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前元四年春上,文帝用張蒼為丞相數月,頗覺稱意,便想到禦史大夫一職,不宜久缺,也需有個笃厚的人接替才好。
想來想去,忽想到,此事非面詢吳公不可,于是便召了吳公來問。
吳公聞文帝問計,面有慚色道:“老朽不智,前次薦了賈誼,惹得老臣們不快,連累陛下也不得安甯。
”
文帝便安撫道:“哪裡話!今後漢家規模,即是依照賈生策劃,朕知其宏遠至當,隻不便與外人道罷了。
吳公閱人,不至有錯。
禦史大夫之缺,事已甚急,有何人可用,願聞吳公高見。
”
吳公這才略感釋然,低頭想想,便道:“季布自降漢後,令名滿天下,為官勤謹,幾無瑕疵。
今外放河東郡守,似太委屈了些,可補為禦史大夫。
”
文帝眼睛一亮,便拊掌叫好:“公不提起,朕險些忘了!季布俠士也,勇于任事,素有美名,若是項王坐天下,早該為丞相了。
今日僅為二千石吏,倒顯得漢家小氣了。
”當即與吳公議定,欲擢季布為丞相,先遣使召入都來,當面問話。
且說季布自降漢以來,耿直誠笃,廣有清譽,即在陋巷中亦有人贊。
在朝為中郎将十數年間,了無差錯。
拜為河東郡守後,政聲亦頗著,河東百姓無不悅服。
時有遊士曹丘生,與季布為同鄉,亦是楚人,卻不曾識得季布。
此人流寓長安,憑一張利口,以遊說豪門謀飯吃,極擅結交權貴。
入都才數月,便攀上了文帝舅兄窦長君,成了窦家的常客。
曹丘生一番長袖善舞,先後竟結交了公卿數十人,于是便巧用心思,做起掮客勾當來,借勢斂錢。
此等掮客營生,自古便有套路。
比如有小官、商賈欲行賄,卻苦于門路難覓,曹丘生便可代為引薦,上下其手,助人将事辦成,從中得些好處。
那些公卿貴人,貪圖賄賂,總不好親自出面索要,亦是由曹丘生代為奔走,面子上就好看了許多。
這在古時,叫作“招權納賄”,代代相沿不絕,或與甲骨文般源遠流長,亦未可知。
久之,曹丘生善奔走之名,便遠播長安以外,各地二千石以上官吏,皆有耳聞。
季布于私下裡,也聞聽這位同鄉行為不端,不由心生厭惡,索性緻書信與窦長君,斥責曹某鼠竊狗偷,曰:“臣聞曹丘生之輩,絕非高德者,請萬勿與之交。
君為國戚,應重清名,不可為天子之累。
”
且說窦長君此人,曾受過陸賈大夫調教,多少也知些廉恥,拆開書信閱後,不禁半信半疑。
事也恰好湊巧,曹丘生此時正欲歸鄉,要往河東郡去。
行前,攜了禮物登窦氏之門,請窦長君幫忙修書一封,向季布引薦。
那窦長君到底憨厚,不忍見曹丘生碰壁,便脫口道:“相交一場,有一事不能瞞你:季将軍不喜足下,還是勿訪為好。
”
曹丘生眼睛轉了兩轉,心中有了數,仍固請道:“季将軍并不識小人,他如何就能不悅?隻求足下代拟一書,小人拿去,待見過季将軍,自有分曉。
”
窦長君拗不過,歎口氣道:“爾等江湖術士,隻是個嘴巧!前有陰賓上找上門來,喋喋不休,又有你無事便來纏磨。
天若有縫隙,似你這等人,也有法子鑽入。
”說罷,草草寫了一封信,算是還了一個人情。
那曹丘生得了引薦信,便興沖沖歸鄉去了。
路遇一人,相談甚歡,于是便遣那人先行,将信送至季布府邸。
季布拆開看了,不由大怒,惱恨曹丘生無恥竟至此地步,又埋怨窦長君不識人。
于是在家中端坐,隻待曹丘生來,要好好羞辱他一回。
未過幾日,曹丘生果然登門求見,自報了家門,司阍便将他引入正堂。
曹丘生進了門,見季布一臉黑雲,正怒氣沖沖坐着,卻也不膽怯,上前道:“楚人有諺曰,‘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
梁楚之間,地逾千裡,足下何以得此大名?還不是有賴口口相傳?足下雖高标于世,然亦須有人替你揄揚;不然,名聲怎能傳出闾巷?”
