餅也就毫不奇怪了。
不過稍稍發福之後隻會使他看起來更有派頭。
他講的話也顯得更有分量。
正因為他的動作比過去來得遲緩了些,你對他的信任程度反會增加;他往那席位上一坐時顯得那麼穩重厚實,給人的印象簡直就像在你的面前豎上座碑。
我說不準,我上面轉述的那段他與跑堂的閑談是否像我想的那樣已經表明,他的談吐一般來說是既不奇妙,也不精彩的,但是他的話卻來得非常容易,他又那麼好笑,所以你有時也就難免産生錯覺,以為他講的也是挺有趣的。
不過他倒是從來不愁沒有話說,另外講述起當前種種問題來,他的話語總是那麼輕松,聽起來倒也不費腦筋。
不少作家因為長期與文字打交道,于是養成了一種壞習慣,說話的時候太好咬文嚼字。
他們不自覺地把句子造得過于講究,以便在表達意思上用字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這樣,同作家們交談對于那些上流社會的人們來說便成了一件可怕的事;他們的詞彙往往超不出一些簡單的精神需求,因此想同作家打打交道也會裹足不前的。
但是在羅依身上人們卻沒有這類受拘束的感覺。
他談起話來總是調子活潑,語言好懂。
他同一位騎馬的伯爵夫人講話時所用的詞也就是那一般馬夫的詞。
所以人們對他就既感興趣又放心了,稱贊他一點也不像個作家。
他對這種誇獎也最感滿意。
其實聰明人講起話來總是好用許多現成詞語,不論名詞、形容詞或動詞都是如此,這會使你的閑談輕松而有光彩,同時又省得太費腦筋。
美國這個全世界最有效率的民族就把這種技巧發揮得淋漓盡緻,他們創造出了那麼多簡練而陳腐的詞句,所以談起話來一點不用思考,便能熱熱鬧鬧、十分有趣地閑扯上半天,這樣他們也就能騰出工夫來認真考慮一下賺錢或和奸等更重大的問題。
羅依的庫存裡便有着大量這類東西,他對一些能表達出微妙意義的詞的嗅覺也最靈敏;這些增強了他語言的風味,但又恰到好處,而且每次使用起來總是那麼興緻勃勃,就仿佛是他那飽滿的頭腦裡新鑄造出來似的。
此刻他便正在談這談那,談我們間的共同朋友,談最近的新書,談歌劇,等等。
他真是快人快語,滿面春風。
當然他一貫是熱情友好的,但他今天的熱情友好卻簡直要讓人吃不消。
他深深歎息我們見面的次數是太少了,而且以極大的誠懇(這本是他最動人的品質之一)讓我知道,他是多麼愛我并且對我是多麼重視。
所以我感覺到我對他的這份友情也“不該就罷手”了。
他問了我現在正寫什麼,我也問了他現在正寫什麼。
我們都互相表示,我們誰也都還沒有取得各自應有的成功。
我們都吃着火腿牛肉餅,羅依還向我介紹了他的色拉調拌法。
我們都暢飲着白葡萄酒,也都嗞咂着嘴,表示不錯。
我不禁在揣摩,何時他才會進入正題。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值此目前倫敦社交季節的大好時刻,阿羅依·基爾竟肯花費半天工夫去和一個既非書評家,又在任何方面絕無影響的同行作家僅僅來談談馬蒂斯、馬塞爾·普魯斯特和俄國芭蕾舞吧。
更何況,在他歡快的背後我已經隐隐看出他帶有着某種的焦慮不安。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此刻的處境相當不錯,我真不免會疑心他這是想向我告借一百鎊錢。
看來要找個機會說明來意,一頓午飯的工夫還怕不太夠了。
我清楚這個人是素來謹慎的,或許他的想法是,既然這次晤談隻是多年暌隔後的初次見面,所以也就最好用來叙叙友情,而這頓豐盛愉快的午餐隻當作是一般的投餌罷了。
“到隔壁房間去喝點咖啡如何?”他問道。
“悉随尊便吧。
”
“我覺得那裡更舒服些。
”
我随他走進另一個房間,那裡更加寬敞,設有寬大的皮扶手椅和巨型沙發,桌上還有各類報紙雜志可看。
屋角地方有兩個年紀大的人正在低聲談話。
他們對我們很不客氣地瞥了一眼,但羅依還是熱情地向他們打起招呼。
“好哇,将軍,”他提着嗓子,笑着點頭。
我在窗前站了一下,看看那美好的天日,這時我真想對聖詹姆斯街的許多掌故逸事能多知道一些。
慚愧的是,我就連對面那個俱樂部的名字都叫不上來,但也不敢去問羅依,不然哪個體面人都了解的事情我居然有所不知,肯定要招他小看的。
他把我喚了過去,問我咖啡之外是否再配點白蘭地,我說不用,但他還是要了。
這個俱樂部的白蘭地是有名的。
我們并排坐在那漂亮壁爐旁的一隻沙發上,也都點起雪茄來。
“最後一次愛德華·德律菲爾來倫敦時,他就是和我在這兒吃的午餐,”羅依漫不經心地開腔道,“我請老人嘗了嘗我們的白蘭地,他感到非常滿意。
剛過去的周末我就同他的遺孀在一起的。
”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