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北王麾下,無非雞鳴狗盜之徒,應聲作亂,實屬心存僥幸。
彼貪利之輩,終無報主之心,震懾之下,不旋踵即可瓦解,焉能成大患?” 文帝大喜道:“正是此話。
朝廷十萬兵,縱橫山東,即是持戈遊行,亦可威震中外。
各位,今夜便歇息不成了,各去提點兵馬好了,事不宜遲。
” 諸将握拳攘臂,齊聲應諾,皆面露興奮之色。
待布置停當,五将軍即調發兵馬,自晉陽傾城而出,直撲梁地,欲迎面攔截濟北之兵。
大軍走後,文帝看看再勾留不得了,便下令返長安,與晉陽父老依依作别。
有父老數人攔住車駕,涕泗交流,直不欲文帝離去。
文帝亦含淚道:“太原,朕之龍興地也,須臾不敢忘。
今離去,便是為明日可再來。
”父老這才放手,目送大隊遠去。
秋七月,車駕返歸長安,文帝立即诏發天下,怒斥劉興居“背德反上,贻誤吏民,為大逆”。
為離間劉興居與徒衆計,又明谕道:凡濟北吏民,王師未至即降者,或率軍來歸,或開門獻城,皆赦免,官複原爵。
曾與劉興居交往者,若未反,亦赦免不問。
谕旨一下,山東各郡國為之一振。
半月來,各地官民惴惴不安,唯恐天子文弱,擋不住亂兵,天下将又陷入紛亂。
今見朝廷大軍出動,旌旗蔽野,甲光耀日,恰似高帝東征之盛。
百姓便群情激奮,深挖壕塹,壘土固牆,一心要阻住逆賊來犯。
話分兩頭,且說那濟北王劉興居,卧薪嘗膽數年,直至做了諸侯王,方覺手腳施展得開了。
年前,聞次兄劉章郁悶而死,當下就想造反,權衡了一番,卻未敢動。
及至屬官從長安傳回密報,稱天子禦駕親征,偕一班老将,都去了甘泉宮,丞相灌嬰更是率軍遠赴北地。
劉興居便料定長安空虛,想到何不趁機起事,也學一回高帝,破關而入。
時劉興居已收服了相府,帳下有若幹文武之士,見識不凡,向他建言道:“大王應以陳豨、臧荼為戒,既揭反旗,便不能死守巢穴,務以奇兵襲奪天下之樞要,先占了荥陽再說。
荥陽攻下,天下不愁不亂;濟北之義兵,翻手便可成赫赫王師。
” 又有人獻計道:“我軍攻下荥陽,應趁灌嬰在北地之際,揮師長安。
其時義軍聲勢,必不輸于當年陳勝王。
以數十萬呼嘯之衆,叩關西進,豈是區區數萬北軍能擋的?” 謀劃既妥,劉興居意氣陡增,即在博陽豎起反旗,招兵買馬。
三日間,竟聚起徒衆五萬餘,搖旗鼓噪,聳動鄉邑。
旬日之間,濟北軍便高張旗幟,車馬相銜,殺出了博陽城。
西進之日,亦不發檄文,務求晝夜疾進。
拟奪下荥陽後,再傳檄四方。
誓師當日,劉興居率文武屬臣,擐甲執兵,各登戎車。
放眼看去,見麾下數萬丁壯,人人頭裹白幅,如雪海一片,雖衣甲不整,氣勢卻甚旺。
劉興居心下大喜,振臂道:“諸兒郎聽好:孤王為高帝後裔,血脈至純,不忍坐看天下崩壞。
吾與兄長劉章,皆為平呂功臣。
老臣周勃、陳平曾有前諾,允推吾長兄劉襄入承大統。
然屍位老臣,心存偏私,事成則食言,弑少帝而扶旁支,緻吾長兄、次兄皆抑郁而終。
天下公道何在,莫非都喂了狗嗎?” 衆軍便齊舉刀矛,以足頓地,喧嘩大呼。
劉興居遂又拔出佩劍來,舉過頭頂,道:“此劍,乃家兄城陽王佩劍,今傳于孤王手中,便是要手提此劍,殺入長安,去問個究竟。
天下不平事,涕泣百遍也無用,唯以手中劍可削平之。
諸兒郎若肯随我,舉義旗,興哀兵,讨還高帝之天下,事成,首義之卒加官授爵,各在二千石以上。
到時,即便王侯也可做得,為子孫争個萬世榮華。
兒郎們,可有心随我反正?” “有——”衆軍聞之,立陷狂熱,呼吼聲聞于四野。
自是日起,濟北軍所到之處,城邑非降即破;吏民遊雜,群起投效。
軍興方旬日,竟已裹挾了七八萬之衆,呼嘯疾進,殺入了梁國地面。
那梁王劉揖,乃文帝幼子,因年齒尚幼,并未就國。
