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于是順便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就畫完了?” “已經完了。
” 我羞愧得滿面通紅,我丢盡人了。
我當時的确過于幼稚,還完全沒有學會像今天我所具有的那種應付現代畫家作品的全套本領。
所以這裡我很想占用本書的一點篇幅來向我們的門外漢們傳授幾條簡要的秘訣,以期他們對于面前衆多畫師的多種多樣的藝術表現能夠比較像樣地應付一下。
根據我們的經驗。
一聲強烈的“天啊”可以表示看畫人注意到了那無情的寫實主義畫家的勁健筆力;“這麼驚人地真實”适合于在别人拿給你一幀某市參議員遺孀的彩繪的情況下,來遮掩你的不安時使用;一陣響聲不太大的口哨用以表達你對後期印象派的贊美;“太好玩了”是用來對付立體主義派的;一個“哦”字表示你被徹底征服,一個“啊”字表示你給驚得透不過氣,如此等等。
“真是再像不過,”我實在說不出更高明的話了。
“對你來說,恐怕還是不如巧克力匣上的美人漂亮。
”希利爾道。
“我覺得真真是很不錯的,”我為了替自己聲辯,急忙補了一句。
“這幅畫你準備送到皇家美術院嗎?” “天哪,恐怕是不!不過我倒有可能送到格羅夫納畫廊去。
” 接着我從畫中的露西到真正的露西,又從真正的露西到畫中的露西來來回回地端詳了一遍。
“再做做你被畫時的樣子,露西,”希利爾命令道,“好讓他再細看看你。
” 露西再次上了那模特台子。
我凝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肖像。
這時不知有股什麼樣的滑稽感覺突然來到了我的心裡。
那感覺就像有誰在我的心上輕輕捅了一刀似的,不過并不特别難受;疼是疼的,但奇怪的是倒還惬意,于是猛地一下幾乎站立不住。
今天我已弄不清楚我記憶中的露西是那畫中的她,或者就是她自己本人。
因為每當我記起她時,我腦中浮現的既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時穿着襯衫戴硬殼草帽的她,也不是那時或以後穿着任何其他服裝的她,而隻是希利爾筆下那個一身白緞、頭上打着黑色天鵝絨蝴蝶結的她,以及按照希利爾的指示而裝模作樣的她。
我從來鬧不清露西的确切年齡,不過一年一年地推算上去,她那時也應該有三十五歲了。
但看上去卻一點不像。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皮膚也仍然柔嫩得像個孩子。
我倒并不認為她的面孔如何的美。
它顯然缺乏一些貴婦人的那種高雅氣派,這點我們從許多店鋪裡售賣的那些照片上都不難見到;她的容貌實在夠不上精緻。
她的鼻子短粗了些,眼睛稍細了些,嘴又偏大;但那雙眼睛卻是矢車菊般的蔚藍,她的嘴唇,那麼猩紅、富于肉感的嘴唇,有時簡直笑成一團,而她的笑,實在是我平生見過的最快活、最溫暖和最甜美的笑了。
她的神情本來偏于沉郁一類,但笑起來時,那沉郁卻又會頓時變得無限迷人。
她的臉上血色不多;一般為淺棕色,隻是靠近眼底部分色澤才稍深些。
她的頭發屬淡金色,按照當時的樣式在頂上盤着高髻,額前飄着長長的劉海。
“她實在是太值得一畫了,”希利爾評論道,一邊朝着她和那肖像來回打量着。
“你瞧,她整個是塊金子,面孔也好,發鬓也好,可她給你的效果卻不是金,而是銀。
” 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她是有光彩的,但卻是淡淡的,更像那月光而不像日光;如果說還像日光,那也是晨曦之際白霭紛紛時的日光。
希利爾在畫布上使她處于居中的位置,這時,但見她亭亭玉立,雙臂下垂,掌心向前,頭部微微後仰,這樣站法,她的一副頸與胸的珍珠般的光澤之美全都充分顯示出來。
她那姿勢很像一位正在接受采訪的女演員,一時不免被那突如其來的熱鬧贊賞弄得有些發昏,但是她周身上下的那股純淨的氣息竟是那麼強烈,初春般的明媚風光又是那麼動人,上面的那個比譬也就難免有點不倫。
這個天真無邪的女子是從來不懂得濃妝豔抹與舞台燈光的。
她隻是像個滿懷柔情的少女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仿佛是在執行大自然的使命似的,将自己的全身毫不躊躇地奉獻給前來愛她的人。
她那個時代的人一般還不曾因為稍稍胖些就怕得要命,而她自己,雖然還很苗條,乳房已經相當發達,臀部也已夠豐腴了。
後來巴登·特萊福德夫人見着這幅畫時,她的評論是,那畫中的露西活像一頭拉到祭台上的肥犢。
按這裡特萊福德夫人可能把阿顯敦視作類似湯姆·索耶式的兒童。
據《聖經》記載,以色列人在進攻該城時,遵照上帝的神谕,一連七天繞城吹角,并大聲呐喊,城牆終于塌陷了。
事見《舊約·約書亞記》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