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倒是隐隐糊糊聽村裡人說過,她爹是能唱皮影戲的。
她還問過,爹一口讓她把嘴閉了。
爹說胡說啥呢,那是“四舊”,爹啥時唱過了?再胡說,小心抽爛你的嘴。
她也不知“四舊”是個啥,就再沒敢問了。
要不是舅今天提起,她把這事都快忘記了。
胡老師的肯定,倒是讓她有了信心,這聲音也就越唱越大了。
胡老師又給她教了些簡單的動作,要她考試時大大方方的,說:“别蹴頭縮腦的,就保準能過。
還有你舅哩麼。
諒他誰也不敢得罪了你那個‘刺兒頭’舅。
”
易青娥就照胡老師教的,先當着胡老師練,下午舅去排練了,她又到舅房裡練。
排練廳在舅房的斜對面,易青娥聽到那裡整整響動了一下午。
晚上,舅說讓她去看戲,并要她就坐在樂隊的後邊。
舅說底下有大領導,不讓閑人進觀衆池子亂竄的。
快開演前,她就随着舅到舞台一側坐下了。
易青娥坐的地方特别靠後,加上個子矮,基本讓樂隊人擋完了。
她隻能看到演員的頭部,再就是演員的上下場。
這反倒讓她覺得稀奇、新鮮。
啥叫演員,在這裡看得最清楚:上場前還在拿棍相互戳着玩呢,一旦出場,立馬就是幹部、群衆、醫生、支書了。
尤其是下場,在場上還立眉火眼、提氣收腹的,剛一走進幕簾,立馬猴下身子,就罵将起來:“賊他媽,台上熱得兩個蛋都快焐熟了。
”
易青娥特别擔心的是,今晚演出會出事。
因為她聽舅給胡老師保證過,一定要把戲敲爛在舞台上的。
怎麼敲爛,她不懂,但不是啥好事,是一定的。
她舅在正規舞台上敲戲,顯得比在山村更威風。
樂隊二十幾個人,都平擺着。
隻有他,是坐在一個高高在上的架子上。
架子方方正正,比農村老八仙桌還大些,但矮些。
舅把大小四個鼓圍着身子擺着。
他一手操牙闆,一手操鼓尺。
他手上、嘴上、眼睛上的所有動作,都跟樂隊、演員有關。
後來易青娥才知道,敲鼓的,在西洋大樂隊裡,那就是指揮,是卡拉揚,是小澤征爾。
難怪她舅說啥話都那樣沖,那樣有底氣。
戲剛開始一會兒,胡彩香老師就拿着一個喝水杯子來了。
她不坐,是一直站在遠遠的地方,朝台上睄着的。
尤其是米蘭上場後,她會不停地尋找角度,從幾個側幕條處,朝台上張望。
更多的時候,她把眼睛盯着舅。
易青娥發現,舅自開戲後,就很少朝别的地方瞅了。
他隻盯着演員的動作,盯着拉闆胡的,盯着敲鑼打镲的,幾乎沒朝胡老師那裡看過。
但他肯定知道,胡老師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那眼光,是一直帶刺盯着他的。
易青娥一直擔着心,可偏偏直到戲結束,什麼也沒發生。
在大幕合上的時候,拉闆胡的還長歎了一口氣說:“今晚這戲,是演得最渾全的。
米蘭進步了!”
隻聽身後“嗵”的一聲響,一片像石頭的布景,被胡老師踢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