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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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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萊福德夫人的頻頻來訪一節便已能夠看出,那重要的一刻已經到來,于是這時的愛德華·德律菲爾正像一名長跑運動員那樣,突然一下将那一小撮辛辛苦苦的夥伴們全都甩開,而獨自一個向着那終點猛沖過去。

    我并不否認,當我第一次被介紹給這位女士時,她的大名完全不曾引起我的半點注意。

    至于我呢,德律菲爾的介紹不過是,我是他在鄉下時的一個鄰居,這時在念醫學。

    女士給了我甜甜的一笑,柔聲慢氣地嘟囔了個湯姆·索耶[6]的詞,随手接過了我遞給她的奶油面包,便繼續同她的主人談了下去。

    不過我看出了她的到來給予人的印象很不一般,就拿談話說吧,本來那麼熱熱鬧鬧,她一入門便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我悄聲地問了問周圍的人這是誰呀,這時我才發現,我自己的無知也是真夠瞧的;原來正是她才“造就了”某某、某某、某某以及某某。

    半小時後,她起身告辭,十分客氣地同一些熟人握了握手,便步履輕盈地翩然而去。

    德律菲爾将她一直送至門外,攙扶她上了馬車。

     巴登·特萊福德夫人那時已經是五十許人;身材生得小巧玲珑,隻是頭部未免偏大,這就顯得與其身軀稍不相稱;頭上覆着一蓬銀白鬈發,大有米羅的維納斯之風範,因而年輕時候也頗曾是位美人。

    服裝上,她一身黑綢,相當考究,脖頸間則丁零作響地懸挂着一些珠貝飾物。

    據說她初嫁時遇人不淑,婚姻很不幸福,這些年來她才十分美滿地與巴登·特萊福德重新結合,其夫君現供職内務部,兼為史之專家。

    這位夫人給人的最奇特的印象便是,她的周身上下仿佛棉團一個,柔若無骨,因而不免使人覺得,如果你用手掐一掐她的皮膚(當然出于對其性别乃至威嚴的尊重,這事是斷乎做不得的),你的兩個指頭幾乎會碰到一處。

    如果你握一握她的手的話,那也會像片鲽魚卷一樣柔軟。

    她的一副面龐,盡管比例稍大,卻具有着某種神情飛動的地方。

    而一旦她坐下時,那身體内部好像并無脊椎骨來支撐,仿佛一隻大靠墊那樣,全憑裡面的天鵝絨襯料才不緻垮下來。

     夫人的妙處全在一個柔字,她的音颦笑語,可說無一不柔;她的眼睛,盡管小而偏淡,卻像鮮花一樣柔美;她的儀态,也是沙沙夏雨般的柔和。

    正是由于這種非同尋常的特質乃至麗質,才使她成為不少客廳中的頭等嘉賓。

    另外她享有的這種非凡名氣也都無不與此有關。

    當時夫人與我們這位偉大小說家的一番友情早已家喻戶曉,盡人皆知(幾年前他的逝世曾給整個英語世界帶來不小震動)。

    今天我們幾乎人人全都拜讀了他給夫人寫過的那大批信劄,這些,為了勉副衆望,業已于其死後,迅速刊出。

    展讀遺書,小說家生前對夫人美貌的仰慕之深,和他對夫人見解的傾倒之甚,可說處處溢于言表;他對得之于夫人的種種鼓勵、同情、裁斷乃至斡旋等等的一番感激之情,頗有一種言不盡意的意味;因而,如果說其中個别用語由于熱情過高,難免會如某些人所擔心的那樣,要使其夫君巴登·特萊福德先生讀起來産生某種複雜的感受,那也隻會使這部書劄的人情味道更加濃郁。

    不過巴登·特萊福德先生卻是個能夠擺脫庸俗偏見的人(他的不幸,如果确有其事,也必屬于古今偉人頗曾以其哲學态度臨之的那種),于是竟能将其奧理涅克[7]燧石與新石器斧頭等研究暫擱一旁,而毅然肩負起為我們這位小說家修傳之重任;在這本傳記中,先生即曾直言不諱地明确表示,我們這位大師相當部分的成就便曾得力于先生妻子的襄助。

     但是巴登·特萊福德夫人的一腔文學興味與藝術熱情并不曾因為她所鼎力相助的某位友人(這往往遠非一般等閑的幫助)業已名垂後世而便劇告衰竭。

    夫人實在是一位于書無所不窺的人。

    誰的作品隻要稍有可觀,她都不會認不出來,另外還特别善于同嶄露頭角的年輕作家建立個人關系。

    自那本傳記問世後,她的名氣既已大到如此程度,她自己也十分自信,隻要她對誰伸出援引之手,任何人也會毫不遲疑地欣然接受。

    因此不消多久,她的那副交際長才便又尋新的施展機會,原也是意料中事。

    所以每逢她讀到什麼使她感動的東西,她的那位筆下頗能來得的夫君便馬上替她發去快柬一封,熱情贊美之餘,兼請那位作家前來用頓午餐。

    午餐既畢,夫君又到部裡去上班,那客人便單獨留下來與夫人繼續長談。

    類似這種情形,絕非一起半起。

    事實上大凡前來者,當然都是有本事的人,但這并無關重要。

    重要的是夫人自有她一副非凡的眼力,并對這種眼力居之不疑;而且正是這種眼力才使得她一直在期待着奇迹的出現。

     夫人的行事既素以謹慎著稱,所以後來在約斯波·吉朋斯這位先生的身上幾乎險些失之交臂。

    過去的文獻記載經常告訴我們說,某某作家曾經一夜成名,但在我們今天這個穩健的時代,這類事情已經絕少聽到。

    批評家們總想繼續觀觀風勢,看看一些作家是如何躍法,讀者方面也因以往受騙過多而不大敢貿然輕信。

    但是約斯波·吉朋斯的情形卻有些特殊,他确實是一點不假地一躍而成了大名。

    時至今日,他既早已全然被人抛在腦後,那些曾經吹捧過他的批評家何嘗不想賴掉他們原來的許多說法,怎奈這些言論在不少報社的辦公室裡早已曆曆在冊,改動不得;不過回想一下當日他的第一卷詩刊出時所引起的那番轟動,确實使人難以相信。

    當時全國各大報刊無不以他們報導懸賞拳擊的大版篇幅來刊載他詩作的書評;一切重大批評家們也都一哄而起,以打破腦瓜的勁頭,争先恐後地去竭誠歡迎這位詩家。

    他們把他比作彌爾頓(因他素體詩的堂皇音調),把他比作濟慈(因他具體形象的富腴豐贍),把他比作雪萊(因他詩才的俶詭飄逸);這還不夠,他們并繼續以他為大棒去對他們早已厭倦的一些偶像亂打一通;于是在他的名義下,丁尼生勳爵[8]那幹癟得沒肉的屁股上不知着了他們多少下響亮的捶打,羅伯特·勃朗甯[9]那光秃的腦門上也着實挨了幾個清脆的巴掌。

    至于廣大群衆,那就簡直像耶利哥城的塌陷[10]那樣,全傾倒了。

    登時他的詩集不胫而走,一版接着一版地暢銷出去,于是約斯波·吉朋斯那裝幀精美的集子不僅在梅法區[11]一些伯爵夫人的閨阃内室中,在南北各地每個牧師的休憩室裡常能見到,甚至在像格拉斯哥、阿伯丁、貝爾法斯特等邊遠郡市的不少老實而有文化的商人家庭客廳裡也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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