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虎圈啬夫,則是低品小吏,秩不足百石。
将啬夫拔為主官,顯是破格,也無怪衆人吃驚。
張釋之此時,沉吟未應,面有為難之色。
見此,文帝甚怪之:“何如?” 張釋之這才上前一揖道:“陛下看绛侯周勃,為何等人也?” 文帝不明所以,隻答道:“長者。
” “東陽侯張相如,又為何等人也?” “長者。
” “绛侯、東陽侯,人皆稱長者;然此二人言事,則是嗫嚅不能言,豈似這個啬夫喋喋利口?” 文帝這才知前面所問是何意,便反問道:“事貴在纖細。
喋喋利口,有何不好?” 張釋之答道:“秦喜用刀筆吏,小吏便争相以苛細為能事,其弊在于徒有其表,而無其實。
緣此之故,秦之臣子所奏,皆頭頭是道;天子則隻聞事成,不聞其過。
積弊由此漸多,終至二世而衰,天下土崩。
今陛下以啬夫有口辯之才,便欲超擢之,臣恐天下之吏,相随風靡,争逞口辯,而無其實。
此風若以下化上,将成大患。
此舉為大錯,不可不察。
” 文帝注目張釋之,直聽得入神,不由贊道:“善!”于是揮揮袖,命上林尉、啬夫皆退下,此事作罷。
經此一番論辯,諸人都沒了遊興,文帝便命打道回宮。
張釋之正欲上車,文帝忽又喚道:“仆射,來與我同車!” 待張釋之登上天子銮駕,文帝便命他執戟,在側為骖乘。
一路徐行,又細問他秦政之弊。
張釋之皆據實作答,句句質樸無文。
文帝一面颔首,一面感歎:“秦之弊,不在于法,而在于苛細。
事至苛細,必成空文,即便精明如李斯,也不能耳聰目明,況乎秦二世?如此看,漢家不欲蹈覆轍,唯在求實。
” 張釋之道:“臣正是此意。
秦之行法,舍本求末,如雕花巧構之屋,看似嚴密,卻無梁柱。
故而陳勝王揭竿反之,一撲即倒。
” 文帝不覺悚然,良久未作聲。
待銮駕返回未央宮,文帝下了車,望望張釋之,微笑道:“這便拜你為公車令,請為朕守好北阙。
” 且說這公車令,又是何等官職?原來,此職是衛尉屬官,掌未央宮北門的出入,夜間則巡邏宮中。
北門又稱司馬門,凡有臣僚上表章、四方進貢、待诏候見者,皆由此門入,故而公車令一職,甚是顯要。
張釋之甫一就職,便嚴守門禁,剛正無私,脾性固執一如往日。
上任未幾日,正逢太子劉啟、梁王劉揖二人,同車來谒見文帝。
車過司馬門,二人并未下車,昂然而過。
有谒者急報與張釋之,張釋之出來看,見太子車駕果然未遵禁令,便疾步追上,厲聲喝止。
太子劉啟不知是何故,急命禦者停車,回首問道:“公車令,緣何事喝止?” 張釋之搶至車前,伸臂攔住,面色如鐵,厲聲道:“太子、梁王過司馬門,未下車,幹犯門禁,下官因此喝止。
” 太子也知有錯,便一揖道:“宮禁中即是我家,一日數出入,難免不察。
今偶有疏忽,未下車,公車令何至于此?” 張釋之便一把拉住辔頭,堅執道:“不可。
漢律有宮禁令,過司馬門,唯天子可不下車。
其餘無論何人,并應下車,違者記過,罰金四兩。
” “那麼,罰便罰了。
公車令請讓開,勿阻我兄弟入殿。
” “不可!你二人犯禁,不得入殿門,請君自重。
左右,執戟攔住!” 北門衆甲士聞令,一聲應諾,紛紛向前,挺戟交搭,阻住了太子車駕去路。
太子與梁王面面相觑,唯有尴尬一笑。
張釋之為北門值守,一夫當關,萬人莫入,總不能在此與他厮打起來。
太子無奈,隻得與梁王下了車,步出司馬門,登車返歸太子宮,兩人都覺大失顔面。
