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道有一銅山,所産甚豐,取之不竭。
今賜予你,可令家人自去鑄錢。
”
鄧通也知劉濞鑄錢緻富事,當下連連謝恩。
此後不久,鄧通之父鄧賢,便率了兩個女婿赴嚴道,雇用衆多工匠,挖銅山鑄錢。
那鄧賢,原是個本分鄉紳,做事精細,鑄錢時務求檢點,絕無摻假。
又為炫富之故,所用鑄材皆為紅銅,不似官錢為銅錫合金。
錢重也十足,竟比官錢分量還要重些。
人稱此錢為“鄧通錢”,百姓皆喜用。
此後不過數年間,鄧氏之富,便可與吳王劉濞相比。
其時東南多吳錢,西北多鄧錢,兩家資财究竟積了多少,恐是唯有天公方知。
至此,鄧通對文帝感激涕零,甘為犬馬。
時逢文帝患病,身上生了個癰瘡,久而不愈,竟至潰爛流膿,日夕不得安。
鄧通見了心急,竟用嘴去吮吸膿污。
如此,文帝方感舒暢,可以安卧片時。
一日,鄧通吸罷膿血,便侍立于旁。
文帝回首見了,心中感慨,便問道:“依你看,天下何人最愛朕?”
鄧通未加思索,當即答道:“至親莫如父子。
最愛陛下者,當屬太子。
”
文帝聽了,卻是默然不語。
至翌日,太子劉啟入宮問安。
文帝癰處恰又流血,便望住劉啟,吩咐道:“你可為我吮去膿血。
”
劉啟大駭,欲拒之,又恐有違禮教,不得已皺起眉頭,勉強吮了一口,便幾欲嘔吐。
文帝見此,遂歎息了一聲:“生于深宮者,豈能為此賤役!你且回吧。
”
劉啟臉一紅,甚覺難堪,隻得怏怏退下。
文帝又召鄧通前來,鄧通毫無難色,當即跪下,俯身吮去膿血。
文帝低頭看去,不禁動容,感歎道:“至親莫如父子,恐非如此呀!”
自此之後,文帝對鄧通恩寵更甚,朝野再無第二人可及。
且說那太子劉啟,此時已近而立之年,雖也謹慎知禮,卻頗有脾氣,不似其父那般溫良。
回到太子宮,想想吮膿之事,甚覺吊詭,不知是何人做出這等惡心事,方緻父皇有此亂命。
于是密令身邊近臣,往未央宮涓人中去探聽。
無多時,即有近臣返回禀報:“有太中大夫鄧通,時常入宮,為今上吮癰。
”
劉啟便在心中暗罵:“豎子!這等豬狗事,都做得出,世上還有何惡他不敢為!”
由是,劉啟對鄧通心懷怨恨,發誓隻待時日,定要施以報複不提。
且說文帝改元之後,依舊是政簡刑清,天下承平如故,可謂史上少有的祥和時日。
文帝亦常思己過,不欲留下瑕疵,為後人所非議。
不由就想道:當年即位之初,待齊悼惠王一枝,未免過苛。
于此事,總覺心有戚戚焉。
此時,齊王劉則也已病薨,劉則無後,按例當除國。
文帝追念齊悼惠王劉肥之功,不忍除之。
此時劉肥諸子中,劉罷軍已薨,眼下健在的尚有六人。
文帝便依照賈誼所言,将齊國一分為六,将這六人盡封為王。
即:劉将闾為齊王,劉志為濟北王,劉賢為淄川王,劉雄渠為膠東王,劉卬為膠西王,劉辟光為濟南王。
此六人,同日受封,分赴就國,一時蔚為大觀。
當初漢承秦制,諸法依舊,唯郡縣制一事,未能施行于全天下。
劉邦分封功臣、子弟為王,竟封去了半個天下。
原是想豎屏自強,卻不料先有異姓王造反,後又有劉氏諸王不安分,反倒成了一大心病。
劉邦在世時,好歹平定了異姓諸王。
餘下劉氏諸王,卻是貌合神離,頗令文帝不安。
自賈誼獻上《治安策》,文帝心中才有了數。
此次将齊國分為數個小邦,諸王勢力,随之大減,文帝這才稍感心安。
再環視海内,便隻有吳王劉濞一處,須多加提防了。
那吳王劉濞,封王時年僅弱冠,如今也已是中年了,坐擁封國五十三城,俨然為東南重鎮。
此人坐大東南,乃是另有一番淵源。
前面曾提起過,劉濞為劉邦次兄劉喜之子。
劉喜在漢初受封為代王,其封地為匈奴南犯要沖。
劉邦如此安排,原是想倚重兄長。
