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連娘都是找不到的。
她咋都不敢穿,還是娘硬把綠褂子套在了她身上。
褂子明顯大了些,但她已經感到很派派、很美觀、很滿足了。
姐那天得虧不在,要是在,這衣服不定還穿不成呢。
出門時,舅看了看她說:“你看你們把娃打扮的,像個懶散婆娘一樣。
再沒件合身衣服了?”
娘說:“真沒有了。
就身上這件,還是她姐的。
”
舅無奈地歎了口氣說:“唉,看看你們這日子。
不說了,到城裡我給娃買一件。
走!”
剛走了幾步,娘就放聲大哭起來。
娘突然跑上去一把抱住她,咋都不讓走。
娘說娃太小,送去唱戲,太苦了。
就是在家放羊,也總有個照應,這大老遠的,去了縣上,孤孤單單的,娃還沒滿十一歲呢。
娘越想越舍不得。
舅就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娃去了,比你們的日子受活。
一踏進劇團門檻,就算是吃上公家飯了。
你扳指頭算算,咱九岩溝,出了幾個吃公家飯的?”
算來算去,這麼些年,溝裡還真就出了舅一個吃公家飯的。
爹就勸娘,說還是放娃走,不定還有個好前程呢。
招弟就眼淚汪汪地跟着舅走了。
剛出村子,她舅說:“得把名字改一下,以後不要叫招弟了。
來弟、招弟、引弟這些封建迷信思想,城裡人笑話呢。
就叫易青娥吧。
省城有個名演員叫李青娥,你叫易青娥,不定哪天就成大名演了呢。
”舅說完,還很是得意地笑了笑。
突然變成易青娥的易招弟沒有笑。
她覺得舅是在說天書呢。
易青娥舍不得娘,也舍不得那幾隻羊,它們還在坡上朝她咩咩叫着。
十幾年後,易青娥又變成了憶秦娥。
在她的記憶深處,那天從山裡走出來參加工作,除了姐的兩個花卡子和一件綠褂子外,娘還硬着頭皮,觍着臉,從鄰居家借了一雙白回力鞋,兩隻鞋的大拇指處都有點爛。
不過人家很細心,竟然用白線補出了兩朵菊花瓣。
鞋才洗過,上過大白粉,特别的白。
雖然大了幾碼,娘還給鞋裡塞了苞谷葉子,但穿上好看極了。
她一路走,還一路不停地朝腳上看着。
惹得舅罵了她好幾回,說眼睛老盯在腳背上,跟她娘一樣,都是些山裡沒出息的貨。
多少年後,劇作家秦八娃給秦腔名伶憶秦娥寫文章時,是這樣記述的:
那是1976年6月5日的黃昏時分,一代秦腔名伶憶秦娥,跟着她舅——一個著名的秦腔鼓師,從秦嶺深處的九岩溝走了出來。
那天,離她十一歲生日,還差十九天。
憶秦娥是穿着鄉親們送的一雙白回力鞋上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