當日,張釋之便奏上一本,彈劾太子、梁王過公門而不下,應以不敬論罪。
奏章呈上,文帝閱過,便有心袒護愛子,以為這等細事,可以不論。
不由自語道:“這個張釋之,未免多事!”遂将奏章棄置一旁。
不數日,張釋之劾奏太子一事,便在宮中傳開,涓人、宮女無不咋舌。
稍後,又傳至薄太後耳中。
薄太後雖有目疾,于朝政仍有留意,聞聽文帝縱容太子,心中便起怒意,急召文帝來見。
文帝不知是何事,聞太後召,立即放下手邊奏章,匆匆來至長樂宮谒見,行禮如儀。
薄太後劈頭便問:“哀家目盲,不辨黑白;然你那豎子劉啟,并無目疾,反倒敢藐視律法乎?” 文帝摸不着頭腦,忙答道:“未曾聞太子犯法。
” 薄太後便冷笑:“宮中已然傳遍,太子、梁王過公門不下,張釋之已有劾奏,如何不見你責罰?” 文帝這才恍然大悟,忙免冠伏地,謝罪道:“太後請息怒。
兒臣教子不謹,還望恕罪。
” 薄太後這才面容稍緩,指點文帝額頭道:“細故不究,必成大禍。
那豎子恃寵妄為,久之,不作亂才怪。
” 文帝又連連叩首,薄太後這才消了氣,歎道:“兩孫兒不得入朝,終不是事。
還是哀家遣使,前往赦免了吧。
”于是遣身邊宦者,奉懿旨往太子宮,赦免太子、梁王。
太子、梁王聞聽是太後懿旨,也知事情鬧大,不由咋舌。
惶悚間接旨後,向長樂宮遙拜再三。
此後,兩人方得入司馬門谒見。
隔日,文帝見了張釋之,便拉住他衣袖道:“公真乃奇才,有骨鲠!拜你為公車令,實是委屈了,應超擢才好。
不然在北門發起怒來,人皆望而生畏。
” 于是下诏,拜張釋之為中大夫,掌議論,随左右顧問。
未幾,又升調為中郎将,秩比二千石
此後,張釋之再見袁盎,便面有慚色,總要揖謝不止。
袁盎便笑:“張兄為耿直之人,敢犯太子顔,何用如此虛禮?” 張釋之臉紅道:“弟胸無城府,不過生了個直膽。
若論将相之才,則非袁兄莫屬。
” 袁盎道:“哪裡話!袁某之短處,世人皆知,乃是口舌太利,得罪了公卿不知多少。
能留條命便好,豈敢望将相之位?今張兄得蒙天子重用,群臣中口碑亦甚佳,還望日後莫膽怯,仍須不畏譏讒。
” “兄所言極是。
天生我口,便是用來直谏。
兄台既薦我,我豈敢不愛惜名聲。
”言畢,兩人便相對大笑。
張釋之果未食言,升任中郎将後,常随駕扈跸,其敢谏性情一仍其舊。
時過不久,文帝偕慎夫人出遊,至霸陵(在今西安市東郊),要看看自家陵寝起造得如何。
張釋之、袁盎兩人同為中郎将,皆随行護駕。
一行人馳至白鹿原上,便見數千民夫,正忙碌造陵。
諸郎衛上前,喝退了民夫,警跸妥備,文帝便率衆登霸陵之頂,于北側坐下。
衆人極目遠眺,但見一條新豐道,坦蕩如砥,蜿蜒向臨潼而去。
原來,這霸陵在長安東南三十餘裡,背山面水,形勢宏闊。
陵寝依山而築,于斷崖上鑿出玄宮來,築成墓室,可謂省工省力。
西漢帝陵,多在渭水之北,霸陵卻選址在南。
後人謂,乃因文帝崇古,仍循周禮之“昭穆制”,即陵寝之位,始祖居中,以下交替為“昭穆”,左為昭,右為穆。
惠帝安陵既在高帝陵之左,文帝霸陵就應在右,于是選在了灞水之畔,因水而得此名。
文帝向北望,臨潼一帶山巒雄奇,林木蓊郁。
臨潼以外,則是高帝建起的新豐邑了。
時值金秋,闊野間有和風拂過,谷粟香氣撲鼻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文帝興起,手指新豐道,教慎夫人看:“此即走邯鄲道也。
