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念古人,賈誼更是心不能平。
下船後,方至館驿,便援筆作了一首《吊屈原賦》,以屈原自比,抒發憤懑。
其言辭頗激昂,尤以文末一段為甚: 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
使骐骥可系而羁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
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凰翔于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
見細德之險征兮,遙增擊而去之。
彼尋常之污渎兮,豈容吞舟之巨魚?橫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蟻。
此賦,甚為後世所推崇,南朝文士劉勰譽其為“辭清而理哀,蓋首出之作也”。
通篇不平之氣,溢于言表,直将一班進讒小人視作犬羊、蝼蟻,視自己為鳳凰、巨鲸。
雖不及屈原所思之執着,卻也多出來一股豪放之氣。
賦成,賈誼擲筆,吟詠再三,方覺心胸稍有舒展。
推窗看去,見行人碌碌,才想起:入了臨湘城,首要一事,是要谒見長沙王。
今日那長沙王宮裡,早已物是人非,先前那位惹惱了趙佗的吳右,已于兩年前病殁。
如今襲位的,是第五代長沙王吳著。
這位新王倒還好,少年老成,行事平穩。
吳著早便聞聽賈誼大名,此次見了,覺賈誼果然卓異不凡,心中頓起敬意,連連揖禮道:“久仰賈公大名,相見恨晚,然終究是來了敝處。
” 賈誼連忙回道:“哪裡!賈某此來,不過寄身南國,似一葉飄蓬,唯羨大王有這般從容。
” “賈公客氣了,長沙國地遠人稀,實是委屈了貴客。
孤王繼位不久,諸事生疏,賈公要不吝賜教才好。
” “不敢。
臣在長安,即聞說大王少年老成,今日見之,果非虛名。
” 吳著便歎道:“孤王豈是老成,實是不敢大意。
觀今日海内,異姓王者,唯孤王一家。
若不謹慎,又何以維系?故先祖曾有遺訓:小國之君,最易得咎,萬不可張揚。
” 賈誼聞此言,不覺心有所動:“此言極是。
老子所謂‘物或損之而益’,也正是此意。
臣下在朝時,身曆諸多事,實費猜詳。
大王此語,倒是提醒了臣下。
” “哪裡話!賈公又是何等見識?即是做了潛龍,遲早也要騰空而去。
” “大王有所不知:臣之志,不在飛揚,而在于治平。
雖遭毀譽之累,為天下計,亦不敢辭。
” 吳著不由肅然起敬,連聲贊道:“聞公之言,果然可經天緯地。
” 賈誼便擺手道:“謀身小事,臣尚不能全,大王這是笑談了。
” 吳著也知朝臣沉浮乃尋常事,不足為奇,賈誼今雖被貶,卻未必能久留長沙,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便喚來丞相,密囑一番,命他将太傅好生安頓。
那丞相亦頗識趣,領命之後,即遣人在臨湘城内,着意覓得了一處好宅(在今長沙市太平街太傅裡),安頓好賈誼一家,又登門寒暄一番,關照甚周。
按吳著的本意,隻願這位遭貶的才子,能在此處閉門讀書,不要生事就好。
賈誼見臨湘城雖簡陋,然山青水碧,民風淳樸,倒是個讀書的清淨地,便也安下心來。
如此住了十數日,便覺太傅邸百事皆好,唯取水不便。
闾巷人家,須挑擔去湘水邊汲水,甚是辛苦。
便雇人在門前打了一口井,不僅自用,也兼利鄰人。
其井口呈六角形,井沿上小下大,狀如方壺,後世稱為“太傅井”。
此井曆經風雨,迄今尚在。
待諸事安頓好,賈誼去拜訪鄰裡,方知此處宅邸,原是屈原被貶時住過的,心下就感念長沙國君臣,原來有這樣一番苦心。
