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老上單于和親事定,漢家君臣無不歡喜。
文帝遂将此事诏告天下,诏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使方外之國不能甯息。
往昔四荒之外不得安生,封疆之内勞碌不息,二者之咎,皆緣于朕之德薄,不能緻遠也。
此前多年,匈奴連犯邊境,多殺吏民;兵将又不明吾之志,更增吾之不德。
如此連兵結禍,中外之國将何以安甯?今朕夙興夜寐,勤勞治天下,憂心萬民,為之怵惕不安,未嘗有一日敢忘。
故遣使者絡繹于途,以朕之志,曉谕單于。
今單于思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與朕捐棄前嫌,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保全天下元元之民。
和親以定漢匈之誼,即始于今年。
” 诏書頒下,長安又有一番和親大典,天下皆為之歡騰,尤以邊民為甚,都以為從此可高枕無憂。
此後數年中,文帝每年又巡行雍、代、隴西等地,以示安撫。
如此三年過去,邊地果然太平。
至後元五年(公元前159年),老上單于病薨,其子軍臣單于繼位,遣人至長安報信。
文帝又嫁宗室女入匈奴,重申和親之約。
那軍臣單于起初得了漢女,心滿意足,本已無意南犯。
不料那中行說并不死心,見有隙可乘,便屢勸軍臣單于入寇漢地,将那漢家子女玉帛誇個不住,引得軍臣單于垂涎。
至文帝後元六年(公元前158年)冬月,軍臣單于終被說動,悍然發兵六萬,分兩路入寇,一路西取上郡(今陝西省榆林市南),一路直下雲中,沿途劫掠,來勢洶洶。
漢之邊地兵民,已有多年不聞戰鼓聲,今見胡騎卷地而來,勢若狂飙,都感大驚,慌忙緊閉城門,舉烽火示警。
數日之間,處處可見狼煙;入夜則光焰四起,竟能照徹甘泉宮。
文帝在長安聞警,知匈奴又背信棄義,便急調三路人馬,馳援邊地。
一路領軍為中大夫令免,出鎮飛狐
三路人馬屯兵北邊,據關而守,于此扼住匈奴南下要沖。
這三路人馬,皆為三秦強悍之兵。
于同日發兵,沿途金鼓齊鳴,車馬辚辚。
邊地軍民聞之,都為之一振。
隔日,文帝又遣河内郡守周亞夫為将軍,領軍一部進駐細柳(今鹹陽市西南);宗正劉禮,領軍一部駐霸上(今西安市以東);老将祝茲侯徐厲,領軍一部駐棘門(今西安市東北),以為後備。
這三路人馬,皆為近畿精兵,環繞長安紮下營寨,互為犄角,以保京師無虞。
此時朝中雖已無周勃、灌嬰等名将,然文帝多年謀邊,早已處變不驚。
此次聞警,便依次調兵遣将,緩急有備,一時軍聲大震。
數日之後,文帝略不放心,又率群臣赴近畿勞軍,以激勵士氣。
銮駕先至霸上及棘門軍營,隻見營門衛卒皆未披甲,形同尋常。
軍卒見是天子駕到,忙閃至兩旁,棄戟伏地,高呼“萬歲”。
待大隊疾馳而入,警跸于營内,将軍劉禮、徐厲方才聞知,急率一幹校尉奔出帳,伏地迎駕。
文帝看看軍容尚整,也未多說,慰勉了兩句,便掉轉頭出營。
兩營将軍以下軍吏,皆騎馬簇擁于後,送出營門,至數裡方止。
待來到細柳軍營,情景卻是大不同。
但見栅門緊閉,門外數名衛卒橫戟而立,如臨大敵。
壁壘之上有軍士肅立,皆勁甲結束,手執弓弩、短刃。
見有人來,隻聽一聲号令,衆軍士皆拉弓搭箭,持劍向外,立呈警戒之狀。
鹵簿有前驅郎衛數名,先奔至營門。
門外衛卒立時喝止,搭戟攔住。
衆郎衛不得入,連忙勒馬,大呼道:“天子将至!” 此時營門都尉立于壁壘上,傲然回道:“軍中隻聞将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诏。
” 郎衛無奈,隻得駐馬等候。
少頃,天子銮駕馳到,隻見滿目冠蓋如雲;然守門軍士并不閃避,仍執戟攔住。
文帝無奈,隻得命使者持節上前,宣谕道:“今上谕令:吾前來勞軍。
” 營門都尉聽罷宣谕,拱了拱手,掉頭即奔回大帳,禀報了将軍周亞夫。
周亞夫聞知天子駕到,仍不離大帳,隻傳令出來,命軍士打開營門。