” 那慎夫人,本是趙國邯鄲人,文帝如此說,是想讨愛妾一個喜歡。
卻不料慎夫人聞聽此言,忽就觸動鄉愁,滿面凄然,泫然欲泣。
文帝見此,也觸發玄思,想到自家百年後,便是葬于此崖下,萬代之後,難免有不逞之徒要來掘發毀壞。
想到此,不由得心傷,便命慎夫人鼓瑟,自己則倚瑟旁,慷慨作歌,詞意甚悲涼——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
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文帝方唱出口,慎夫人便淚如泉湧,不能自已,一面就急揮纖指,撫動琴弦。
如此歌起瑟鳴,歌罷則止,如飛瀑急瀉,蜿蜒成溪。
此時,夕陽已斜,天地蒼茫,空中偶有鷹飛,似也合着這韻律,淩空向遠,孤絕沖天。
衆侍臣圍坐近旁,聞此歌,望此景,都疑是仙人作歌。
一阕歌罷,文帝隻覺凄怆滿懷,眺望遠處煙霭良久,方對衆人道:“若以北山石為棺椁
這時,唯有張釋之不肯附和,起身上前道:“萬年陵寝,其固在人心。
若其中有誘人貪欲之物,雖以南山為禁锢,亦有隙可掘。
若陵内無誘人貪欲之物,雖無石椁,又有何可憂?” 文帝興緻被打斷,頗為不悅,擡眼看去,卻見張釋之一副倔強之态,不由就怔住。
再回味張釋之所言,方有所悟,便贊道:“說得不錯!人若不貪,便也無須恐懼。
今後霸陵所用器皿,隻需用瓦器,概不得用金銀銅錫。
” 待返歸之際,文帝忽向張釋之招手道:“請與朕同車,你仍為我骖乘。
” 自霸陵下來,向西是一陡坡路。
文帝心頭舒暢,便命禦者道:“如此大道,疾馳下去便好!” 禦者聞命正要揚鞭,冷不防随駕的中郎将袁盎,飛馬趕上,攬住了銮辔。
文帝望了袁盎一眼,笑道:“将軍膽怯了?” 袁盎于坐騎上一揖,勸谏道:“臣聞民諺:‘千金之子,不坐檐下。
百金之子,不騎危欄。
聖主不乘危而僥幸。
’今陛下乘六駿之車,馳不測之山,若馬驚車毀,縱是陛下願自輕性命,高廟、太後又将奈何?” 文帝望望險峻山路,颔首贊許道:“将軍所言極是,萬乘之君,無一事可任意輕慢。
你與張釋之二人,果然都是直谏之臣!” 如是,乘輿緩緩從高處下來。
一路上,文帝并無言語,隻不斷打量張釋之。
張釋之不知其故,心中便覺忐忑。
待銮駕行至未央宮南門,張釋之下得車來,文帝便道:“張公,漢家基業成與不成,全在務實與否。
公今日所言,實獲我心。
前月,真不該拜你為中郎将,以公之才,足可為九卿矣!” 張釋之甚感意外,不知此話是實是虛,不免就心慌,隻是連連自責多言。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拜張釋之為廷尉,接替吳公。
如是,僅在前元三年的數月間,張釋之便以騎郎之身,一躍而至九卿。
滿朝文武見了,無不驚異,一時傳為奇談。
張釋之官聲既著,名亦随之滿天下。
升任廷尉後,仍是不改耿直之氣,敢于犯顔直谏。
時過不久,文帝乘駕出橫門巡遊,才過中渭橋,忽有一人自橋下奔出,驚了禦馬。
那人似也頗覺驚慌,轉身便逃,隐入了赤楊林中。
那橋上,正有值守橋丁七八個,立時前去追趕,然郊外林木,蒼莽無邊,哪裡還能尋得到人? 再看那橋上,驚馬仍兀自狂跳,文帝在車上站立不穩,險些跌下。
衆侍衛見狀,一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