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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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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

    最後據說連維多利亞女王陛下也從那忠誠的出版商手中接受了這本詩集的一部為她特制的精裝本,并以一部題為《高地劄記》的書作為回贈(隻不過回贈的是出版商,而非回贈詩人本人),這消息一傳開來,全國簡直是群情激動,一片沸騰。

     誰能料得到,這麼轟動的局面居然在瞬息之間便出現了。

    以前古希臘曾有過七城邦争奪荷馬出生地的轶事,而如今,盡管約斯波·吉朋斯的出生地非常明确(沃爾索耳市),因而再無可争,還是有兩倍于七的批評家去轉争他的“發現人”;這樣幾十年來一向在各個周刊上互相吹捧的不少文壇名士竟為了這件事而翻臉火并起來,厮殺得不亦樂乎。

    另外廣大社交界也都不吝對他予以公開承認。

    于是約斯波·吉朋斯的茶會飯局也就連番接踵而來,宴請他的也盡是些公爵未亡人、閣員夫人和主教遺孀等上流顯貴。

    據人講,英國文士當中,哈理遜·恩茲渥斯[12]算是第一位能夠出入于上流社會而受到平等對待的人(我有時也不免詫怪,何以出版界的精明人士竟想不到因此而出上他的一套全集);但我确信約斯波·吉朋斯卻是第一位能使其大名登上一些“會客”請柬的詩人,從而使他能像一名歌劇演唱者或腹語師的藝名那樣而起到極大的招徕作用[13]

     在當時的情況下,想要由巴登·特萊福德夫人一人而獨占了這位詩魁還是不可能的。

    她還隻能在競技場上進行一般的較量。

    我說不清她曾使用了什麼樣的高明策略,什麼樣的奇妙手腕、勾引媚術、攻心辦法以及什麼樣的拉攏話語,這一切,驚異之餘,我也隻能但憑臆測了;但事實是,她收服了吉朋斯。

    不消多久,他已經在夫人的閨阃之内被豢養起來。

    她的氣派也實在是令人歎服。

    她不僅在宴請要人的時候一定要他在座,以增加其結識機會;她還在會客的日子讓他在英國最有名望的人物面前朗誦他的作品;她還把他推薦給當日的名演員以便他有腳本好寫;她還指導他一定要将他的詩作刊印在恰當的地方;她還出面向出版商進行接洽,替他争來寫作合同,這一手連不少内閣大員也将自歎弗如;她還設法使他僅僅接受那些經由她批準同意了的邀請;她甚至不準他同他的妻子見面(這點不免稍嫌過分),盡管他們結缡十載,伉俪極笃,而理由則為,在她看來,一位詩人如想忠于他自己及其藝術,便不應受到家室之累。

    這樣,如果最後垮台到來,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完全可以有話好說,她已經在人力所能達到的範圍内為他盡了最大努力。

     而垮台卻真的到來了。

    約斯波·吉朋斯又出了一卷詩作;比起那第一卷來,這本詩是既不更好也不更壞,實際上同那第一卷完全一樣。

    詩出版後倒也受到尊重,但批評家們在贊詞上已經有所保留,個别人甚至還挑剔起來。

    這個集子失敗了。

    另外銷路上也出現頹勢。

    更糟糕的是約斯波·吉朋斯此刻已沾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本來他過去手裡就沒有花過什麼大錢,對于人們所提供給他的種種奢侈玩樂他就更是不太習慣,更何況他可能還有點想念家裡的那個可憐妻子,因而好幾次在夫人的餐桌上便曾出現過某種失态的情形,這時在座的人如果不是像夫人那麼見識寬廣,或者那麼心地純良,一定會認為他已經是人事不省,爛醉如泥了。

    夫人倒也委婉地向席上客人作了解釋,詩人那天身體有點不适。

    他的第三卷詩也失敗了。

    這一回批評家們對他可不客氣了,不僅把他撕裂得體無完膚,把他打翻在地,而且還踏上一隻腳;說到這裡,就正用得着愛德華·德律菲爾最喜愛的那首歌裡的詞兒了:他們把他打得滿地翻滾,他們全都跳到他的臉上,等等。

    他們這麼氣惱也是很自然的,他們竟把一名舞文弄墨的平庸角色錯當成了不朽詩豪,而這事全是他造成的,這回讓他吃點苦頭,也就完全應該。

    緊接着這約斯波·吉朋斯又出事了,他以酗酒和敗壞風紀罪在皮卡迪利遭到拘捕,于是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又得夤夜趕到宛茵街去,将他保釋出來。

     處在這種難堪時刻,巴登·特萊福德夫人的行事的确令人欽佩。

    她并沒有怨天尤人。

    她連一句刻薄話也沒講過。

    如果她這時流露出某種不滿,人們也會完全原諒她的;她曾經傾注了那麼多心血的這個人竟然完全辜負了她。

    但她沒有。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地溫柔、和藹和充滿同情。

    她的确是個最能理解别人的人。

    不錯,她甩掉了他,但絕不是像甩掉塊滾燙的磚或熱白薯那般甩法。

    她甩掉他時甩得極有禮貌,甩得無限溫柔,溫柔得就像甩掉她自己的淚珠似的,因為她既下決心來做一件全然違背其善良天性的事情,她是不可能沒哭過的。

    但到底她甩得那麼巧妙,又甩得那麼富有感情,結果那約斯波·吉朋斯或許還不大知道他自己已經被人甩掉。

    不過甩掉這點卻是絕無含糊。

    她沒有再說他絲毫不是,事實是她再也沒有議論過他;萬一别人提起他時,她也隻是笑笑,慘淡地笑笑,和歎上口氣。

    但這一笑卻能緻人于死命而有餘,而那歎氣更将使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對文學的熱情确實是太誠摯了,她不可能讓這樣一種挫折長期影響着她自己;所以盡管打擊沉重,她畢竟是一位性情相當超脫的人,絕不會甘心自己種種得天獨厚的手腕、同情心和理解力等就這樣地衰竭下去。

    她像往日一樣,繼續活躍在文學界裡,各地的茶會、晚會和家庭聚會裡面都少不了她的蹤迹,而且每次露面總是那麼迷人,那麼可親,聽着别人講話時也總是那麼一副聰明樣子,可内心裡面卻在觀察盤算,以便一旦看準之後(如果我能把話說得直截了當一些),再培植贊助個有前途的。

    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結識了愛德華·德律菲爾,并對他的才情很有好感。

    可惜的是他已經很不年輕,不過他至少不會像約斯波·吉朋斯那樣完全垮下去。

    她向他伸出了友誼之手。

    而他也不可能不被她深深感動,特别當她以她那特有的溫柔方式告訴他說,他的那許多絕妙作品長期以來隻能傳播在一個很小範圍,這事實在太不合理。

    他聽到後,自然會感激涕零了。

    誰會不高興自己被人當作天才!她告訴他,巴登·特萊福德正在考慮給《學術季刊》撰寫一篇評論他作品的長篇論文。

    她邀請他去參加她家的午宴,以便他能在那裡結識許多在水平上和他相當的人。

    有時候她還帶上他到切爾西岸邊轉轉,一邊談談舊日的詩人以及愛情和友誼等等,然後便在ABC茶室飲上杯茶。

    所以,到了她每星期六下午去林帕斯路的時候,那神情,已經活像一隻神采奕奕的蜂後,隻待飛升到高空去舉行婚禮。

     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對待德律菲爾太太的态度也是無疵可挑的。

    和藹可親又不居高臨下。

    她的感謝的話總是挂滿嘴邊,而且講得那麼動聽——感謝德律菲爾太太允許她前來看她,還常誇她長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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