豈料這劉喜膽小如鼠,見匈奴來犯,非但不能堅守,反而棄國而逃。
劉邦不忍加罪,隻将他廢為合陽侯了事。
劉喜之子劉濞,卻與乃父大不相同,為人骁勇善戰,年方弱冠便已封了沛侯。
英布倡亂時,他任漢軍騎将,曾随劉邦大破英布軍,甚獲劉邦賞識。
其時,荊王劉賈被英布殺死,劉賈無後,須另立劉氏子弟坐鎮東南。
劉邦擔心吳民彪悍,欲以強悍者制之,然環顧身邊,諸子皆弱小,便立了劉濞為吳王。
至惠帝、呂後之時,天下初定,各諸侯都盡心安撫其民。
劉濞對此也頗用心。
尋得豫章銅山後,便招集天下亡命徒,挖山起爐,大肆鑄錢。
又煮東海水為鹽,壟斷厚利,以緻國用富足,竟可免征賦稅,吳民因此感激不盡。
國勢漸強後,劉濞不免就藐視朝廷,漸起了謀反之心。
文帝在位十數年間,除元日朝賀外,劉濞從不入都。
其間,因身體有恙,曾遣太子劉賢代行朝賀一次。
豈料僅這一次,竟然惹出了一場意外。
彼時文帝見吳太子劉賢來,便有心籠絡,令太子劉啟與之遊宴。
劉啟與劉賢為堂兄弟,年紀相仿,見面便覺投合。
此後多日,兩人同車出入,日夕飲宴,相交甚洽。
那劉賢還帶了幾個師傅來,劉啟也待之以禮,邀來一同歡會。
如此熟不拘禮,歡洽無間,人都道是好事。
何曾想到,到頭來,竟是樂極生悲!
原來,有一日飲宴散了,衆人尚有餘興,劉啟便與劉賢弈棋,以作消遣。
兩人對坐,各執黑白,衆陪臣則圍攏一旁。
太子侍臣立于左,吳太子師傅立于右,各為其主出謀劃策。
劉啟棋藝本不如劉賢,兩相較量,先就輸了兩盤。
那劉賢嘴不饒人,順口就譏諷了幾句;一衆吳太子師傅在旁,也都哂笑不已。
劉啟心中懊惱,幾欲發作,又不便當面訓斥賓客,隻得強自忍下。
劉賢卻是毫無眼力,不知見好就收,竟然叫闆道:“何如?太子若不服,可敢一局定勝負?”
劉啟哪裡肯服,憤然應道:“也罷!前面不算,我便與你一決勝負!”
決勝這一局,兩人都謹小慎微,精心布子。
下至中盤,恰在生死關頭處,太子劉啟偏又誤落一子。
吳太子劉賢見了,忙用手按住,仰頭大笑道:“太子将死矣!”
劉啟低頭看去,見果然是一着不慎,牽動全局,眼見就要滿盤皆輸。
當下大急,便去搶那棋子,口中嚷道:“誤了誤了!且容悔一子。
”
劉賢甚是得意,隻按住那棋子不放,譏笑道:“太子視我東南無人焉?一言既出,如何悔得!”
劉啟争辯道:“我偶然眼花而已。
東南之人,心胸竟如此之狹嗎?”
那一衆吳太子師傅,皆是楚人,性素強悍。
見太子欲悔棋,便都一齊叫起來,責備劉啟無禮。
劉賢索性起身,一臉輕蔑道:“出言無信,形同市井,将來如何做得皇帝?”
一衆吳太子師傅聞言,也都高聲哄笑。
劉啟生于帝王家,哪受過這等屈辱,不禁血湧頭頂,抓起那棋盤,便向劉賢頭上狠命擲去!
劉賢料不到太子會翻臉,毫無防備,竟被棋盤擊中額角,“哇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
那棋盤,系由上等楸木制成,堅硬如鐵。
當時擲下,竟将劉賢砸得腦漿迸裂,一命嗚呼了。
吳太子師傅見狀,都驚異不止,立時喧嘩起來:“光天化日,如何公然殺人!”便都挽袖攘臂,上前要捉拿劉啟。
太子侍臣見勢不妙,連忙一擁而上,護住劉啟,帶去了别殿,一面遣人飛報文帝。
文帝聞報亦大驚,急命典客赴太子宮料理善後。
又召太子近侍來詢問,聽罷侍臣述說,文帝不由怒道:“豎子,如此不曉事!”一時不知如何處置才好,便令衆人先退下。
事過一夜,文帝才召太子劉啟來,當面訓誡。
劉啟生性倔強,雖口中認錯,卻隻說是吳太子無禮在先,這才有失手殺人事。
文帝蹙額道:“我百年之後,你終将當國,何以總不改小兒氣?今日所欠,終要償還,不知你将來如何償之?”