季布素來好名,聞此言,明知是阿谀,心中也是一軟。
怒容不覺就消了,隻淡淡答道:“曹君與我素不相識,光臨敝舍,可有何求?”
曹丘生見季布松了口,便趁勢道:“遊士行走四方,不必有所圖;來則來,去亦則去。
”
季布便笑笑,揮手道:“既無所圖,那麼,你可以去了。
”
曹丘生也不惱,接着又道:“小人與足下同為楚人,鄉誼所系,不可謂陌路。
設若小人雲遊四方,為足下揚名于天下,豈不美哉?足下何必拒小人于門外呢?”
這一番巧言令色,說得季布高興,立時耿介全消,忙起身離座,延請曹丘生入座。
一番相談,意猶未盡,便留他在邸中住了十餘日,待之如上賓。
臨别,又厚贈了禮物若幹。
那曹丘生,倒也并非言而無信,辭别了季布,重返長安,見人便誇贊季布。
由此,季布在公卿中聲名大振,這才有吳公向文帝舉薦之事。
此時季布聞召,便知必有重用。
想自己降漢多年,為降臣身份所累,徒有濟世之才,也隻能屈居人下。
至今日,沛縣舊人凋零無幾,也該有個出頭之日了。
未幾,季布趕赴長安,在客邸住下,便一心等候宣召。
誰知一住就是一月,宮中紋風未動,亦不見有人前來傳旨。
原來,有人探知季布入都,心有不忿,便去文帝面前進讒,說季布徒有勇力,常酗酒,一醉便無人敢近身。
文帝聽了,疑惑起來,覺季布尚欠穩重,或不該擢用。
躊躇再三,不能決斷,便索性将此事擱下。
季布不明就裡,整日吃了便睡,延宕多日,不免就十分煩悶。
好不容易挨過一月,宮中忽來人告之:“今上不拟召見将軍了,将軍可擇日返職。
”
季布吃了一驚,疑惑半晌,終是猜到了緣由,心中便有氣。
當即來至北阙,入朝求見。
待見到文帝,便直通通地奏道:“臣在河東,陛下無緣無故召我,想必是有人舉薦,方蒙陛下恩寵。
今臣至,則久不見召,又令臣返歸,想必是另有诋毀臣者。
陛下因一人之譽而召臣,又因一人之毀而令臣去。
臣恐天下有識之士聞之,可窺見陛下心胸。
”
文帝心思被季布揭破,不由大慚,默然良久才道:“河東,朕之股肱郡也,故召君來詳詢,君請勿疑。
日前想想,即便不問,朕亦甚放心,明日你便返歸吧。
”
季布聽了,知自己猜得不錯,也不屑于辯白,隻揖了揖,便辭謝而去。
此後一仍其舊,默默無聞,後終老于河東郡守任上。
此事在朝野間喧嚷一時,多有為季布鳴不平的。
想那季布一生,為氣任俠,大名盛傳于楚地。
前半生為項羽股肱之臣,戎馬奔突,數窘劉邦,直戰至垓下,方棄主而去。
後半生得劉邦恩遇,又仕宦數十年,終究是“時不利兮”,不得為丞相,僅留“一諾千金”的成語于後世,令人為之歎惋。
這年春上,可謂多事時節。
季布入都之事方告了結,平地裡又起了一場風波,亦是轟動朝野,衆口相傳。
此事所涉,乃是前丞相周勃。
周勃自罷相之後,閑居绛縣封邑,與其三子住在一處,至此堪堪已有年餘。
他三子中,尤以次子周亞夫最為好學,才兼文武,常年在雲台山中,随司馬穰苴再傳弟子習兵法。
