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後,薛桂生去征求秦八娃老師的意見。
秦老師坐在劇場休息室的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那兩隻本來就長得很不對稱的小眼睛,這下更是失去了基本的關聯度,像是在獨自斜瞪着兩個完全不同的目标。
他說:“請秦老師好歹說幾句吧,我們也好再修改修改。
大年初六還要見觀衆呢。
”
秦八娃長歎了一聲,然後說:“我看還是演原版的好。
”
薛桂生腦子嗡的一下就要爆炸了。
休息室坐了一圈主創人員。
包括主演憶秦娥在内,大家都十分驚訝地看着秦老師和他。
他想問一句為什麼,但沒有問出來。
這個秦八娃,好不容易把你從北山拽來,就是想着,我薛桂生能重排你的作品,你一定是歡欣鼓舞、大力支持的呢。
可沒想到,你一開口,就放出這樣的冷炮來。
秦八娃問憶秦娥:“秦娥,你覺得這樣演戲順暢嗎?還像是在演戲嗎?你表演起來别扭不?”
憶秦娥隻是脫了服裝,解了頭盔,抹了大頭。
臉上的妝還沒顧上卸,就來聽秦老師談意見了。
誰知秦老師端直問到她了,她急忙用手背把嘴一捂,咧嘴一笑,算是搪塞過去了。
秦八娃說:“你憶秦娥是裝滑頭呢,還是真的不覺得這樣呈現,沒有什麼不好呢?”
憶秦娥還是傻笑着。
秦八娃接着說:“這麼好的演員,這麼好的扮相,這麼精緻的做工,這麼奇妙的絕活兒,可惜都被燈光、布景給淹沒掉了。
一整晚上,我幾乎都沒看清憶秦娥的臉。
山石布景運來動去;天地燈光變幻莫測;台前幕後煙霧缭繞;交響樂隊震耳欲聾。
這還是演戲嗎?這還叫個戲嗎?”
薛桂生的臉唰地就紅完了。
不過他心裡在說:這個土老帽,一生住在北山的一個小鎮上,的确是太落伍了。
讓他來看這樣的戲,算是對牛彈琴了。
秦八娃的話瘾還給絆翻了:“可能我是太老土了,看不懂你們的藝術創新。
但我覺得任何藝術,都應該有自己不能改動的個性本色。
一旦改動,就不是這門藝術了。
戲曲的本色,說到底就是看演員的唱念做打。
舞台一旦不能為演員提供這個服務,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再好看的布景,再炫目的燈光,看上幾眼,也都會不新鮮的。
唯有演員的表演,通過表演傳遞出的精神情感與思想,能帶來無盡的創造與想象空間。
太空舞、霹靂舞、模特兒步,固然好看。
我不是不愛看,盡管心髒有時也有負擔。
但我從不反對年輕人去跳、去唱、去走。
可硬要植入到戲裡,就不倫不類了。
戲曲是個有上千年曆史的老人了,老人應該有老人的行為處事方式。
老人應該沉穩、持重些。
活了這麼多年,經見了這麼多世事,更應該有所堅守了。
千歲老人,已不需要用搔首弄姿來吸引眼球了。
學時尚,學青春年少的獵奇好動,不是戲曲老人的強項了。
一味地效仿,反倒會死得更快。
我們重排,是想拯救戲曲,我想不應該是為了加速它的滅亡吧。
話可能說得難聽了些,但這是我的真實感受。
對不起各位藝術大家了,我畢竟是個山村野老,見識淺陋。
要想把老戲唱好,我覺得你們荒廢的時間長了,恐怕得先補補鈣了。
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姑妄聽之!”
秦八娃說完,大家都沒說話,有點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不,是澆了一頭冰碴。
在朝後台走的時候,薛桂生問了憶秦娥一句:“你到底感覺怎麼樣?”
憶秦娥說:“我咋覺得秦老師說的有道理,戲是不是太花哨了?啥都像,就是不像戲了。
”
薛桂生這個年過得糟糕透了。
他的心,比天地間席卷着的雪花還冰涼。
頭一炮,好像就沒放響。
他本來是想把戲曲包裝得更好看些,沒想到一彩排,就招緻這麼多的反對聲。
他隻好把希望寄托在見觀衆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