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山西省夏縣北),見過季布,講明了來由。
季布聞聽要捕謀逆犯周勃,驚得離座而起。
再聞左監相邀,要一同去拿人,更加驚疑不已,不禁拿眼看了看身旁的董奉德。
但見董奉德滿臉喜色,一躍而起,請命道:“季将軍,绛侯邸戒備森嚴,貿然拿人,恐事有不測。
下官可點齊郡兵五百,一同前往。
”
季布望望董奉德,疑心是他告密,便冷冷道:“點兵有何用,欲與绛侯對陣乎?”遂又滿心狐疑,對左監道,“绛侯若有反迹,本郡應有風聞,如何平地便起風波?”
左監連忙分辯:“季将軍,若無證據,今上斷不會下令拿人。
”
董奉德遂冷笑一聲:“欲謀反者,反意如何能外洩?”
季布不睬他,低頭沉吟片刻,便對那左監道:“此事,請左監放心與下官同往。
下官雖不才,然可保你拿下绛侯,波瀾不驚。
”
左監聞言大喜,連忙稱謝。
董奉德隻得退後,面露悻悻之色。
當日,季布帶了兩三親随,與左監一行人,驅車至绛縣,當晚在館驿住下。
次日晨起,便前往周邸叩門。
周勃聞季布又來,心中好不耐煩,依舊是披戴盔甲,出中庭來相見。
周勃身後,衆家丁亦皆披甲,執戟相随;周勝之則提劍在側,如臨大敵。
那左監見了,不由就倒抽一口冷氣。
兩廂見面,周勃大笑兩聲,向季布揖過。
又看見左監在,不覺就一驚:“季将軍,都中來人了?”
季布坦然道:“正是。
今有廷尉府左監來此,與绛侯有話要說。
”
周勃便猛地按住劍柄,冷笑道:“果不其然,要來取老夫首級了!”
話音未落,周勝之早已搶前一步,以劍鋒直逼季布。
衆家丁見此,也都一齊将長戟橫過,隻待周勃一聲令下。
季布卻淡淡一笑,低聲對周勃道:“绛侯莫驚,請左右稍退,今上有诏令至。
”
周勃猛然怔住,想了想,才揮退衆人,勉強打個拱道:“請宣诏便是。
”
待左監讀罷诏令,周勃不禁變色:“笑話!我堂堂漢家功臣,何事要謀反?”
周勝之情知有變,一聲令下,衆家丁複又一擁而上,以劍戟逼住季布等人。
季布環視衆人,微微一笑,對周勃道:“下官亦不信绛侯謀反,故而敢前來。
今雖有朝廷命官前來宣诏,褫奪爵邑,解京問話,然足下尚有自辯餘地。
可惜足下不智,這般作态,豈不恰恰坐實了謀反?”
周勃便歎道:“昔年我聞韓信死,隻笑他不知收斂。
今日方知:任是你如何隐忍,亦逃不脫一個‘走狗烹’!”
“不然。
绛侯已是位極人臣,且為天子姻親,何須謀反以圖富貴?今上若真信足下謀反,你我二人,斷不會今日如此見面。
故而,依下官之見,今上并未信小人構讒。
绛侯不如卸甲,随左監入都,好自辯白。
其中是非清濁,自有那廷尉府判明,而絕無韓、彭伏誅之厄。
”
一番話,說得周勃沉吟起來,望住季布不語。
左監見狀,連忙打拱道:“下官受命之時,廷尉囑咐再三,令我須禮敬绛侯,不可使路上有何委屈。
入都後,則按律問明,自有分曉。
”
周勃仰頭片刻,終一頓足道:“罷罷!便信了季将軍這一回,将我解京便是,死生交由天定。
”言未畢,不禁就有老淚潸然而下。
周勝之持劍近前,還想言語,周勃卻猛揮袖道:“毋庸多言!我為魚肉,人為刀俎。
天若要我死,即便是反了,亦是個死。
”
周勝之忍不住哽咽道:“阿翁,這等冤枉,如何能咽得下去……”
周勃便怒叱:“豎子,為父無能,如何你也無能?我走後,家中事需你擺布,怎就泣涕流淚,形同婦孺,還不如你那渾家!”
