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學文化和寫作,發了幾篇稿子,就自我膨脹,到處張揚,現在才知道人家王願堅悶聲不響埋頭苦幹,比我有出息多了,這對我實在是個教訓。
從此對願堅我又多了幾分尊敬。
這一段時間,我們常見面,多半是在各種會上,也有時是在雙栅欄總政文化部的宿舍,每逢我稱贊他的作品和刻苦,他總是說自己不行,這時我已不認為他是“假積極”了,而是極佩服他這種謙虛的品德。
他對我的創作不僅當面給了許多鼓勵,在背後也曾為我某篇作品被誤解而替我辯白。
反右開始後,周揚同志曾找文學界幾個年輕人談過一次話,關照一下大家,要嚴于律己,謹于言行,實際是愛護與保護的意思。
我和願堅都被召去,那天很熱,所有的人都是短袖薄衫,唯獨願堅是全副軍裝,還紮着武裝帶。
我說:“這個天你怎麼還穿這個?”他說:“部長召見,哪能随便呢?”我問他在幹什麼,他說打算寫一篇小說。
聽周揚同志談話後,想先放一放再說了,先整頓一下思想。
沒想到從此一别就是20多年,因為我不久就成了右派,離開正常的生活軌道了。
這20多年中我隻有兩次想起過他,一次是1958年反右傾時,他有篇作品被批了,說是他宣揚資産階級人性論,我很奇怪,心想王願堅别的毛病有,可跟資産階級怕是很難沾邊吧?他幹嘛要反對無産階級專政呢?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我不是連自己怎麼成的資産階級右派分子也沒想清楚嗎?再一次想起他是“文化大革命”時,又從油印的傳單上看見他的種種罪行了,這一次倒很容易就想明白了,我很為他擔心,因為我知道他是個謹慎小心,自制自尊的人,不像我這麼臉老皮厚,經打又經踹。
我怕他想不開,受不住,心想如有機會見面我要和他談談我對諸如此類事的看法,哪知我們再見面已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了,這些已用不着再說,于是又和20多年前一樣,說些創作打算和生活體會之類的話。
40多年,我和願堅就是這樣的淡淡的交往,見了面推心置腹,無話不談,不見面也很少找機會故意相會。
從來沒親昵過也從來沒有疏遠過,平時相忘于江湖,裉節上又會互相想到。
從病房走出來,我才感到失去了多麼難得的一個夥伴。
晤别的第二天,願堅走了。
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寫作,這樣的離去,對人對己都可以交代了。
舊朋雲散盡,餘也等輕塵。
這條路大家都要走的,隻希望自己也能像願堅那樣有拼搏,有成績,對人對己都交代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