梁都睢陽城内,僅有丞相、都尉掌事,見叛軍卷地而來,所向披靡,知道招架不住,都棄城逃去了。
攻入睢陽,劉興居志得意滿,覺重演高帝舊事即在眼前。
此前數日,他曾分遣使者,赴齊國與城陽國兩處,知會了侄兒齊王劉則、城陽王劉喜,以期得兩處助力。
然旬日過去,卻不見有何動靜,知是二人膽怯,不願合謀。
劉興居倒也不以為意,狠下心來,想到自家獨擔大事也好,待踏破崤關,坐了帝位,便無須與諸侄分功了。
卻不想,在睢陽遷延數日,竟然誤了時機。
原來,那數萬叛衆,倒有大半是裹挾來的,無非市井無賴者流,進了富鄉大邑,便忙着四處流竄,劫掠嫖賭,全無軍旅模樣。
劉興居數度号令,怎奈烏合之衆,哪裡肯聽。
費時多日,待徒衆搶掠得夠了,好不容易集起隊伍,正欲殺向荥陽,忽有探馬來報:朝廷以蒲棘侯柴武為主将,統兵十萬,自太原輕兵疾進,聲言讨逆,已阻住前路。
另有朝廷别軍三萬,也已開進荥陽助守。
劉興居頓時瞠目。
濟北起事,原本貴在神速,早些攻入函谷關,或可緻天下大亂,趁勢奪下長安。
若被朝廷兵馬搶了先機,勝負則難料。
所率徒衆,盡是未經戰陣之丁壯,與柴武大軍對壘,實無勝算。
正猶疑間,朝廷讨逆檄文發下,已傳入山東各郡。
附逆吏民看了,都知朝廷仁厚,降了官軍便無事,哪裡還有戰心?又聞柴武大軍已逼近,便知大勢不妙,不免人心惶惶。
劉興居退無可退,遲疑了兩日,隻得硬起頭皮,驅兵自睢陽西進。
方攻入尉氏縣,便與柴武大軍迎頭撞上。
待兩邊将陣對圓,高下立看得分明:柴武那邊,以關中兵馬為中軍,太原兵為兩翼,兵精将廣,猛如貔貅。
這邊濟北軍,則半數為民間丁壯,軍伍不整,旗甲參差。
劉興居心知生死隻在這一戰,不禁氣血上湧,跳下戎辂車來,躍上馬匹,在自家陣中回環疾馳,一面高呼:“兒郎們,我軍今執大義,正氣在我,無須膽怯。
能殺柴武者,可封萬戶侯!” 濟北軍見主将并無懼色,心中略略踏實,便也陡增神勇,挺戟大呼道:“封萬戶侯咯——” 劉興居見士氣尚可用,心下稍安,策馬沖出本陣,直指柴武陣中大纛,呼道:“蒲棘侯出來,可敢與我對決?” 兩軍之間,隻見對方陣内,一員骁将拍馬而出,橫戟喝道:“哪個小兒在張狂?” 劉興居擡眼看去,見是松茲侯徐厲,便道:“我隻與柴武答話,與你無幹。
” 徐厲嗤笑道:“黃口小兒,我随高帝征伐時,你還在娘胎裡,也配來舞刀弄劍?” 劉興居昂首怒道:“闾裡匹夫,不過高帝仆役,僥幸得爵而已。
漢家賞你個區區亭侯,也配與我說話?我堂堂皇孫,為兄長讨公道,力複大統,無須你啰唣!” 徐厲罵道:“咄!你道我不識你父?外婦子孫,得了富貴便好,還談何大統不大統?”罵畢,便朝對面軍卒大呼,“濟北軍聽着,朝廷有旨,濟北王犯上,罪在不赦。
朝廷開恩,脅從者降了便不殺。
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劉興居正要回罵,忽聞對面陣中,猛地擂起了驚天鼙鼓。
十萬漢軍聞鼓,發一聲喊,便分左右兩路,漫野掩殺過來。
濟北軍哪見過這等陣勢,前軍氣勢先就短了一截,無奈硬着頭皮迎上。
刀光起處,血肉橫飛,斷肢落了滿地。
那作亂徒衆,一路執戈耀武,百姓見了望風而逃,便以為兵器在手,殺伐不過是遊戲一場。
今日撞見朝廷大軍,轉眼就刈麥般被砍倒一片,這才紛紛叫苦不疊。
劉興居見勢不妙,率長史、中尉等呼喝督戰,勉強殺了一陣,仍難敵柴武大軍如潮卷來。
後軍望見前軍屍橫遍野,不由吓得膽裂,看看尚有退路,便棄甲而逃。
數萬後軍,頓成犬羊四散,旗甲抛落一地。
劉興居見勒兵不住,怒罵了一聲,也隻得撥馬後退。
部下兵卒見狀,更是驚懼,争相踐踏奔逃。
所謂義師,立成潰散之勢。
徐厲見了,忍不住大笑道:“濟北王,便是如此本領嗎?” 不過片時,徐厲策馬追上,長戟一揮,将劉興居刺下馬來。
