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夫人當着德律菲爾太太的面說了她丈夫什麼長處,比如她就常帶着幾分豔羨的口氣講過,能有這麼一位偉人在自己身邊是件多麼榮幸的事。
夫人這麼講時也肯定是出于好心,而絕不是因為她非常清楚,想要激怒一名文士的妻子的最好辦法就是當着她的面去講她丈夫的好話。
另外夫人在同德律菲爾太太談話時總是尋找些簡單的題材,這樣她那比較簡單的頭腦也可能會感興趣,比如談點烹饪、用人、愛德華的健康以及她該如何照料他等問題。
總之夫人對待她的态度正不折不扣地是通常一位出身于蘇格蘭上流家庭的貴婦人(而夫人正是這種出身)對待一名酒吧女郎時的态度(隻不過後來一位知名文士糊塗地娶下了她)。
夫人總是半誠懇半玩笑,但又非常和氣地想讓她别太顯得拘束。
奇怪的是露西竟忍受不了她;的确,就我所知,露西如果公開表露過她厭惡誰,那還就是這巴登·特萊福德夫人。
那個時候即使是酒吧女郎也絕不是動不動便“媽的”、“鳥的”用些髒字,盡管這些早已變為我們今天不少最有教養的女性口語裡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自己就從來沒聽見露西用過一個會使我的伯母蘇菲聽了搖頭的字眼兒。
誰如果講的笑話裡頭稍微有點那個,她會登時羞得臉紅至耳根的。
可是每次提起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她總是管她叫“那老妖精”。
她的不少好朋友拼命勸她才使她對那位夫人客氣了些。
“你可别糊塗,露西,”他們講道。
這些人都好叫她露西,于是慢慢地,盡管還有點羞怯,我也就跟着他們這麼叫了。
“她如果想讓他出頭的話,就能讓他出頭。
所以他不能不奉承她。
這種事情隻有她能來得。
” 雖然德律菲爾的多數客人隻是偶爾來來,比如每隔兩周甚至三周才露次面,有一小夥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卻幾乎是每周必到。
我們這夥人仿佛是批死黨似的,總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
這些人裡頭那最忠心耿耿的便是關丁·福特、哈理·賴特弗得與裡昂奈耳·希利爾。
先說關丁·福特,這是個矮小結實的人,頭顱長得不錯,屬于後來銀幕上一度受人歡迎的那種頭型,另外鼻子修直,眼睛很俊,發色淡灰,剪得齊齊,上唇蓄着黑髭;如果身材再能高上四至五吋,那實在是舞台上的一個标準反面角色。
據說他的“社會關系”頗為不惡,家中也很富有;于是其唯一好尚便是扶持藝術。
每逢新戲首演或繪畫預展,這些場合都少不了他。
他具有着非專業人員的那種苛刻,在對待其同時代人的作品上很有點貌似客氣而實際上橫掃一切的味道。
我發現,他到德律菲爾家來并非是因為仰慕台德的天才,而是因為露西長得漂亮。
回首往事,我對這類本來是十分明顯的事但還得由他人來向我解說,實在也感到不勝驚異。
當我最初認識露西的時候,我對她的美與不美這件事就連想也沒有想過;五年以後再次見到她時,我确實看出了她長得很美,我注意是注意了,但也并沒有更多考慮過。
我隻是把這件事當成某種外界的自然現象來看待,仿佛北海海面或坎特伯雷教堂頂端的日落那樣。
因而當我聽到人們談論起露西的漂亮時,我甚至感到有些突如其來,另外當這些人在愛德華面前誇獎她美,而他也向她瞥了瞥時,我的目光也不禁跟了過去。
上面提到的裡昂奈耳·希利爾是位畫家,很想請露西坐下來讓他畫畫。
一次他談起他想要作的這幀畫時,曾向我講過他在露西的身上看到了什麼什麼,但我卻聽得非常糊塗。
豈止糊塗,我簡直給他攪昏了頭腦。
另外那個哈理·賴特弗得認識一位當時很紅的攝影名家,于是高價談定之後,便帶露西去拍了次照。
一兩周以後玉照送來,我們大家都先睹為快。
我從來還沒有見露西穿過夜禮服。
相片上的衣服是一身白緞,肥袖口,長拖裙,胸口部分裁得低低;頭上的發髻更是比平日做得考究十倍。
那樣子看上去實在和我最初在喜巷見到的那個戴硬殼草帽穿漿領襯衫的結實女子大不相同。
可裡昂奈耳·希利爾見了後馬上好不耐煩地把它扔到一旁。
“糟糕透了,”他罵道。
“照相怎麼能表現出露西的長處?她最妙的地方全在她的膚色。
”說着轉向她道:“你知道嗎?露西,你的膚色真是我們時代的頭等奇迹!” 她望了望他,沒說什麼,但那豐腴猩紅的唇卻頑童般地笑了。
“隻要我能把那妙處多少傳出幾分,我也就真真地可以不朽了,”他接着說,“那時不管多有錢的股票經紀人老婆也準會雙膝跪在地下求我去給她們畫像,就像給你畫那樣。
” 不久我聽說他真的給露西畫起像來。
我過去從來沒有進過畫室,總以為那裡是最浪漫的地方,所以希望他準許我哪天能進去看看那幅畫的進行情況。
希利爾的答複是,他暫時還不想讓人看。
希利爾那時三十四五歲,穿戴打扮非常花哨。
他看上去簡直熱鬧得仿佛梵戴克筆下的一個人物,隻不過高貴氣息不足,僅僅性情還算善良罷了。
他個子中等稍高,細長身量,一頭烏黑長發,秀髭飄飄,胡須溜尖。
他平日最愛戴頂墨西哥闊邊帽,外加一條西班牙式披肩。
他以前僑居巴黎多年,談起莫奈、西斯萊和雷諾阿
我一直弄不清他後來混得怎樣。
他在倫敦住了些年,希望闖出條路,但我猜想他失敗了,以後便去了佛羅倫薩。
我聽說他在那裡辦了一所美術學校。
若幹年後偶然的機會使我去了那座城市時,我還到處打聽過他,可惜沒有人能說得上來。
看起來,這個人肯定是有點才能的,他給露西·德律菲爾所作的那幀肖像至今還使我曆曆難忘。
那幀肖像今天又到哪裡去了?是被毀了,還是給弄丢了,畫面朝牆地丢在了切爾西的哪個舊貨店的閣樓上了?果真這畫能在哪個地方美術館裡找到個挂處,那才算得上是萬幸哩。
當我後來被允許去看那幅畫時,我也給弄得狼狽透了。
希利爾的畫室在富汗姆路,像他那樣的房子在一排店鋪後面不知有多少座,你進去時還得穿行一條又黑又臭的過道。
那天正值五月的一個星期日下午,天空倒還藍湛湛的,我于是從文森廣場出發,穿過幾條行人稀疏的小街,步行去了。
希利爾就住在他的畫室裡面,一條長沙發兼作他的床鋪,畫室後面還有一間小屋,可以做些早餐和洗洗畫筆之類,總之一切都得他自己來幹。
我進屋時,露西身上穿的還是上面提到的那件夜禮服,此刻正在同希利爾喝茶。
希利爾起身為我開門,一邊拉着我走到那幅畫布前。
“這就是她,”他道。
畫布上的露西是一幅全身像,比起真人來僅略小一些,身上穿的則還是那件白緞衣服。
那幅畫看起來與我以前在一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