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看都沒看誰一眼,就氣沖沖地走了。
奇怪的是,大家也都不看胡老師的背影,隻看她舅。
有的還相互撇着嘴,意思好像是叫看她舅的反應。
她也在看她舅。
她舅已經累得沒了一絲氣力,完全癱軟在了椅子上。
大家就各自收拾樂器,三三兩兩地起身走了。
易青娥幫舅把擦臉毛巾扭了一把,毛巾就跟剛從洗臉盆裡撈起來的一樣,扭出好多水來。
她遞給舅,她舅連接毛巾的氣力都沒有了。
她就幫着舅,把臉和脖子擦了一下。
她看見,舅穿的背心和褲子都濕完了。
舅把屁股一擡,椅子上的水,正順着椅子腿朝下滴答着。
演一晚上戲,她舅的屁股,連一下都沒離開過椅子,神情一直是高度集中着。
難怪她聽舅抱怨說:敲鼓就不是人幹的。
舞台上,領導一直在接見演員。
說些啥,旁邊也聽不清。
舅好像也不太關心那些事。
他慢慢緩過勁來,就開始用小布袋裝着鼓槌、牙闆。
甚至連那個大老碗一樣的闆鼓,也被他仔細地包了起來。
易青娥要幫忙,舅還不讓。
就在舅快收拾完東西的時候,幾個人朝他走了過來。
其中走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瘦瘦的、高高的人。
他在沖舅笑。
易青娥一眼看見,這人嘴裡,是鑲着一顆黃亮亮的金牙的。
那時候,誰嘴裡能鑲一顆金牙,可是太了不得的事了。
他們老家,鷹嘴公社的書記娘子,嘴裡就是有這樣一顆金牙的。
她見人老笑,一笑金牙就露出來了。
金牙一露出來,就都知道她是書記娘子了。
走在鑲了金牙人旁邊的一個人,先開口說:“胡三元,黃主任專門來看你了!”
易青娥就算把黃主任對上号了。
黃主任說:“胡三元,領導都表揚了,說今晚戲好。
大家都說你敲得好,節奏把握得準。
我和朱副主任代表團上,要口頭表揚你一次!”黃主任把朱副主任的“副”字咬得很重。
舅卻啥反應都沒有,還在用布套蒙着他的大鼓。
那個叫朱副主任的又說:“累壞了吧,趕快回去沖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
舅也沒反應,蒙完大鼓,他就提起東西走了。
易青娥遠遠地跟着。
隻聽黃主任有些不高興地嘟哝:“看這毛病。
”
那個叫朱副主任的急忙說:“累了,是太累了。
唱戲這行,有時敲鼓的,是能活活累死在側台的。
”
後來易青娥才搞明白,那時劇團團長不叫團長,叫主任,說是革委會主任。
朱副主任自然就是副團長了。
有人也把朱副主任叫“朱副”的。
易青娥跟舅剛回到房裡,胡彩香老師就跟了進來。
胡老師二話沒說,照她舅臉上就是一耳光。
她舅竟然也沒還手,就那樣木呆呆地杵在那裡,還像是犯了好大過錯似的,有點不敢看胡老師。
胡老師惡狠狠地說:“你不是說要把那狐狸精的戲,敲爛在舞台上嗎?怎麼不見敲爛,反倒還朝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