闾巷父老們皆言,當年屈原在此,常與鄰裡相談,噓寒問暖,縱論天下,轉眼已是百年前舊事了。
賈誼聞之,不禁訝異,将那滄桑瓦舍看了又看,竟有些恍惚了。
如此,賈誼在臨湘住下,遠離塵嚣,神形自如。
城中也常有達官、文士來訪,因學問相差甚遠,寒暄數語,來客便無詞可對,隻能告辭,故而打擾亦不多。
然終究是寂寥度日,于清夜時分,總不免要憶起以往,常自哀傷。
這年四月孟夏,一日黃昏時,忽有一隻服鳥鳥,停落于居處屋瓦上。
這服鳥鳥,形似貓頭鷹,因夜鳴聲惡,上古人視為不祥之鳥。
賈誼見此鳥,不由就感歎:年前方寫罷《吊屈原賦》,内有“鸾鳳伏竄兮,鸱鸮翺翔”之句,不想今日就應驗了,便遠遠望住那惡鳥,看其如何動作。
那服鳥鳥也不怕人,撲着翅,又落在了屋内座席上,貌甚閑暇,直直地與賈誼對望。
賈誼心中怪之,便取了蔔卦用的《日書》來,占其吉兇。
見那書中有谶語曰:“野鳥入室兮,主人将去。
”心中便一動,忙問那鳥道:“敢問神鳥,我将何往?若是吉,請告于我;若是兇,請言其災。
我之壽長短,也請告之期限。
” 那服鳥鳥竟似通人性,嘴張了兩張,仿佛歎息;繼而又昂首奮翼,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賈誼不知這鳥要說甚麼,便想到長沙地勢卑濕,易染疾病,自己淹留于此,命或不長。
那卦辭中,所謂“主人将去”,也恰有“主人将死”之意。
于是,心中頓起憂傷。
待那服鳥鳥飛走,賈誼又呆坐至夜半,覺所思甚多,不吐不快,便又作了一首《服鳥鳥賦》。
以服鳥鳥口吻,洋洋灑灑,抒己之胸臆: 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
誇者死權兮,品庶每生。
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意變齊同。
……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泛乎若不系之舟。
這賈誼,到底不是個腐儒,苦讀之中,亦深得道家放達之意,終是悟到:人不過就是一葉不系之舟,漂到何處算何處。
“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這才是人間至境。
除此而外,更有何求? 于是,賈誼便将以往種種,盡都放下了,想到即是譬如朝菌,明日就死,今日也須看淡。
自廟堂上抽身出來,逍遙讀書,看來亦不妨。
如是,安下了心來,過了三年清冷日子不提。
且說賈誼離長安後,數月間,文帝常念起往時情形,心中亦不樂。
這夜掌燈後,心思又起,便命涓人提了燈籠,出得宣室殿,沿太液池漫步,邊走邊想。
不覺來至槐蔭深處,樹影幢幢中,忽見前方有一人,披甲執劍,立于道旁。
随侍涓人吃了一吓,連聲喝問是何人。
那人上前一步,拱手緻禮道:“臣中郎将袁盎,今夜當值。
聞陛下觀賞太液池,恐生意外,特趕來護駕。
” 文帝便哈哈大笑:“原來是袁中郎!公之言行,每每出人意料。
” “臣職守在身,不敢大意。
” “這裡宮禁森嚴,又不是在代地,哪裡會有事?” “凡事多留心,總不為錯。
” 文帝不禁颔首稱許,忽而想到一事,便道:“公之笃實奉公,甚可嘉。
漢家欲興,多有賴文法吏。
今雖有張蒼為丞相,然務實之臣,總還嫌少,公可否薦幾人于我?” 袁盎便将劍收入鞘,低頭想想,禀道:“臣之屬下,有一人,做了十年騎郎。
其人忠謹可靠,見識不凡,臣以為可當大任。
” 文帝便略顯訝異:“入宮十年?如何仍為騎郎?” “即是這騎郎,也将做不成了。
” “哦!如何說呢?” “一言難盡。