劉啟無言以對,隻得嗫嚅道:“兒無城府,方有此變。
奈何?”
文帝仰天歎了一聲:“偏狹若此,夫複何言!待你有了城府,天下又不知怎樣了。
”便嚴令劉啟閉門思過,又命典客備好棺木,厚殓劉賢。
忙碌了一番,文帝這才登殿,召見吳太子師傅一幹人,好言安撫。
囑彼輩切勿生事,好生扶吳太子之柩歸葬。
數日後,噩訊傳至吳國。
劉濞聞之如雷轟頂,悲憤交并,一連幾日棄政不理,飲食不進。
經屬臣苦勸,方才勉強出來理事。
這日,聞劉賢柩車已至吳,劉濞大怒道:“天下同宗,盡已姓劉。
豎子既死于長安,便葬于長安,又何必歸葬?”便遣人截住柩車,令其原路返回長安。
文帝聞知柩車返回,心中有愧意,也不去責備劉濞無禮,隻下令厚葬劉賢了事。
自此,劉濞對文帝怨望甚深,日漸不守藩王之禮。
凡朝廷有來使,均以冷語相待,甚為倨傲。
諸使赴吳受了辱,都憤憤不平,返回都中,便禀報于文帝。
文帝知劉濞心懷怨望,便覺不安,連忙遣了專使赴吳,召劉濞入都,意欲當面排解,重修舊好。
豈知劉濞卻不買賬,拒見來使,公然稱病不朝。
文帝接到回報,以為劉濞确是有恙,忙又遣使前去探病。
那探病使者入了吳都,上下左右打問,隻聽得吳國臣僚皆稱:“吾王體魄安泰,怎會有病?”使者便返回奏報,文帝這才知劉濞竟敢詐病,不由得心生怒意。
此後,凡有吳國使者入都,文帝皆令一概拘捕,下獄論罪。
如此一來,劉濞倒是心虛了,深恐文帝問罪,心中漸萌謀反之意;然想到時機未至,又不敢造次。
正在兩難之間,恰逢秋季,照例應入都谒見請安,劉濞便選了一得力之臣為使者,代行其事。
命那使者攜重金入都,賄請前郎中令張武,在文帝面前巧為轉圜。
其時,張武免歸在家,樂得受了這意外之财,便入宮去勸文帝。
文帝素來敬重張武,聽了張武勸谏,這才召見吳使,當面責問道:“吳王因小兒之事,便詐病不朝,何以不自愛至此?”
那吳使有備而來,早知該如何應答,此時便從容回道:“吾王實無病,朝廷系捕吳使數人,吾王驚恐,為此稱病。
古人雲:‘察見淵中魚,不祥。
’即是說,萬事不可苛責。
今吾王詐病,陛下察之,若責備過急,吾王則愈恐被誅,不敢來見。
陛下莫如捐棄前嫌,令吾王自新;吾王定當悅服,一改前過。
”
文帝聞吳使之言,覺甚是有理,想了一想,便笑道:“東南果然有人才!朕這就開釋所有吳使,你歸去,與吳王講明:淵中魚可以不察,然吳國也須水清,一切更始,朕不究以往就是。
”旋即,便令釋放以往吳使,又贈予劉濞一靠幾、一手杖,并傳诏曰:“吳王老矣,可不朝。
”
劉濞躲過大難,臉面上亦好看,心中反意便漸漸消除。
此後,他籠絡臣民之術,一如既往,專有銅鹽之利,令百姓無須繳稅。
若朝廷發吳人服勞役,則由吳國府庫償以錢财。
每逢歲時,劉濞總不忘撫慰人才、賞賜闾裡,若别郡公差來捕亡命者,均由他出面阻擋。
如此數十年,一以貫之,便深得人心,吳民皆願聽他調遣。
彼時,劉濞未反,還甚得另一人之力,在此也須提到。
此人,便是袁盎。
前面曾提及,袁盎性耿直,數度直谏,惹惱了臣僚不知有多少。
文帝起初尚能重用袁盎,怎奈衆口铄金,久之,對袁盎也心生厭煩,遂外放為隴西都尉。
自此,袁盎仕途便遠不及張釋之,蹉跎不進,累有多年。
然袁盎到底是個人才,赴隴西之後,治軍有方,甚愛惜士卒。
後又遷為齊相,不久再遷為吳相。
袁盎受命赴吳當日,其兄袁種為其送行,擔心他在吳國惹事,便與之私語道:“吳王驕恣日久,國中多奸人。
