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就中國不出、外國不産了?《遊西湖》一演,有人就騷情給她安了個“秦腔小皇後”。
《楊排風》又給她掙了個“武旦天後”,要再演了《白蛇傳》,那還不得安個“王母娘娘她祖奶奶”的名号了?這幫吹鼓手,也真夠惡心的了。
她聽說過梨園捧角兒的事,但沒想到,能捧得這樣酸、這樣嗲、這樣肉麻,這樣刀把生芽、擀杖結籽、棒槌開花。
她就到底忍不住,裝作腳還是很痛的樣子,一瘸一拐地進劇場把戲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認,省上劇團就是省上劇團,整個舞台呈現,一下就比甯州高了幾個檔次。
也難怪,甯州團統共就二十幾隻回光燈,在那裡切來換去;而省秦是二百多隻燈在變幻莫測。
布景也是高樓、大山的立體層疊。
而甯州,就幾個幻燈片,在那裡制造着天波府的威嚴與邊關烽火的恐怖。
省秦樂隊,更是銅管、民樂的混合交響。
樂人一坐一樂池,光小提琴就八把,大提琴四把,還又是定音鼓,又是管風琴的。
而甯州,就十一二個人,在那裡闆胡、二胡、揚琴、笛子、唢呐的大齊奏。
那時戲的氣氛,全靠憶秦娥她那黑臉舅胡三元制造。
敲一本戲,他的屁股能蹾爛幾把椅子地拿鑼鼓家夥施威助陣。
演員的陣容更是有天壤之别:甯州團演《楊排風》,就二十幾個演員。
有些搞武打的,在宋營死了,又去穿遼兵的衣服。
不“死”好幾回,戲都接不上。
而省秦端直就上了六十多人。
最後大開打,兩軍對陣時,甯州是四兵對四兵,四将對四将;而省秦是二十四兵将對二十四兵将,還各有軍師、中軍、旗手、馬童陪列。
但見連天号角一吹,定音鼓一擂,兩方數十人全部站定,楊排風才穩健如三軍統帥地揮刀出場。
這樣的氛圍營造,誰演不是通堂好呢?那不是給她憶秦娥鼓的掌,那是給大宋救國軍鼓的掌。
楚嘉禾演,也是這掌聲。
周玉枝演,也是這掌聲。
瓜子演,傻子演,恐怕還是這掌聲。
再說甯州團的服裝,那還是50年代制下的。
好多都已脫線爛邊。
而省秦才從杭州弄了一批新的回來,光憶秦娥唱一晚上,就換了四身:又是短打,又是蟒靠,又是鬥篷的。
那“四女兵”,在最後上舞台時,讓導演改成了“八女将”,服裝頭帽全新。
八身女軟靠,是八種花色品種。
甫一亮相,頓時滿台生輝,掌聲四起。
這就是省級劇團與縣級劇團的差别,同樣是演《楊排風》,憶秦娥就一下演成“秦腔武旦天後”了。
在謝幕的時候,憶秦娥五次被從大幕裡請出來。
那份榮光,那種裝出來的謙卑,那種掩飾不住的激動,那種鄉間野狗突然遇見一堆熱屎的興奮,讓楚嘉禾看得心裡陣陣惡心、反胃、抽搐。
她看見,劉紅兵這個傻×,也是站在池子的最後一排,把雙手舉過頭頂來鼓掌的。
那已不是鼓掌,簡直是在扇打大銅铙钹了。
他一邊拼命地叫着:“好!好!好!”還一邊破着嗓門大喊:“再謝一次幕!讓憶秦娥再出來謝一次幕!”
楚嘉禾得走了,再不走,還真要惡心得吐在劇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