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藝術成就比我們高,按革命資曆又沒我資格老。
對誰我也敢說三道四,唯獨對宗江卻隻有服氣。
人家放着現成的統戰對象、明星班頭不當,自願從最低級的文藝兵幹起,沒點真格的行嗎?這就叫革命性、事業心,不服你來呀!
他對名利既然不屑一顧,也就不故做深沉狀,對上級、下屬、同伴都一視同仁,随随便便,坦率真誠,連對我這年齡、成就上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小老弟,他也毫不輕視。
見面小鄧長小鄧短總要扯幾句。
我剛學寫作跟他打聽點學問,有問必答,既不擺架子也不講客套,平等中透着親切,指導時不失尊重。
那時剛進城,生活還相當艱苦,紀律約束也嚴,可他咬着牙适應,決不含糊。
他的自律和謙虛把大家征服了,熱誠和懇切被大家接受了,成了我們中間能互相交心的一員。
其實他總還有點知識分子的生活痕迹,在别人身上就會受到挑剔,對他卻沒人計較。
比如:軍裝穿在他身上總比我們的闆正幹淨,他自己買的皮鞋也比我們發的光亮俏皮,早上喝粥他還自己帶點肉松之類小菜來,我們不光不說他特殊化,還湊上去夾一筷子。
(注:對這點他堅決予以否認,說我誣陷他。
我在此鄭重把他的抗議注上,也同時補充一個細節:我還記得吃肉松的地點,是南京國民黨最高法院二層樓的陽台)
宗江參軍後頭一個任務是籌備開國大慶的演出。
他和當時在南京的老藝術家戴涯、路翎等現編了一個戲,叫《國民黨一團糟》。
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門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他們就開始在玄武湖公園義務演出。
這是出鬧劇,寫解放大軍渡江後國民黨一批要人的狼狽情景,劇中妙語驚人,洋相百出,逗得觀衆前仰後合。
宗江演一位穿長袍的國民黨元老,至今我還記得他神經質地高喊:“報告大家個好消息,第三次世界大戰開始了!”據白文說他那“聲音化裝”的本事就是從宗江這裡學來的。
這次是我親耳聽到他的“化裝聲”,覺得他挺有本事。
但這次演出給人主要的印象還是那股歡樂和團結的氣氛。
宗江回憶這件事時也說:“要是後來我們始終保持那樣的大團結該有多好!”
二
1949年冬天,我調往北京,我想和宗江的交往會從此中斷,有點遺憾。
我到北京文聯報到,副秘書長王松聲叫我随一位年輕同志先去熟悉環境,安排住處。
那位同志搶過我的背包說:“來,你就跟我住一間屋好了。
咱們文聯的團員也都編在一個小組,我是小組長,名叫黃真,原名黃宗淮。
”我笑道:“黃宗淮!有意思,我有個同志叫黃宗江,一江一淮很像哥倆。
”他說:“那是我大哥,宗英是我妹妹。
”這一來我倒跟宗江的關系更近了點,他來看黃真也跟我親切地聊一陣。
過了兩年他也調到北京來了,還新結了婚,娶的竟是我們文工團的元老,榮任前線話劇團副團長的阮若珊。
由于曆史原因,我對阮若珊和對茹志鵑一樣,始終看成是自己的大姐,由此我和宗江的關系更近一步。
當然我也有所失——我和宗江差着檔次,以前在交往中我常拿在文工團的資曆來壯膽,可在若珊面前我永遠是新兵,甚至還是孩子,我想這回我算小到家了(不出所料,至今花甲已過,宗江還是叫我小鄧。
隻在寫文章時後邊加個注:“叫友梅的那個小老頭!”)。
他是在《海魂》寫完後正式調到北京來的。
《海魂》有一部分題材來自起義的“長治号”軍艦。
“長治号”起義到南京我是最先采訪的人之一,電影劇本的幾位作者我都熟悉,我就打聽他們的創作情況,這才知道他碰上多麼尴尬的事。
《海魂》劇本寫得好,拍得也好,是要載入電影史的名片。
可《海魂》的創作過程卻是另一出好難演的鬧劇。
宗江在裡邊扮演了個覺新式的人物,我又看到了他忠厚寬大,忍辱負重的一面。
宗江是個人道主義者,是個君子,不摻假的好人。
宗江的朋友遍天下。
不論什麼行當,不管什麼流派,不計年齡檔次,他都交往。
他有句名言,叫:“多山頭即無山頭。
”這句話對我做人頗有影響,但要學到他那火候不易。
他表面上超脫随和,内心是非清楚、愛憎分明,正義感和責任心極強,強得把功利二字甩得好遠。
本來他能寫的題材極多,要洋的他是燕京的科班出身,西方各種流派的作品他早就有所了解,而且讀的是原文不是譯本;要土的他書香門第,博覽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