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大,心中便是五味雜陳:“正是正是。
老夫已知滋味。
”
“绛侯今日當知:曲則全,枉則直,乃萬古不移之道也。
”
“好好!我已明白。
先生此來,真是救了我。
”
陰賓上一面大笑,一面拿過陶碗,斟滿了酒,遞給周勃道:“绛侯且飲。
當初贈我酒,我自覺無福消受,故涓滴未飲,今日完璧奉還,權當謝意。
今日之後,唯願不再見到绛侯。
”
周勃便驚異道:“此話怎講?”
“不見足下,便是足下已全身而退。
雖再無浮名,實則可得善終,此為謀身之上上計也。
這杯酒,便是預為绛侯賀。
”
周勃此時已大悟,拉住陰賓上,納頭便拜,陰賓上連忙攔住。
二人正推讓間,獄卒忽地踅進門來,催促陰賓上道:“時辰已晚,外人不宜久留,請先生速去。
”
陰賓上便起身,向周勃含笑揖道:“世上事,皆為天定。
小民今日能見绛侯,亦屬天意。
”
周勃仰頭将碗中酒飲幹,歎道:“世人皆畏天,我亦不能不畏。
”
那獄卒見此,便又催促,兩人這才依依作别。
次日清晨,周勃見了獄令,當即解下衣帶來,拱手道:“獄令大人,此地規矩,老夫已領教了。
入獄三日,勝過戎馬半生,若再不曉事,一副朽骨便要抛在此了。
你快些拿筆墨來,我對犬子有所交代。
”
周千秋眼中便灼灼一閃,忙取過筆墨來,欲遞給周勃。
周勃哈哈一笑:“你高看老夫了。
老夫無文,下筆不能成言。
我口說,你來寫。
”接着,便口述一句,令周千秋記下一句,囑周勝之取出一千金,交給來人,保命要緊,萬勿心存吝啬。
周千秋寫畢,念了一遍。
周勃便囑道:“可矣。
足下持此衣帶,去客邸尋得吾兒。
吾兒識得這衣帶,他看過,自有分曉。
”
周千秋收起衣帶密信,面有喜色,又似半信半疑,隻連聲謝道:“下官何德,蒙绛侯如此看重!”
“數日來,老夫席地而卧,睡得腰痛,唯願有個床榻。
”
“哦,這倒疏忽了。
床榻之事,今夜太遲了,明日再說。
可為你鋪上茵席,暫且委屈一夜。
”
“犬子再來探看,可否容他多帶些吃食?”
“家眷探獄,乃天經地義事,下官絕無刁難。
至于酒食,獄中也可代為備好。
”
周勃知許諾見了效,心中恨恨,脫口道:“老夫唯知,千古聖賢可稱大人。
然囹圄之中,足下果真就是大人!”
周千秋聽出話中有刺,然也不氣惱,向周勃拱拱手道:“绛侯有所不知,區區獄令,上下都難做人。
先前辟陽侯因事入獄,時有獄令姚得賜,曾曲意關照,為之通消息。
本以為辟陽侯蒙赦之後,可獲獎賞,豈料全家卻被發配巴蜀,生死不明。
此後接任者,皆戰戰兢兢,不敢徇私。
”
周勃兩眼炯炯有光,逼視周千秋道:“姚得賜之事,朝中無人不知,恐是因他當年折辱蕭丞相,才有此惡報。
此等小人,不足效法。
”
周千秋連忙賠笑道:“绛侯玩笑了,我哪裡敢做姚得賜?世事翻覆,唯上智下愚不移,我有天大的膽,亦不敢以下犯上。
近日,張廷尉便要來提審,内外消息,下官凡有所知,必先報給绛侯。
其餘食宿等事,更無須绛侯操心。
”
次日,周千秋果然拿到了千金,立時顯出百倍恭謹,為周勃換了一間幹淨獄室,内中床榻齊全;其餘吃喝洗濯,無不照應周全。
周勃卧于新榻之上,隻疑是在做夢,心中難辨是悲是喜。
不數日,張釋之果然前來提審。
升堂之際,堂上兩排皂隸齊聲低喝:“威武——”立時有幾個獄卒,将周勃架上堂來。
且說張釋之接手此案,頗覺為難——以周勃身世之顯赫,何至于謀反?連市井也知,不過是有人構陷。
然诏令既下,也隻得升堂對簿,按律處置。
此時大堂左右,廷尉正(次卿)、書佐等已就位,張釋之便一拍驚堂木道:“绛侯,獄中數日,可還安好?本官依例提審,多有不敬了,你隻管如實說來。
”
周勃便一揖道:“周某系武人,一向不結交文法吏,入獄才數日,便知厲害。
廷尉凡有所問,必如實供出。
”
張釋之聞言,略顯詫異,瞥了一眼旁側的周千秋,接着便問:“有人上書變告,指绛侯披甲見客、私養甲士,顯系謀反之舉,可有此事?”
“披甲見客,确有此事;私養甲士,則為小人誣陷,不過是家人執戟衛護。
”
“那麼,所見何人,須披甲執戟防備?”
“河東郡守、都尉按例巡行,途經绛縣,順便光顧敝舍。
老夫于家中見客,寒暄而已,其間并無不軌事。
”
“那河東郡守,不正是季布嗎?”
“然也。
”
“季布在朝為官,恭謹守法,朝野都無非議。
如何他造訪府上,足下要披甲相見?”
“前日曾聞,辟陽侯在家中見客,忽飛來橫禍,竟至身首異處,故而臣不得不防。
”
張釋之眼中精光一閃,立即質問:“辟陽侯當年為虎作伥,多行不義,故而結仇,绛侯卻有何驚心處?莫非,足下也曾有不義之事嗎?”
“周某雖位極人臣,卻從不害人,此心可對蒼天!”