你今為吳相,若依法究治,彼輩或上書誣告,或雇人謀刺,總放不過你!往吳國去,最宜口不言事。
南方卑濕,不如每日飲酒,以祛濕氣。
在彼為相,隻勸吳王勿反便罷,如此即可免禍。
”
袁盎知兄長之言出自肺腑,便默記于心。
至吳地,果然依計而行,不問他事,隻不時勸谏劉濞,以恪守藩臣之道為上策。
劉濞素知袁盎大名,聞袁盎之言,深以為然。
故而袁盎在吳時,劉濞便泯去了雄心,隻是平淡度日。
文帝見劉濞安穩下來,心中大慰。
後又聞說,張武曾受劉濞賄金,便怪張武何以不守晚節,欲加責備。
于是召張武來,并不說破緣由,隻賜金若幹,命涓人搬到張武車上。
其數目,恰與劉濞賄金相等。
張武無功受賞,先是一頭霧水,俄而才猛然悟到:原來受賄之事,今上已察知。
不由心内大慚,忙伏地請罪道:“臣迷了心竅,竟受人請托,今甘受責罰。
”
文帝便道:“人之清譽,千金難買,勿謂屋宇之内事,鬼神不知。
何必貪那區區之财?”
張武頓覺顔面失盡,流涕道:“罪臣正是依仗功高,方惑于一念。
今日贻害子孫,悔之莫及。
陛下處奪爵就是。
”
文帝擺擺手道:“你既知錯,過往之事便了。
公在代地之大功,我不能忘,奪爵自是不能,賜金你也攜回吧。
今後若有事,仍将倚你為股肱。
”
張武大窘,推辭再三,文帝亦不允,終究隻得抱慚退下。
東南事既平,文帝便卸下了一樁心事,想起陰賓上之言,不由釋然道:“諸侯終無異心了!”
然起坐之間,四望天下,仍覺有堪憂之事。
那山河表裡雖已複蘇,生民卻似葦葉,到底是孱弱,耐不得風雨摧折。
故而又想到:官府于民,不可索需無度,還須盡心呵護才是。
當其時,各地連年遇水旱之災,百姓時有饑荒。
文帝聞之,憂心難以釋懷。
自新垣平事發,文帝便覺大失體統,今又見天災,想起陰賓上臨别之問,愈發覺得過失在己。
改元之年夏秋,便下诏罪己,诏曰:“近來數年,未有豐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
吾愚而不明,常思己過,乃政有所失,行有所過乎?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有不得,人事多失和乎?何以至此!或因百官奉養靡費,無用之事過多乎?何以百姓之食匮乏也!天下田未減少,而民未增多,以口量地,猶多于古時,而民食卻不足,其咎安在?莫非百姓多舍本逐末,以末害農,為釀酒費谷者多乎?思之再三,吾未能解。
今令丞相、列侯、二千石吏及博士議之,凡有利百姓之見,皆可放膽言之,無有所隐。
”
讀此诏,其誠惶誠恐之态,呼之欲出。
想那文帝生長于深宮,從未有過饑餒,卻知心憂民食不足,其仁心厚澤,實為罕見。
天下官吏讀之,無不震悚,都越發打起精神來,察訪百姓之苦,唯恐有失。
至後元二年(公元前162年)六月,文帝第三子劉參,忽病殁于晉陽。
噩訊傳來,文帝不禁傷感,想到劉參、劉揖兩個庶子,都聰明好學,卻早早亡故,便覺人世無常。
悲悼之餘,對太子劉啟、梁王劉武兩個嫡子,就更是憐惜。
恰在同月,匈奴老上單于來使和親。
文帝正想着海内已定,唯有邊事未平,便暫且放下喪子之痛,打起精神,親筆緻書單于,欣然允準和親。
在信中曉之以理,推誠相待,唯願兩家世代敦睦。
老上單于閱文帝信,頗為動容,也知漢家已漸強,不宜輕起邊釁,便疏遠了中行說,遣了當戶、且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