大隊漢軍喧呼奔進,一擁而上,将劉興居緊緊逼住。
徐厲以戟抵住劉興居胸甲,叱道:“小兒,還當是在長樂宮嗎?” 劉興居掙紮而起,啐道:“負義豬狗,恨不當日便擊殺了你!” “你當日得勢,無非借呂太後之威,還有臉面提起?今日戰罷,你方知老臣不可欺。
” “呸!狗便是狗,豈知大義。
你随了劉恒,便不是狗了嗎?” 徐厲也不理會,隻吩咐左右:“勿傷害,綁了獻與蒲棘侯去。
” 此後數日,漢軍擂鼓大進,附逆城邑望風而降。
博陽吏民見大勢已去,便綁縛了王宮、相府屬官,遣使來軍前請降。
半月之内,濟北國即告廓清,無一城一鄉拒降。
再說漢軍大帳中,柴武見了劉興居,略一揖道:“濟北王别來無恙。
恕王命在身,委屈大王了。
”便命左右為劉興居解縛。
劉興居昂首道:“成敗天數也,無須你來假惺惺,推出我斬了便是。
” 柴武微笑道:“哪裡。
今上仁厚,當另有處置。
濟北王不必多心,且随我入都就好。
” 劉興居仰頭長歎道:“當日居權要,中外皆仰我鼻息,不意竟敗在裨将手中。
” “大王,賭氣話休說!老子曰:‘善之與惡,相去若何?’大王昨日誅呂,是為善;今日謀逆,便是為惡。
善惡殊途,勝負便也不同,就不必争一時意氣了。
” “豬狗,說這些還有何益?快将我殺了吧!” 柴武臉一沉,便不再多說,命左右褫下劉興居戰袍,押去軟禁起來。
秋八月中,柴武安撫好濟北吏民,便班師回朝,攜劉興居及俘獲屬官在隊後。
劉興居所乘轺車,簾幕低垂,四圍有甲士看押。
好在雖奪去衣冠,卻未械系,手腳都還自如。
每日打尖,也有些酒肉,隻是絕無逃脫可能。
劉興居胸中有惡氣,隻想詈罵,想想罵又何益,徒傷英雄氣,隻得忍住,每日在車上閉目不語。
徐厲當年與劉肥有舊,看到此景,竟也有所不忍,便常來車前,囑押車校尉好生照看。
這日,大隊行至虎牢關,西望崤山,已可見疊嶂千重。
車馬便都停下,駐足小憩。
徐厲踱至車前,撩起門簾勸慰道:“事已至此,怒又何用?明日見了今上,多言孝悌,到底今上也是你叔伯,血脈不分。
說些軟話,服罪即可,無非是奪了王位,又不誤富貴。
” 劉興居怒目徐厲,冷冷道:“我本貴胄,富貴豈是我所求?” “賢侄,人既得富貴,更有何圖?” “與蝼蛄輩,說也無益。
”劉興居遂将頭一昂,不再理睬。
徐厲見他抱定必死之志,也隻得搖頭,轉身而去。
次日,車行在崤函古道上,颠簸了一整日。
晚間歇宿,校尉喚劉興居下車。
喚了幾聲,卻不聞回應。
正遲疑間,忽聞車内一聲大吼,繼而聲息全無。
那校尉慌了,忙掀簾去看,見劉興居在車中躺倒,頸間血流如注。
校尉連呼不好,登上車去摸脈,竟是漸無脈動。
扶起看看,人已奄奄一息,不多時,便斃命了。
柴武、徐厲等人聞報,連忙趕來,見是劉興居不甘入朝受辱,竟自己扼喉而死,都禁不住歎息。
柴武吩咐左右,将劉興居屍身裹好,置于車上。
又告誡押車校尉,看管好其餘叛衆,勿使有人再自戕。
入朝複命當日,諸将擡了劉興居屍身上殿,驗明屍身。
文帝欲起身察看,想想又作罷,隻問諸将道:“濟北王可曾服罪?” 徐厲禀道:“臣勸過濟北王,無奈他死志已定。
” 文帝忽就想起登位那夜,劉興居前後奔走,出力甚多,心中便有愧疚,自覺對齊悼惠王一脈未免壓抑太甚。
如今劉興居已死,赦免也是遲了。
思前想後,便下了诏令,赦了濟北國所有作亂吏民。
随後,文帝又問過典客,知齊悼惠王劉肥諸子嗣,除劉襄一支襲了王位之外,尚有七人,皆為白丁,确乎難以服人心。
便又下诏,封劉肥之子劉罷軍等七人為列侯,以作安撫,免得再生出甚麼亂子。
至于濟北國,原是為劉興居而置,今日竟成贅物,大不吉利,于是下令撤罷,不複再置。
這一年秋,漢家内外禍患疊至,多有險象,到此時方告消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