已十五年,一天陰霾,就此消散。
滿朝文武,皆頌文帝英明,再無人追問惠帝六子血脈如何,任其葬入黃土了事。
張太後原本民間口碑甚佳,因朝臣自此絕口不提其下落,民間便也無從知曉,一夕之間,其生死便再無音訊了。
登位之事忙畢,時已近十月。
新年将至,新帝登位照例要改元,于是有诏下,改次年為元年。
因文帝後來又曾改元一次,故首度改元,後世便稱為“文帝前元”(自公元前179年起)。
至新年冬十月朔日,文帝又親谒高廟祭告祖宗,将這“承宗廟”之事,圓滿了結。
這兩月以來的劇變,看得民衆心驚肉跳。
好歹經此一番風雨,皇位由劉邦庶子繼承了下來,未緻天下大亂。
當日,文帝告廟罷,鹵簿浩浩蕩蕩還朝,群臣又齊集前殿朝賀。
龍庭之上,望見眼前人頭湧動,文帝便覺頭暈,忙喚涓人宣讀封賞诏令,诏曰:“前呂産自命為相國,呂祿為上将軍,擅遣灌嬰領兵擊齊,欲取代劉氏;灌嬰滞留荥陽,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
呂産欲為大逆,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等,謀奪呂産所率南北軍。
朱虛侯劉章率先捕斬呂産;太尉周勃親率襄平侯紀通,持節奉诏入北軍;典客劉揭奪呂祿印。
今加封太尉周勃食邑萬戶,賜金千斤;加丞相陳平、将軍灌嬰食邑各三千戶,金各二千斤;加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食邑各二千戶,金各千斤;封典客劉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
以酬勳勞,請勿辭。
” 此恩賞令一下,舉朝稱賀。
群臣皆知此次恩賞,乃是幾位老臣拼了性命才換來的,故而都心服口服。
朝賀畢,文帝留下周勃,誠心謝道:“先帝以绛侯托天下,今日看來,真乃聖明之至。
朕有今日,公出力最大,朕無以報答,唯膝下有一女,拟許配與令郎,我也好與绛侯結為親家。
” 聞聽文帝要嫁女,周勃便想到是文帝長女劉嫖。
他早聽說此女刁蠻,絕非尋常,不由就一驚,連忙婉謝道:“臣之長子周勝之,年少魯鈍,怕要辱沒了劉嫖公主,恕臣不敢允之。
” 文帝不由大笑:“那劉嫖,朕亦左右不得,來日嫁與誰,唯有天知。
劉嫖之下,還有一庶出公主,年紀尚幼,恰與令郎般配。
” 如此,君臣兩人便将這門親事說下,旬日之内,一番禮數也都逐次盡到。
逢到吉日,绛侯府邸便出動迎親人馬,吹吹打打,将小公主迎娶了去,甚是風光。
周勃此時雖榮寵備至,然靜坐思之,想到在渭橋邊曾被宋昌呵斥,知今日到底不比先帝在時,即是擁戴有功,也須好生籠絡皇帝身邊親信,便想道:不如将那新增萬戶食邑,贈予薄昭,做個人情也好。
于是周勃請薄昭至邸中小酌,說明了此意。
那薄昭本為貪利之人,聞之大喜,豈有不受之理?兩人便在酒宴間,說妥了此事,盡興而别。
至十二月,漢家内外大治,與往昔相比,好似隔了整整一世。
其時,原河南郡守吳公,新晉為廷尉,文帝便召吳公來,與他商議修訂律法之事。
那吳公乃一蒼然老者,徐徐步入殿内。
文帝見了,連忙起立恭迎,溫言道:“久聞吳公大名,朝野都贊,今日見之,果然有氣象!” 吳公揖謝道:“蒙陛下錯愛,老朽别無長技,無非做事專心而已。
朝野之人看我已老邁,時有恭維之語,不足為憑。
” 文帝笑笑,請吳公坐下,拜了一拜道:“朕已知,公與李斯為同邑,谙熟律法,常就教于李斯。
當世曾為李斯弟子者,更有何人?公在河南,治平之功為天下第一,名聞遠近,若不是得李斯真傳,豈能有此等治績?朕拔你為九卿,即是有大任将要托付。
我初登大位,律法之事,總要有些新意才好。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