” “來來!你我君臣,便在此處亭台坐下,從容道來。
” 涓人連忙伺候兩人坐下,袁盎便将此人的來龍去脈,向文帝禀明。
原來,袁盎所薦之人,名喚張釋之,乃堵陽縣(今河南省方城縣)人。
在家為幼子,與兄同住,及年長,由兄長出資,入宮做了騎郎。
這一做便是十年,不得升調,于同僚中亦籍籍無名。
久之,張釋之不由氣沮,常歎息道:“久為郎官,通達無望,虛耗兄之家産,還不如歸去!”于是,起了辭官歸鄉之意。
文帝便慨歎:“十年郎官,自備鞍馬衣甲,确非易事。
若家資不富,也是難為他了。
” 袁盎便趁機薦道:“臣為郎中時,便與張釋之相熟,深知其賢。
若蒙拔擢,可當棟梁之材。
” 文帝笑道:“袁公雖好作慷慨語,然所思所慮,倒是十分務實。
你且說來,此人可任何職?” “臣以為,可補為谒者。
” “那好,朕便依了你,升調張釋之為谒者。
明日朝會畢,我命他近前,面詢數語便是。
” 次日朝會散罷,文帝便喚張釋之近前,命他建言合于時宜之事。
張釋之聞命,實出意外,不免忖度再三。
正要從三皇五帝說起,文帝卻窺破他心思,笑一笑道:“卑之勿用高論,隻揀今日可行的說來。
” 張釋之這才松口氣,安了安神,簡要說了一番秦漢間的事。
無非是說,秦所以失,漢所以興,即在愛民與否。
秦待百姓,如驅豬狗,民不知生之樂趣為何。
譬如壅塞江河,久之必潰,天下一旦崩壞,便無從收拾。
漢興以來,則小心待民,輕賦役,勸農桑,唯恐勞民傷财。
天子似大戶之主,謹慎治天下,四海焉能不安? 在漢初之時,凡言及秦亡漢興事,聞者無不肅然。
文帝亦是如此,凡聞秦亡之語,立時就正襟危坐,不敢輕慢。
聽罷張釋之一番話,文帝連連稱善,微笑道:“袁盎力薦公,公果然是大才。
既知興亡,便可為股肱,豈是補個谒者便了的?”言畢即下诏,拜張釋之為谒者仆射,領谒者七十人,掌朝儀及通報事。
一夜之間,張釋之便從階下執戟郎,升為天子随侍,榮寵無比,看得諸臣都瞠目。
張釋之知是袁盎力薦,自是心存感激。
再遇袁盎,不免要再三揖謝。
袁盎卻擺擺手道:“公之才幹,譬如日月,人皆可察之。
公不必稱謝。
” 這張釋之,果不負文帝之望,甫一上任,便處處露出頭角來。
一日,文帝興起,帶了左右赴上林苑巡遊。
入得苑中,隻見一派豐草茂林、鸢飛魚躍,氣象甚是闊大。
文帝大快心意,四處遊走,末後,來至虎圈,與衆人登上石階,往圈内看去,見各色猛獸,不甘被禁锢,都紛紛躍動。
内中有數隻獨角獸,為素所未見,其貌獰厲,威風凜凜。
文帝與近臣皆驚異,指點一番,又贊歎一番。
待諸人贊罷,文帝便喚來上林尉,問道:“此獨角獸為何獸,來自何方?” 不料那上林尉一臉茫然,竟無詞以對。
文帝便心生疑惑,又問在冊猛獸數目幾何、品類多少、所飼何食、起居何狀等,一口氣接連十餘問。
那上林尉是個粗人,臨此場面,隻是漲紅臉,左顧右盼,一句也不能答。
見文帝臉色漸沉,有一虎圈啬夫在旁,忙搶上一步,代上林尉對答道:“陛下,那獨角獸,名曰‘端角’。
乃天下罕見之神獸,由身毒
” 文帝便起了興緻:“此獸,有何神異?” “回陛下,此端角,威猛無比,可食虎豹,百獸皆趨避之。
” “有如此威猛?爾等諸吏,倒要小心了。
” “不然。
端角專噬虎豹,卻不食人。
” “哦?果然是神獸!豈非與獬豸
” 那啬夫生性機敏,凡文帝所問,無不悉知。
且善察言觀色,問一句,便答一句,應對無窮。
文帝脫口道:“好!做個吏員,不正該如此嗎?上林尉,實不能稱職!”便回首吩咐張釋之道,“此吏堪大用。
傳诏令,立拜為上林令。
” 此言一出,衆侍臣皆驚。
原來這上林令,為少府屬官,秩(俸祿排序)六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