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對手和同輩也都不再因為他的出身地位而記恨他了。
他對那些人的幼稚作品總是口邊充滿贊詞,另外當人們送稿子去請他提意見時,所得到的看法也完全能夠令人滿意。
因此人們不僅認為他是好人,而且很有見識。
他的第二部小說著出來了。
在這上頭他傾注了極大心血,同行老一輩人對他的精神指點他都作了充分考慮。
因而不止一位在他的懇請下為他在各報上寫了書評(更何況這些報的編輯羅依早就有了聯系),而且篇篇都是佳評,這事便不僅合理,而且自然。
他的這部作品又成功了,不過成功的程度尚不緻引起他同行們的抑郁不快。
事實上這點成功反而證實了他們原來的一種猜想,他是掀不起滔天巨浪來的。
他不過是個嘻嘻哈哈的無心家夥;沒有派系、傾向等等這類東西,因而他們也就樂得幫他個忙,反正他爬不太高,成不了他們的前進障礙。
不過我看得出來,當他們回想起過去所犯的這個錯誤時,他們目前的微笑裡是帶有苦澀味道的。
但是當他們講他此刻已經在頭腦發漲,他們可弄錯了。
羅依從來也沒有丢掉過他的謙虛,這個正是他年輕時候最迷人的品質。
“我知道我不是個大小說家,”他會對你這麼講的。
“當我拿自己同那些巨匠比較時,我簡直就不存在。
我以前也想望過,将來什麼時候我也能寫出一部真正偉大的小說,但連這樣的念頭我也早打消了。
我的唯一要求不過是人們還肯承認我盡了最大努力罷了。
我總還在幹活。
我總不希望自己寫出的東西太不成樣。
我覺着我還能把個故事講好,我筆下的人物也還大體真實。
因為畢竟一塊蛋糕的好壞還在親口嘗嘗:《針眼》一書在這裡銷了三萬五千本,在美國銷了八萬,這樣我下一本書在連載版權方面所能得到的報酬就比過去都高。
”
因此,我們又怎麼能說這不是謙虛呢,既然他至今仍舊不斷給為他講了好話的書評者們寄感謝信,并請他們吃飯?
不僅如此。
當某個書評者寫了一篇尖刻帶刺的評論,而羅依由于此刻早已名氣很大,不可能不遭到某些惡毒攻擊,這時他絕不像我們一般人那樣,隻是聳聳肩膀,在頭腦裡将這個不喜歡我們作品的流氓侮辱上一下,也就忘掉了事;不,他另有辦法,他會馬上長書一封,寄給那位評論家,表示他對自己的書得不到對方稱許一事頗感抱歉,但那篇書評卻寫得饒有興味,而且如果允許他妄加評論的話,那裡面不僅表現出絕高的批評意識,而且對語言文字具有極其敏銳的感受,所以拜讀之後,使他不能不寫出這封感謝信。
渴望得到提高的心情在他來說實在是太強烈了,他也希望他能繼續學到新的東西。
他絕不敢冒昧造次,但是假如這位評論家本星期五或星期六不忙,是否可以屈駕前來薩沃伊飯店共進午餐,這樣也好對書中的不佳之處當面做些指點?這裡不可忘記,在叫菜方面羅依最是好手。
所以,一般來說,到了半打牡蛎和一塊嫩羔的脊肉已經下肚之後,這位批評家早已收回前言不再堅持。
于是,羅依的下一本書一出,那位評論人馬上便在這新作中看出了巨大的進步,要說這也是完全合乎人間公道的吧。
當一個人涉世漸深,這時他最不好解決的難題一樁便是,他該如何去對付那些一度曾經和他相當親密,但是後來他對他們的興趣卻呈現減退的人。
如果雙方的地位一直都平平常常,那麼裂痕的出現便很自然,不緻引起什麼惡感,但如果一方顯赫榮耀起來,那局面便不好處。
一個人後來結交了一大批新友,但那些舊友卻死不退讓;這時他已經是萬事纏身,再不得閑;但那些人卻認為他們最有權利占用他的時間。
除非他能甘聽其驅遣呼喚,否則他們就會連連歎氣,聳聳肩膀講道:
“好吧,看來你也和别人沒有兩樣。
你現在成了名人,我也隻好等着被你抛掉了。
”
其實這倒正是他的心思,如果他真敢這麼去做的話。
不過一般來說,他還是沒這勇氣,他蔫蔫地接受了禮拜天的晚飯邀請。
那冷牛肉是來自澳大利亞的冷藏肉,中午時候就烤過頭了;那勃艮第酒——嗳,還管它叫勃艮第做甚?難道他們一輩子都沒去過講究點的地方,沒有去過波恩餐館和住過鮑斯旅店?當然,能夠在一起歡然道故,共同叙叙往日的美好時光也是挺迷人的,你們不是在間閣樓上同啃過一塊面包嗎?可是一想到你們此刻所呆的房間也和那閣樓相差不多,又會感到有點狼狽。
緊接着,你的不安來了。
你那朋友談起他的書來,說他的書賣不出去,他的短篇小說登不出來,他寫的劇本經理連稿子也不看一眼,而當他的作品和那些刊印出來的東西又作了番比較時(此刻他的一副怪罪目光已緊盯着你),那情景,真是夠難堪的。
窘迫萬狀,你隻好把眼掉轉。
你隻好誇大你的許多失敗,好讓他明白你在許多事情上也并非一帆風順。
你在提到自己的作品時也盡量把它們說成不太值錢,但是使你不免吃驚的是,原來你那主人也正是這樣一種看法。
你又對讀者的反複無常發表了一通議論,這樣他也好從你的好運也長不了的想法中得點寬慰。
他對你是友好的,但卻絕不容情。
“你最近的那本書我沒讀過,”他講道,“但我看過前面的那本。
我忘記了它的名字。
”
你告訴了他。
“我對這本相當失望。
我覺得它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