文帝禦者正要揚鞭,隻聽那都尉又呼道:“将軍有令,軍中不得馳驅!” 文帝聽了,心中一凜,忙囑禦者按辔徐行,萬不可魯莽。
待大隊緩緩進得營内,方見周亞夫全身披挂,出來迎駕,僅向文帝一揖道:“甲胄之士,不拜天子,請以軍禮相見。
” 文帝聞之,不禁動容,俯身于車轼,向周亞夫遠遠回禮。
又遣使者上前,宣谕道:“皇帝慰勞将軍!” 君臣互緻禮畢,文帝見營中井然有序,軍士如臨戰陣,心知不宜久留,便下令返駕。
那周亞夫也不相送,待文帝人馬出了營門,即命軍士關閉栅門,警戒如故。
出得營門來,群臣皆驚異不止,議論紛紛,多有嗔怪周亞夫不敬的。
文帝則與群臣不同,回望細柳軍營,慨歎道:“此真将軍矣!方才霸上、棘門之軍,如同兒戲。
若敵騎來犯,虜其将軍易如反掌耳。
獨周亞夫,有何人可犯?” 此行,文帝識得了周亞夫本事,便起了重用之意。
返京途中,忽想起陰賓上臨别語,不禁喜道:“終獲良将矣!”一路與群臣相議,又誇贊了周亞夫許久。
如此中外戒嚴月餘,那軍臣單于聞之,到底是心虛,不敢與漢軍鏖戰,遂下令退軍。
兩路胡騎聞令,旬日之間,便都退回塞外去了。
文帝如釋重負,下令三軍罷兵,依次撤回。
随後即下诏,拜周亞夫為中尉,掌京師禁衛。
那周亞夫,雖為勳臣之後,卻一直無功名,年已近不惑,方以父蔭之故拜為郡守,可謂默默無聞。
至今日,偶然得文帝賞識,一躍而為公卿,滿朝文武皆啧啧稱奇。
其治軍之名,立時遍于中外。
此前在河内郡(今河南省武陟縣、濟源市一帶),周亞夫聞許負擅相面,隐于商洛山中。
便遣人渡河相邀,請許負來衙署中,為自己相面。
那許負,實為漢初一奇婦人。
其善相之名,自幼便聞于天下,如今已是六十老妪了。
這日,乘車來至河内郡衙中,周亞夫連忙延入上座,恭謹道:“久聞鳴雌亭侯善相,不勝仰慕。
下臣之相如何,可據實而言,毋庸忌諱。
” 許負便挺身端坐,默望周亞夫良久,方開口道:“君三年之後,可封侯。
封侯八年,為将相,手持國柄,世間貴重無二。
” 周亞夫一怔,繼而大笑道:“吾父年前已薨,吾兄勝之襲父爵。
若吾兄卒亡,則其子繼之,如何說我可封侯?” 許負也不理會,接着說道:“為将相後九年,你将餓死。
” 周亞夫更覺不解,疑惑道:“既如所言,我貴為将相,又如何說将餓死?請……指我面相告知。
” 許負便一指道:“君有縱紋入口,此即為餓死法相也!” 周亞夫驚疑不定,勉強一笑,也不敢多言,隻賜了許負許多金,恭恭敬敬送走了事。
豈料許負相面所言,無不說中。
三年後,周勃長子周勝之,因殺人坐罪,被奪爵除國。
後文帝問諸臣,周勃之子還有誰可以襲爵,諸臣皆推亞夫,亞夫遂被文帝封為條侯。
再後九年,果然又跻身于公卿将相,貴不可言。
周亞夫擢升為中尉後,心中亦喜亦憂。
喜的是今生竟能為公卿,權傾朝野;憂的是許負所言“餓死”,又不知是何種結局,隻得暫且抛開不想。
且說文帝重用了周亞夫之後,心中倍感安妥,便不再憂心邊事。
然則,事難有萬全。
自從細柳軍營巡閱歸來,文帝便覺身體疲憊,一日不如一日。
心知是二十餘年來,日夜操勞所緻,隻得将朝政大半委于申屠嘉。
勉強撐了半年,自仲夏起,便不能每日上朝;入冬,則更是病卧不起了,雖有鄧通在旁照看,也無大用。
窦後見了不由心慌,欲令太醫孔何傷尋些秘方來。
文帝卻擺手道:“那孔太醫,不過是個镴槍頭,混世而已,如今更是昏庸。
莫要喚他,且多留我幾日在這世上。
” 窦後急得落淚,連忙打發宮女去報知薄太後。
稍後,薄太後由宮女攙扶來到,坐于榻前,拉住文帝之手道:“數十年來,皆是恒兒來看我,今日倒要為娘來看恒兒了。
” 這一句話,說得在旁諸人皆落淚。
文帝倚坐于榻上,強作笑顔道:“母後勿急,兒隻是體虛,将養幾日便好。
” “恒兒性笃實,對天下諸般事,用心太過,方有今日不測。
” “母後有所不知,兒不敢怠慢,并非擔憂此位不保。
年前,曾有高人贈我一言,曰:為人主者,欲治平天下,無非封疆無異心,禦敵有良将,民生無疾苦而已。
兒實無異能,諸事都做不到這般好,最憂是身後有人議論,不配為天子……” 薄太後連忙攔住話頭,嗔怪道:“這是如何說起?你守黃老之道,不但知勤政,且知施惠于民,是個好皇帝。
向時,為娘最佩服高後,能垂拱而治;以今日看來,恒兒之治平功夫,又勝于高後許多了。