周勝之聞言,似有所悟,這才棄了劍,上前為周勃卸甲。
又吩咐家人,備好路上所需什物。
待衣物食盒等備好,便有家人自薦要随行。
左監攔住道:“按捕人科條,異地遞解,家人不得随行。
張廷尉新上任,督之甚嚴,下官不敢通融。
”
周勃便對周勝之道:“區區路途,不數日即至,有何可擔憂?我既是聽憑發落,便無須再節外生枝。
”
左監又向周勃揖道:“今時廷尉,不比以往,下官須按律處置。
還請绛侯乘檻車出城,多少賞個面子,待出城後,無人窺見,再請與我同車。
”
周勃便輕蔑一笑:“可要褫去衣袍,系上械具?”
左監慌忙擺手道:“诏令中,并無械系之語。
下官當年也曾往北軍,親見绛侯發兵誅呂,欽敬尚且不及,豈能刁難……”
“閑話休提!隻問你,檻車在何處?”
“即在門外。
”
周勃便向季布一躬:“季将軍,就此别過。
周某若能僥幸脫罪,當另行拜謝。
”
季布忙喚過禦者,取來一個紅漆酒樽,遞與周勃道:“此乃家釀美酒,今贈绛侯,以解路上煩悶。
”
周勃接過,隔着蓋頭嗅嗅,大喜道:“好酒!何須等到上路,這便飲了吧,以為老夫壯膽。
”說着一把扯去蓋頭,捧起酒樽,仰頭便狂飲而盡。
衆人勸阻不及,都看得發呆。
周勃飲畢,将酒樽擲還,大笑道:“殺伐多年,即便是人血,也喝下了似這般幾大壇。
如此肚腸,世上還有何路我不敢走?”說罷,便撩衣邁出大門,躍上了檻車。
季布急忙追出,對幾名公差囑道:“绛侯年事已高,路上冷暖全賴諸君,不可怠慢。
”
左監對季布深深一揖,連聲然諾,便率了公差登車跨馬,揮鞭而去。
周邸門外,鄰裡見來了許多差人,知是有變,早圍了許多人在看。
見是绛侯被押上檻車,都目瞪口呆,大氣也不敢出,隻望着車騎遠去。
内有二三蒼髯老者,都搖頭歎息:“吉兇難蔔啊……”
季布立于人叢中,聞此歎息,眼睛就一熱,連忙囑咐周勝之道:“你夫妻兩個,要盡速入都才好,就近照看。
”
周勝之立時領悟,拭去淚,向季布揖謝再三。
且說檻車入長安之際,正是夜間。
至霸城門外,左監請周勃暫入檻車内,行至诏獄,一路竟無人察覺,總算免去一番羞辱。
左監向獄令交接完畢,拱一拱手便走了。
那當任獄令,名喚周千秋,早已聞知周勃即将下獄,此時便命人将周勃押至獄倉。
獄倉門前,已有皂隸數人,手執水火棍,皆是兇神惡煞模樣,一臉殺氣。
那獄令擺足架勢,瞧也不瞧周勃,便喝道:“帶人犯來我看!”
衆皂隸一聲應諾,便橫執水火棍,将周勃押了上來。
周千秋這才望望周勃,問道:“來犯,姓甚名誰?”
周勃瞟了獄令一眼,見是一獐頭鼠目小吏,便滿心不屑,慢吞吞答道:“绛侯周勃。
”
周千秋喝道:“大膽!今上已将你奪爵奪邑,京城内無人不知。
既已不是绛侯,便是布衣草民,如何還敢冒稱?”
