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狼乘坐的國際快車在午飯前不久到達巴黎北站。
他乘出租汽車來到坐落在通向馬德蘭廣場的蘇萊納街上的一家小而十分舒适的旅館。
雖然這家旅館不能與哥本哈根的英格蘭飯店和布魯塞爾的友誼旅館相提并論,然而,豺狼有種種原因希望在巴黎逗留期間居住在一個比較樸素和不甚知名的地方。
另外一個原因是,他在巴黎逗留的時間較長。
此外,九月底在巴黎比在哥本哈根或布魯塞爾更有可能遇見曾在倫敦同他邂逅相識而又知道他的真名實姓的人。
上街時,他相信,他經常戴的那副環繞式墨鏡會掩飾他的身份,而在陽光燦爛的大街上戴這種眼鏡又是非常自然的。
在旅館的走廊或門廳裡,則有被人識破的危險。
事情進行到如今,他最怕的是被一聲興高采烈的「真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你」的呼喚叫住,然後在那個隻知道他是杜根先生的櫃台職員能聽到的地方道出他的真名實姓來。
他住在巴黎盡量做到不使人們對他加以注意。
他住在那家旅館裡非常安分守己。
他在自己房裡吃早餐。
從旅館對門一家食品商店裡買了一瓶他愛吃的橘子醬以代替送來的早餐盤上的黑色葡萄醬,然後請服務員每天早餐時把橘子醬一起送來而不要葡萄醬。
他對待旅館服務人員的态度,也故意裝得相當謙遜。
他很少講話。
而講話時總是很客氣地故意用英國腔調講生硬的法語。
當旅館經理關心地問他是否感到稱心滿意時,他總回答說要他們放心,他感到非常舒适,并且感謝他們。
一天,旅館經理對服務員說:「杜根先生非常和藹,真是一位紳士。
」服務員完全同意。
白天他走出旅館,去觀光巴黎市容;過着真正的旅遊者的生活。
第二天他就買到了一張巴黎市的地圖。
他用小本子把他感興趣的地名記錄下來,并在地圖上做了标記。
接着他就實地去參觀了這些地方并非常認真地加以研究和分析,考察得極其專心,就連某處建築的優美和另一些地方的曆史背景都銘記在心。
他花了三天時間在凱旋門周圍閑逛或坐在愛麗舍咖啡館的陽台上,了望星形廣場四周的紀念碑和高大建築物的屋頂。
在那些日子裡,如果有人跟蹤他(其實沒有人跟蹤他),一定會對才華橫溢的豪斯曼先生的建築藝術,居然能夠吸引這幺一位真誠的鑒賞家而感到驚訝。
自然,任何旁觀者也不會猜想到這位一邊攪着咖啡,一邊用幾個小時凝視着每一座建築物的沉默寡言而又風度翩翩的英國遊客,此時此刻腦海裡正在計算着射擊角度;從建築物的樓上到凱旋門下面燃燒着的長明火之間的距離;以及一個人從建築物背面的太平梯逃下樓去,并且人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雜亂的人群之中的可能性如何。
三天以後,他離開了星形廣場,訪問了坐落在瓦萊裡山下的法國抵抗運動烈士紀念堂。
他帶着一束鮮花在一位導遊的陪同下到達那裡。
導遊本身就是一個抵抗運動的參與者,他一面帶着這位客人走遍了紀念堂,一面滔滔不絕地加以說明和評論。
但他沒有發覺這位客人的目光卻注視着紀念堂附近監獄的高圍牆,這座高圍牆隔開了從建築物屋頂到紀念堂庭院間的視線。
過了兩個小時,他很客氣地說了聲「謝謝你」,給了導遊一些既大方卻又不過分的小費,離開了烈士紀念堂。
他還參觀了榮軍廣場,它的南面是榮軍大旅館以及标誌着法國軍隊榮譽的殿堂。
寬闊的廣場西邊則是法貝爾街。
這使他更感興趣。
上午,他獨自坐在街角的一家咖啡館裡,這裡正是法貝爾街與小小的三角形的聖地亞哥廣場連接的地方。
與法貝爾街相垂直的是格倫耐街,從格倫耐街一百四十六号的六樓或七樓上,如果有一個射擊手,他就能夠完全控制住榮軍廣場前面的花園、它的進出口以及大部分廣場的内部,甚至還能控制兩條至三條街道。
這是一個很有利的地形,但卻不是一個理想的行刺的地方,原因是從窗口到榮軍廣場進口處停汽車的地方之間的距離,将超過二百米;此外,從一百四十六号樓上的窗口向下射擊,聖地亞哥廣場上濃密的菩提樹葉将遮住他的射擊目标。
因此他感到很失望,付清了酒錢,悄然離去。
他在聖母院教堂周圍地區消磨了一天。
在這裡的城中島的養兔場之中有後樓梯、小胡同和市道,但是,從教堂入口處到台階底下的汽車停放處隻有幾米,而聖母院前廣場的屋頂相距又太遠,毗鄰的很小的查理曼大帝廣場的屋頂又太近,保安部隊可以輕而易舉地布滿監視哨。
最後他去的一處地方是雷納街南端的廣場。
那天是在九月二十八日。
這個廣場過去叫雷納廣場。
但是後來為了紀念戴高樂在一九四○年掌握政權,改名為「六月十八日廣場」。
豺狼的視線轉移到建築物牆上的亮晶晶的新名牌,凝視着它。
他想起了上個月讀到的有關記載:一九四○年六月十八日,當時在倫敦的那位形單影隻,但是高傲矜持的流亡者通過廣播向法國人民宣告:他們雖然輸掉了一次戰役,但是并未輸掉整個戰争。
廣場的南端是大而無當的蒙帕納斯車站。
對于經曆過戰争的一代巴黎人來說,這個廣場充滿了往事的回憶,而這也使豺狼停止了腳步。
他慢慢地觀察了這片柏油馬路。
從蒙帕納斯大道隆隆駛來的車輛和從奧德薩大街和雷納街駛來的車輛,川流不息地在這裡彙集為一個雜亂的大旋渦。
他環視了雷納街兩旁俯瞰着廣場的高大而門面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