” 文帝含笑道:“母後知我,我心甚慰。
想我長于深宮,不事稼穑,不擅用兵,卻能穩坐天子位二十餘年,心中豈能無愧?由是,兒于利民之事,近年确是頗用心,已陸續免田稅,撫鳏寡,罷諸侯朝貢,弛禁山澤之利,免官府奴婢為庶民。
所有舉措,皆是唯恐民之負累太過。
” 薄太後便也笑道:“恒兒不似往時了,如何治天下,已了然于心。
說來,為娘也不以治天下為難事,無非勤、謹二字,缺一不可。
似你這般用心勤政,且又隐忍,便不是他人能及的。
” “兒亦有過失。
自新垣平伏誅後,兒不怕鬼神,隻畏懼吏官。
一生所為,是智是愚,總不要贻笑後世才好。
” “又說這些!且安心養病就是。
無論如何,你也走不到娘前面去。
” 母子兩人說了一陣話,文帝便覺精神略好些。
此後又是半年,身體時好時壞,總病恹恹的。
好在丞相申屠嘉甚是得力,朝政上無須再費心。
挨過了數月寒冬,天氣漸暖,文帝便命鄧通去石渠閣,将閣中所藏黃帝書尋些來。
鄧通尋得《經法》《道原》《金人銘》《歸藏》《鬼容區》等卷冊,抱了回來,回禀道:“禦史中丞
” 文帝搖頭道:“足矣!黃老之書,片言便可抵得一冊。
” 鄧通扶起文帝,倚在靠幾上,書籍則置于腳邊,伸手可取。
這以後,文帝讀書常入神,整日不出一語。
有一日午間,看得困倦了,不由就輕歎了一聲。
鄧通忙問道:“陛下緣何歎氣?” 文帝便道:“我雖貴為君王,卻是東未見海,南未涉江,北未登陰山,西未入巴蜀,實與常人無異。
” 鄧通奉上羹湯,溫語勸慰道:“人間萬事,都是不能比的。
臣乃蜀人,生平也僅至長安而已。
” 文帝便笑笑,感慨道:“我幼時讀黃石公書,見其文曰:‘道者,人之所蹈,使萬物不知其所由。
’頗不明其意,今日方知其奧妙。
我一生所蹈,苦矣疲矣,然至今卻仍不知其所由。
” 鄧通聽不懂,忙遞上枕頭催道:“陛下疲累了,還是瞌睡片刻吧。
” 如此又挨過了兩月,至後元七年(公元前157年)夏六月,文帝身體越發不濟了,自覺來日無多,便急喚太子劉啟入内,囑咐道:“吾将不起矣。
你氣量狹小,天下能安否,未可知。
若事有緊急,周亞夫可以掌兵。
” 劉啟急得流淚,忙勸道:“父皇尚有百歲之壽,何言之不吉?” 文帝擺擺手道:“人無永壽,事至此,又何須忌諱?為父在位,謹守黃老之道,省苛事,節賦斂,毋奪民時,天下方見稍富。
此事為大,你接掌過去,不可有所稍懈。
” “兒當謹記。
父皇病重,可要告知太後?” “休要!勿去驚動老人家。
” “那定要告知母後。
”不等文帝發話,劉啟便命涓人速往中宮,請窦後前來。
少頃,窦後掩泣奔入,跪伏于榻邊,問文帝有何囑托。
文帝喘息道:“你一向溺愛少子,今劉武為梁王,所封皆膏腴之地。
我不負你母子,蒼天可鑒。
我若有不測,你切不可幹政,當以呂氏為戒。
” 窦後聞此言,心中頗為不快,然見文帝已氣息奄奄,也不便多說,隻匆忙應道:“陛下勿作此想,妾亦是識大體的。
” 此後,窦氏母子便與鄧通一道,在病榻邊輪流伺候。
至己亥這日,清晨時分,天光尚未亮。
文帝忽睜開眼,抓住劉啟之手,喃喃道:“你我父子,須得……”豈料言未畢,雙目便凝住不動,竟是溘然長逝了。
頃刻之間,寝宮内便騰起一片哀聲。
後宮慎夫人、尹姬等人聞訊,倉皇奔至,也都哭作一團。
太子劉啟哭了一陣,忽就立起身來,命鄧通出宮去知會丞相,而後便不必再入宮了。
鄧通神情恍惚,實不願離去,見劉啟神色嚴厲,隻得伏地,向榻上拜了兩拜,含淚退下了。
自此之後,文帝所有善後事宜,皆由劉啟一人操辦。
這一日,曙色照臨長安時,蟬聲依舊。
漢家最賢明的一位皇帝,就這般悄然走了,享年四十七歲。
萬民的生息,仍自袅袅炊煙中起始。
街衢上,行人漸多,卻無一人知道今後是禍是福……?
本為先秦官名,在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大夫亦有上、中、下三級。
然漢初并無此職,僅有中大夫、太中大夫等,故而存疑。
漢代為禦使大夫的屬官,掌監察之外,亦兼管圖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