那周勃素不喜文學,生平讀書,不滿半部。
昔年在行伍時,每有儒生求見,總是置人于末座,開口便叱道:“有何話,快快講來!”今日驟然颠倒尊卑,置身下賤,竟一時不知如何回話,隻是怒目而視。
那周千秋便一笑:“周犯,以為我不知你嗎?今日入獄,不比做丞相時了,可知你犯了何罪?”
周勃賭氣道:“我周某随高帝起兵,喋血百戰;又率北軍誅呂,迎來今上登位,這便是老夫之罪。
”
“陳年舊事,提也是枉然。
甚麼将軍、太尉,此時此地,皆抵不得我半個獄令!我隻問你:罷職以後,在绛縣做的甚麼好事?”
“鬥雞走狗,觀魚博弈,還能做甚麼!”
“那好,我問你:為何見河東守尉,要披甲胄?為何身邊一衆家丁,要執戟衛護?”
“老夫乃武人,不願做審食其枉死。
”
周千秋便又一聲喝道:“妄言!若未謀反,如何就能死?”
周勃脫口怒道:“我周某何時曾謀反?”
周千秋便陰陰一笑:“周勃,不知你往日那丞相、太尉,是如何做成的?縱是諸侯王,若敢私蓄甲士,也屬不軌。
你一個去職官吏,有何德何能,敢私養甲士?”
“這……”
“你還大言不慚,随高帝征戰雲雲。
下官且問你:這漢家天下,是你打下的嗎?”
“周某全身被創數十處,便是明證。
這天下,總不是你等小吏打下的。
”
“哦?原來如此。
漢家天下,是你打下的;漢家天子,是你迎來的。
然則,為何你偏就不守漢家法令?我倒是不懂——莫非,公卿們拼死打天下,就是為毀這天下的嗎?”
“你……”
“周犯,你可知罪?豈止是那班不逞之徒,日日夢着要反。
有你這等不守法度的公卿,不等外賊動手,你們先就将那龍庭踹翻了。
”
“胡言!你、你這猢狲……”周勃滿臉漲紅,手指周千秋,卻是急得說不出話來,隻顧連連頓足。
幾個皂隸立時黑了臉,各個将水火棍抄起,眼見得就要圍上來打。
周千秋連忙擡手制止:“绛侯老邁了,不得放肆。
”
周勃怒極,昂首喝道:“小吏,素與你無冤無仇,又何苦這般折辱?便将我殺了吧!”
周千秋便慢慢踱至周勃身邊,上下打量一番,緩緩道:“绛侯,這便不能忍了?天子未下密殺令,我豈敢擅作主張殺你。
今日,教你略知诏獄手段,待明日廷尉來過堂,才教你知道厲害!”說罷即令獄卒道,“押入獄倉去,好生看管!”
周勃幾欲一口痰啐出,想想又忍了,随着獄卒踉踉跄跄步入獄倉。
至獄室内,見是一湫溢陋室,無床無榻,地上僅有散亂谷草為席,不禁脫口道:“無鋪無蓋,這如何睡得?”
那獄卒輕蔑一笑:“侯爺,往日征戰,士卒莫非是有錦緞被蓋的?還不是和衣而卧,欲求谷草一束而不得?今日入了獄,還講究這些作甚!”
周勃啞然,隻得倚牆坐下,雙目圓睜挨過長夜。
想自家布衣出身,滾血泊而為公卿,繼之又為執宰,何其榮耀。
卻于一夜之間,落得身陷囹圄,惹萬人哂笑,隻不知是何事觸怒了神明。
左思右想,歎了一回氣,隻怨高帝駕崩太早,抛下老臣們不管,如今連小兒都敢來欺辱。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卻是無人來理睬,獄卒隻管送兩餐劣食,粗冷難以下咽。
待到夜間,周千秋來巡查,周勃問何日可以過堂,那周千秋隻冷冷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