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我大緻就知道了劉太太的情況:40年代末上學的時候,随着學校逃到台灣。
在台灣和劉先生相認、戀愛、結婚,随後逃到了巴黎。
幾十年下來,事業頗有發展。
兩個孩子都長大了,一個在工作,一個大學将要畢業。
坐在旁邊吃馄饨面的那個法國青年就是他小兒子的同學。
隔壁那個門面房是劉太太的,他租給了幾個黑人做生意,但那幾位卻賴着不交房錢,劉太太無法隻好告狀。
我說:“唔,房子騰空後,餐館可以擴大一倍面積了,您的生意會更有發展。
”可是劉太太說:“我不想再擴大了,現在收入很好。
做兩年我們該領養老金了,孩子們也不需要我作資助,我們要歇一歇,過點清靜生活了。
”
這使我很意外。
我認識幾個定居美國的朋友,他們隻要有機會就擴大自己的事業與收入,很少見過這種“知足常樂”的超脫精神。
我對劉太太頓起敬意,并且懷疑這是法國風尚與美國不同之處。
忘了以前上學時聽有位老師講過,說法國人懂追求安逸,樂于享受,與美國人那種事業競争高于一切的作風有所不同。
我覺得有些道理。
我和劉太太談話間嶽華去打電話,撥了許多号碼,終于找到了那位被稱作肥仔的朋友楊安明。
恰好韭菜餃子端上桌時,肥仔來了。
名不虛傳,這真是一個可愛的人。
五
肥仔實在是個可愛的朋友。
沒見到人我先見到車,這是輛滿不錯的雷諾跑車,可是天知道怎麼弄得這麼邋遢,仿佛不是這裡少個螺絲就是那裡少個零件,若認真去檢查卻又什麼也不少。
肥仔本人和他的車一樣,質地很好卻邋裡邋遢,他上身穿一件碩大的圓襟襯衫(這襯衫很可能原來是白色的)、黑褲子,腳上一雙塑膠拖鞋,拖鞋的右跟已經很薄了。
戴着副黑架近視鏡,滿臉笑嘻嘻,仿佛剛睡醒,問我們:“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聲音很甜,而且懶洋洋,道地的上海口音普通話。
這句話沒說完又對那吃飯的法國學生用法語說了句什麼,那學生笑了,随後又向門外的一個孩子喊了句阿拉伯語,那孩子正偷着去捅他的汽車,一聽他說話撒腿跑了。
這時坐在門外的幾個黑人就笑着大喊,肥仔探出頭去又用英語喊了幾句,這才笑嘻嘻擠進我們桌前坐下來。
劉太太說:“巴黎好像沒有一個人不認識肥仔的,一樣去買東西,他都會比我們便宜些。
”
嶽華問肥仔現在做什麼?他說供應巴黎各中國餐館原料,這件事隻用他早上的時間,我問他:“你要開車給各家送貨,一早忙得過來嗎?”他說用不着他送貨,告訴菜店、肉店、魚店要什麼,要多少,送給哪家就行了。
我說:“這樣的采購,各餐館自己不可以辦嗎?”劉太太說:“有許多東西别人買不來,隻有肥仔去才能搶到手。
”我問肥仔:“那麼剩下來白天、黑夜還有好多時間,你做什麼?”他說沒事幹。
事情是有的,他不愛幹,錢夠用了,掙那麼多幹什麼?劉太太又來補充,說肥仔不斷有新的計劃,但多半沒實行,隻有買房子是他的樂趣,買了賣,賣了又買。
肥仔并不反駁劉太太,隻說好多事幹到一半沒了興味,他在楓丹白露買了一大塊地,計劃挖成水塘養殖中國金魚,可是8年過去了,塘也沒挖,地還扔在那裡。
不過這幾年地價上漲,也許比他真養金魚賺得還多些。
他還買了一幢房屋,專門接待中國來的留學生。
中國學生住房免費,有的學生畢業了,回國後和他保持通信,請他回去參觀。
他打算去,總在打算去,但始終沒去。
劉太太說:“肥仔,你該成家有個太太,你的生活就正規了。
”肥仔說:“我已經托回去的留學生為我找尋了,一找到合适對象,我就回國去見面,所以我現在并不着急回去。
”我問他:“為什麼要從國内找對象?”他說:“法國姑娘交交朋友可以,娶來做老婆還要中國人,我們這裡的老徐教授,回去找來個太太,過得好美滿呀!”
