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了他那本書以後有過什麼想法?”我問她。
“說實在,真是把我吓了一跳——那天晚上的事他簡直猜出個差不離來。
我不明白的是,他幹嗎要寫那個?按說這種事他是絕不會願意往書裡去寫的。
你們全是怪物,你們當作家的。
” 這時電話鈴響了。
露西拿起耳機,注意聽着。
“是凡努齊先生!你又打電話來問,太客氣了。
謝謝,我挺好的。
精神也好,氣色也好。
希望你到了我的歲數,人們也都這麼說你。
” 她同對方談起來了。
從她的口氣來看,那談話是帶有幾分滑稽甚至調情的味道的。
我也沒有多去注意他們的談話,但由于話匣子一開,一時半會兒收不住了,這工夫我不免思考起作家的生涯來。
那裡面是充滿着艱難困苦的。
首先他必須準備受窮,準備受人冷遇;接着,在取得了幾分成就之後,他又不得不心甘情願地去接受各種意想不到的局面。
他所賴以生存的廣大讀者也是捉摸不透的。
他還不得不受到各種各樣人的擺布:來訪的記者;要給他拍照的攝影師;火急索稿的編輯;催交所得稅的稅收員;邀他赴宴的上流人士;請他做演講的學會秘書,想要嫁給他與想和他離婚的女人;求他簽名的青年;求他寫戲以便能夠上演的演員;向他厚顔提出借款的陌生人;懇請他對她們自己的婚姻問題發表高見的、喋喋不休的太太;征求他對他們的文章的看法的熱情青年;以及代理人、出版商、劇院經理、啰嗦鬼、崇拜者、批評家,等等,甚至連他自己的良心也在不停地折磨着他。
不過他至少在一點上能得到補償,這即是,每當他心有所感,不管是煩惱的思索、對亡友的傷痛,還是不得回報的苦戀、受到挫折的自尊心以及對那些恩将仇報的人的一腔怒火,一句話,不管是多麼複雜的情感或惱人的思緒,隻要他一旦訴諸筆墨,将上述種種敷演成一個故事裝點進某篇文章,這時他們的一切苦惱也就都将煙消雲散,忘在腦後了。
因此作家又是天底下唯一能享受到自由的人。
露西放下了聽筒,轉向我說。
“這是一個愛向我獻殷勤的人。
今天晚上我打算去打橋牌。
他于是就打電話來說他要用車來接我。
盡管他是移居在這裡的南歐人,可人确實不錯。
過去他在紐約市區裡經營過食品店,現在已經退休不幹了。
” “你一直沒有想過再結婚嗎,露西?” “沒有,”她笑道,“這倒不是因為沒有向我求婚的。
我現在一個人過得挺快活的。
在這個問題上,我是這麼看的:我不想嫁給個歲數大的,可嫁給個年輕人,在我這個年紀就又可笑了。
我已經是過來人了,當然也就不再有這念頭。
” “請問是什麼使你跟喬治·坎普走的?” “這個嘛,我本來就喜歡他。
你知道,我認識喬治要比我認識台德更早得多。
當然,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能有機會去嫁給他。
别的不說,他至少已經是個有了家室的人;再說他也不能不考慮他自己的地位身份。
後來有一天他找上了我,對我說他現在一切全都完了,他破産了,不出幾天拘捕令就要發下來去逮他,所以他馬上就去美國,又問我能不能也跟他一道走。
好了,我又能怎麼辦!我不能看着他一個人走那麼老遠;說不定他身上沒錢;再說他那個人也是多少年來一直排場講究慣了,有宅院,有車馬的。
我是不怕走了以後要出去幹活掙飯吃的。
” “有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你這一輩子就隻愛他,”我大膽問了一句。
“我覺着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 “我鬧不清你到底看上了他什麼?” 露西的目光移到了牆上挂的一幅像上。
不知什麼原因,這幅像我剛才一直沒注意到。
這是一張喬治的放大像;相框上鍍金雕花,挺講究的。
看上去像是他初到美國以後照的;也許就是他們結婚時拍攝的。
這是張半身像。
相片上的他身穿長禮服,扣子系得緊緊的,一頂高高的綢帽歪着戴着;扣眼上别着一朵大玫瑰花;一隻胳膊下夾着銀頭手杖,另一隻手裡的那支大雪茄上正冒着煙。
他的須髭濃密,下端敷着凡士林油,眼神之間透着調皮味道,整個神情傲慢而又浮誇。
他的領帶上還别着一枚馬蹄形的鑽石飾物。
一眼望去,他真是活像一名盛裝待發、前去達比市賽馬場的酒店老闆。
“這我完全可以告訴你,”露西解釋道,“他多少年來一直是個頭等的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