“既未曾害人,為何怕人來害你?”
“這……”
“郡守、都尉奉命守土,皆為朝廷命官,依例巡行本郡,绛侯應泰然處之。
究竟緣何事,須披甲執戟待之?”
“這個……”
此時周千秋在旁側,見周勃不善言辭,所答悖謬,又不便為他代答,直是急得暗暗頓足。
張釋之望見周千秋不安,頓了頓,忽就問道:“獄令,人犯在獄中,可有牢騷?”
周千秋一驚,連忙答道:“未曾有。
唯長籲短歎,似有冤情。
”
張釋之便又望住周勃,一句一頓道:“是否冤情,須有呈堂證供。
似足下這般語言支吾,如何洗得清罪名?甲胄兵器,交戰之物也,承平時日,家中藏這些有何用?有朝廷命官來訪,不以樂舞相待,卻披甲執戟以迎,若非謀反,又何以自辯?足下先前曾是丞相、太尉,既已奪爵,此時便是布衣。
布衣戴罪,還指望刑不上大夫嗎?如無可信證供,下官即便有心相救,亦是無力了,足下請謹記。
”
一番話,說得周勃大起恐慌,知事情鬧大,難以收場,一時竟無言以對,隻得低下頭去。
因周勝之已說情在先,張釋之此刻見狀,心中也有不忍,便道:“足下于漢家,曾有大功。
唯其如此,下官再寬限你幾日,且去省思。
何時想好了辯白,再行提審。
”說罷一揮袖,便命退堂。
皂隸當即上前,将周勃押下,帶往獄倉去了。
張釋之掉轉頭,又囑周千秋道:“這幾日,獄令不可疏忽,人犯如有片言,皆須記下,容本官斟酌。
人命關天事,務以證供為要。
”
周千秋連忙應諾:“廷尉說得是!下官自會小心。
”
張釋之拿出一卷文牍,對周千秋道:“此文牍,乃河東守尉、绛縣主吏等人證詞,言之鑿鑿,如何能抵賴得了?此卷留給你,看罷,勸周勃盡早招認。
”
周千秋連忙接過,收于袖中,然諾道:“小臣這便去勸绛侯。
”
“周勃涉謀反,此卷所載證據,不得與他看。
獄卒均不得與之私語,提審、解送、問話等,須三人以上同行,違者定不饒過。
”
“下官……不敢。
”
送走張釋之,周千秋已是汗濕衣裳,旋即屏退左右,于公廨中踱步苦思。
看這周勃,徒有三公之尊,卻是笨嘴拙舌,眼見得難逃大禍。
如今收了他賄金,若不援手,來日若遭舉發,也将難逃姚得賜之禍。
周千秋想來想去,益發心焦,不由就開口罵道:“如此父子,雙雙都不曉事!這許多年,是如何食的俸祿?如何做的天子姻親……”
罵到此處,周千秋忽而心中一亮,一拍額頭道:“如何就忘了绛邑公主?”于是取過文牍來,于背面疾書“以公主為證”五字。
寫畢,即喚來獄吏兩人,一同往周勃獄室外,以季布等人證詞示之,故意大聲道:“绛侯,你可看清?此乃季布等人證詞,皆言你披甲見客,如臨大敵。
”說着,将文牍背面“以公主為證”五字朝向周勃,令其觀看。
周勃看清字迹,心下也一亮:绛邑公主雖不願說情,然可做證,并未見家翁反迹。
若公主有此辯白之證,則定案亦難。
想到此,忙向周千秋拜謝道:“老夫看清了。
旁人如何做證,全在良心。
”
“绛侯,如何辯白,或關性命,你想好再說。
”周千秋說罷,便收起文牍,巡視他處去了。
至夜,有獄卒向周千秋報:“周勃之子又來探獄,可否放入?”
周千秋此時所盼,正是盼那周勝之來,當即答道:“廷尉未曾禁探獄,可予放入。
”
周勝之此次入内,見老父調換了幹淨獄室,不禁露出欣慰之色。
周勃便将獄令白日裡所為,詳細告知。
周勝之聞之一喜:“這等好主意,我父子怎未想到?明日,即教渾家寫好證詞,呈遞張釋之。
”
周勃便拊膺道:“幸虧我行事端正,雖遭構陷,卻不曾真有劣迹。
廷尉審理,諒他也不便上下其手。
有绛邑公主證詞在,總不能指鹿為馬。
”
周勝之卻道:“阿翁不可大意!指鹿為馬者,豈是僅有趙高一個?一人指鹿,衆人緘口,即便是孔孟之徒,也不過徒有其舌,而無寸膽。
古來事,從來以君臣論,廷尉權雖大,總大不過帝王家。
阿翁因誅呂有功,受賞的新增封邑,都送給了薄昭,兒昨日已找了薄昭,托他代為緩頰。
”
“薄昭如何講?”
“薄昭對我言:‘無绛侯,便無薄某今日。
此事無礙,我自去對阿姊說。
’”
周勃大喜道:“請托至此,便是頂到天了。
薄昭進言,或能說動太後。
”
周勝之此刻又忍不住泣下:“數日來,兒淪落如同乞兒。
公卿門檻,不知踏破有多少,看盡人家臉色!隻不知薄昭所言真僞,倘若能得太後過問,便是大幸。
”
周勃想想便道:“我待薄昭甚厚,他知恩與否,隻有随他。
”
如是,周氏父子謀自救,一番忙亂,暫且壓下不提。
再說文帝那邊,自捕了周勃之後,便覺數年來所受的腌臜氣,總算有了個了結。
想那張釋之新晉九卿,此次問案,必不敢敷衍,即便問不成謀反,亦不會寬縱周勃,或貶為庶民,或流放巴蜀,都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