周勃平素安居家中,獵兔澆圃,投壺弈棋,身體倒也旺健。
然閱世過多之人,實不敢高枕無憂,且不說韓、彭之輩下場,即是審食其僥幸脫罪,退居家中,亦被人尋仇殺死。
周勃想起來,便頗不自安。
豈料他越是心疑,禍事就越是找上門來,好端端的,忽就惹上了一場大禍。
緣起漢家慣例,郡守、都尉分掌一郡兵民事,每年須巡行各縣數次,于途中考察吏治,拜訪父老,順帶也受理訴訟冤情。
周勃所居绛縣,屬河東郡,郡守正是季布。
季布甚知禮數,每至绛縣,雖周勃已無官爵,也總要投谒拜訪,上門寒暄一番,以示尊崇。
季布胸無城府,隻道是與周勃相識多年,當年各為其主,打出了交情,如今上門問候,亦合常情。
周勃那邊廂,卻多出來幾分心思,想到季布終究是外人,若不防備,隻恐也難免遭暗算。
于是每逢季布來,都要披甲相見,又令家丁手執兵器,前後簇擁,好似出陣一般。
初時,季布偕同都尉董奉德,備薄禮往訪周邸。
見周勃身邊,一片劍戟如林,都大感驚異。
季布知周勃如此,是怕做了韓信第二,便也不怪,隻當作不見,小心問候如儀。
待拜訪畢,臨出門,則回首對周勃笑道:“绛侯不老,仍有垓下時威儀。
”
周勃隻淡淡回道:“殘生無多,不欲苟且而已。
”
于是,兩邊都心照不宣,拱一拱手作别。
出得侯邸來,那都尉董奉德便有怒意,對季布道:“你我守尉,一郡之父母也。
見绛侯,怎的竟似拜見諸侯王一般?”
季布宅心仁厚,忙擺手制止道:“绛侯功高,當世無出其右。
你我輩,且讓他一讓又何妨?”
董奉德便賭氣不語,仍是一臉怒氣。
如是三回,董奉德惱恨不已,不欲再忍,便決意上書變告,密報周勃私蓄甲士事。
寫了個開頭,後面索性就信馬由缰,竟誣周勃欲謀反。
此變告信,由流星快馬急報入京,文帝看了,立時汗流浃背。
他本就猜忌周勃,見董奉德密信,更不疑有他,立召張釋之入朝,诏令奪去周勃爵邑,捕入诏獄。
張釋之聞之大驚,小心回道:“臣不解,绛侯怎能生事?隻恐有人挾嫌報複。
”
文帝也不理會,隻吩咐道:“天下事有大小,唯謀反事不得失察。
今變告信已飛遞北阙,朕便不能坐視。
或真或僞,先捕來獄中,由你對簿。
”
張釋之不敢違抗,隻得遣左監一人,攜诏令前往河東郡。
又密囑那左監,須會同季布一道,往绛縣捕拿周勃。
那左監本是廷尉屬官,專事逮捕,聞聽要去拿绛侯,臉色便一白:“呂氏亂政,下官曾奉诏捕人無數,所作孽,終身不能償還。
今清平已久,怎的又要捉拿绛侯?”
張釋之無心與之分辯,隻道:“上命既出,你去拿就是。
”
那左監猶疑道:“绛侯威勢赫赫,随從亦多,如何便能拿下?”
張釋之便将頭一仰,朗聲道:“有郡守季布在,你隻管去拿。
”
左監這才有所領會,忙将诏令揣于懷中,領命而去。
數日之後,左監帶了公差、檻車,來至河東郡城安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