他提起老徐,又引起大家一個新話題。
他們說徐太太是當今巴黎華人社區中法語說得最好,車子開得最好的,又是最會持家的。
嶽華說打了好久電話,他家都沒人接。
肥仔講:“不要找他。
明天我開車去把他拉來給你就是。
”
吃過飯肥仔開車拉我們去找旅館,為翰祥他們大隊人馬打前站。
嶽華前些年在巴黎住過一家旅館,對那裡記憶猶深,但他說不出街名。
盡管如此,肥仔還是把它找到了,實在不如嶽華說得那麼好。
房間壁紙和地毯都是桃紅色的,叫人想起左拉小說中所寫的春光旖旎的場面。
房間低矮,樓梯窄狹,甚至走的步子重一點腳下地闆都顫抖,我們把它否定了。
我說嶽華所以對它有好印象,可能和當時旅館本身無關,另有緣由。
他說我這老大哥不厚道。
肥仔又把我們拉到另一條街,這街很僻靜,在鬧市的身後。
也是二三層的舊式旅店,周圍不斷有些阿拉伯流浪漢轉來轉去。
我覺得有某種危險性,肥仔咧開嘴大笑,說:“我是叫你們看看,還有比剛才那個旅館更神秘的地方,這地方當然不能住。
今晚我們不找了,去夜總會聽歌去,正經事明天再說。
”
肥仔拉着我們又一次過了塞納河,鑽進一個很深的地下停車場。
然後乘電梯升往樓頂,進了一家夜總會。
這是一家華人夜總會,歌星、樂隊、侍應生和客人全是華人。
似乎所有的人都認識肥仔,肥仔一一點頭、問好,然後找個角落坐下來,點了飲料、食品,也點了歌。
歌星大概是香港或台北來的,肥仔點了兩首歌,扔下1000法郎,但歌星正式唱他點的歌時,他卻仰在椅上打起瞌睡來了,我推推他,他說:“她的歌我都聽煩了,沒趣味!”我說:“那你為什麼還點?”他說:“熟人了,不好意思了!”我說:“你常來?”他說:“天天都來坐一坐。
”“天天都打瞌睡嗎?”“是的!”“那為什麼要來?”“沒有别的地方可去,别處也一樣沒意思,也要打瞌睡,交錢比這裡還多。
”
肥仔睡完1000法郎,開車把我們送回了旅館。
六
這一天跑得很累,第二天我們上午決定休息一下,8月份的巴黎雨果廣場,真清靜到了通街不見人影,不見車迹的地步。
廣場上有一家餐館,在露天擺了幾副桌椅,我們就連吃館帶看街,客人除我和嶽華兩人外,隻一位中年婦人帶着一隻狗,但她一人卻要了比我們兩人還多的飯菜,并且不聲不響又極迅速地把它們全吃了進去,而我們看到的街景也就至此為止。
周圍幾家商店全休息,走了好久才碰到一家賣水果食品的小店。
我看到有牛油果,很新奇,買了幾個,剝開嘗嘗,真正“味同嚼蠟”。
嶽華看了大笑,說這東西不是這樣吃法,應當用來做菜。
我想不論做什麼我也不會再吃它了,剩下幾個就扔在了旅館的垃圾桶裡。
中午睡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嶽華接完電話告訴我,老徐要來。
七
徐教授是下午3時左右來的。
這幾年我也算走了十來個國家,最普通的衣着見了,奇裝異服也見了,但從未見過徐教授這麼普通而又這麼奇特的裝束,他穿了一身純粹中國大陸農村家庭縫制的灰布服,地道的中國布鞋,連頭發也是中國農村青年農民式的,若說普通,10年前大陸上8億農民中除去4億婦女和2億孩子,其餘2億大概都是這樣的服裝這樣的發式。
奇特的是當今在大陸農村都已少見了的這裝扮竟出現在巴黎,而在全巴黎的各色人種中,我敢打賭徐教授這一身是絕無僅有的,真正的奇裝異服。
他的口音是山東味的普通話,性格也是山東式的直爽和執拗,他和我握過手,拉起嶽華和我就走,說:“先去辦事,有話路上說。
”走出旅館。
他領我們去乘地鐵。
從地鐵站出來,他領着我倆東奔西跑。
找到一家租機器的地方,又看了一家旅館,然後到唐人街的太平洋酒家,肥仔正懶洋洋地坐在那裡等我們,我們要了點啤酒和小菜,肥仔不等侍者送菜,自己到肉櫃前割了些香腸、叉燒之類,切成一大盤,先端過來。
他說:“我既是這裡的東家又是供應商,吃東西錢要照付,但有自己動手的特權。
”
和老徐相識了幾個小時,現在才有時間坐下談家常。
他家是山東臨沂北鄉的湯頭。
40年代中期我在這一帶地方工作,在他那村子住過,有這麼一點因緣,話題多了,壁壘就少了;他是40年代末,随着他上的中學:由臨沂而青島,青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