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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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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一步步移到台灣去的,在台北戲劇學校受完教育,到大鵬劇團工作,20年前由台灣轉到法國,在這裡一家大學教中國文學。

    我認識的不少學中文的法國朋友,都聽過他的課。

    在法國漢學界也算是名人,我問他:“你在法國如此多年,何以還是這身國粹打扮?” 他說,他穿的衣服全是太太親手做的,頭發也是太太給剪的。

    太太是8年前離開中國山東農村的。

    這裝束、這發式全是當時最時髦的。

    她一心想把自己的丈夫打扮得最時髦、最漂亮。

    老徐愛他的太太,隻要太太看着滿意,他認為自己沒理由反對;于是他就成了現在這模樣,而巴黎這地方對服裝是持有兼收并蓄、見怪不怪、越奇特越有價值的觀點的。

    老徐這身打扮從沒有人認為不時髦,我聽了真想把這消息傳達給國内那些選服裝以洋化、港化為标準的朋友。

    提起太太,老徐滿臉像開了朵細瓣菊花:太太名叫蘭英,他由衷地說:“我們蘭英真好,有了她,我什麼都變了:整個家像個家了,她帶三個孩子,還給服裝公司繡花,買菜做飯,做衣服理發,從沒叫過苦,我娶了她,經濟上也改觀了,以前一個人生活也那麼多工資。

    雖不貧乏,可也不富裕,現在我買了幢房子,還有積蓄。

    ” 肥仔說:“最重要的是給你生了三個兒子!” “那當然,那當然!”老徐毫不謙虛地說:“現在兩個上學,一個還小。

    還會說點話,法國話,兩個大的能說點中國話,複雜的不行。

    在法國孩子也是份财産,生三個孩子,國家每月給母親和孩子各兩千法郎的補貼。

    等于我一年寫本書,而且是銷路較好的書。

    ” 我說:“隻對母親和孩子給補貼不公平,父親也付出勞動了!” 他說:“對父親也有優待,我乘公共車一律是收半價呢!蘭英車開得很好,可我還是乘地鐵,安全,便宜,比别人便宜一半。

    ”蘭英是他們鄰縣,莒縣人,莒縣我也住過,這地方很貧瘠,但是出名人,劉不庵似乎就是此地人,近代名人有位丁肇中先生。

    丁家是大戶,丁先生有位族人叫丁鐵修,抗日戰争時帶着武工隊隻身打據點。

    日本人聞風喪膽,後來負了傷被日本軍隊捉住,用盡酷刑,毫不動搖,終于又被中國軍隊救了出來。

    他的事在家鄉像傳奇故事般到處流傳:丁先生有位堂妹和我在一個劇團演過戲,而且就演丁鐵修的故事。

    一說蘭英是那裡人,自然感到親切,我要求去他家看看,老徐說:“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來接你們,到我家吃中飯。

    ” 八 老徐竟然有兩處住房,一個在塞納河邊距拿破侖波舒巴特的墓地不遠處的一幢樓上。

    他在這裡租了三間房子,房東老太太到過中國,十分善良,老徐結婚後,蘭英來到法國,第一位法語教師就是這位C夫人,C夫人教蘭英法語,發現這個學生這麼勤奮,這麼聰明而生活在巴黎又是這麼孤獨,于是自願地當了她的保護人,從蘭英生下第一個孩子開始,她又兼了孩子們的教母、養母和家庭教師,一句話三個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和她生活在一起,她管他們吃、住、玩、清洗衛生、入學前的幼兒教育。

    孩子們管她叫奶奶,老徐和蘭英在不在家孩子們無所謂,可這奶奶若不在就沒了主心骨。

    老徐當然很感激這位房東,實際上也是拿她當親眷看。

    可山東人的怪脾氣實在難改,有時一犯脾氣就幾天不上C夫人屋子去。

    他去不去無所謂,孩子們和蘭英照樣和C夫人一起度生活。

    老徐要保持他“獨立性”,又在聖母院廣場附近買了一處房子。

    這是一幢高層建築的最下一層,把着街角,因此兩個門開在兩條不同的街上,如果開商店,無疑這是個好地點,但老徐把前面門的鐵合頁門一開到底,從後門出入,這屋子地面之上,是一大間和一小間,大間有近30平方米,小間10多平方米,外加廚房和衛生間。

    而地面之下還有同樣大小的地下室。

    地面上這間大屋内,放着一個長餐桌,一套沙發,一台電視機,還有個書櫃,但沒有寫字台,在小間裡放了一個折疊單人床,在床、桌、櫃之間是各種有用和沒用的雜物,如玩具、兒童畫冊、小孩的衣服、塑料盒子等等,好像還有個兒童車,而偌大的地下室裡,幾乎什麼家具也沒有,隻有一台錄音機和多得數不清的畫冊和兒童玩具。

    根據這些陳設,你怎樣也猜不出這間屋子做什麼用。

    給我隻留下一個印象:房子是巴黎的,用具是現代西方的,生活方式絕對是中國山東農村的。

     我問老徐,這棟房子他平時作什麼用?他說這裡離兩個孩子的學校近,他們中午下學可以上這兒來吃飯和休息。

    晚上全家回那邊過夜。

    白天全家和孩子們一起到這兒來。

    孩子去上學,他就在這兒備課、讀書,蘭英可以在這兒繡花、洗衣、做針線。

    不過也不是每天大家都過來。

    總之要有一個大人陪着過來。

    如果他們倆都沒有空,也有房東夫人陪兩個大孩子過來的時候。

    善心的“奶奶”中午為兩個孩子做中飯,晚上再把兩個孩子帶回去。

     我和老徐由肥仔開車送到這裡,肥仔和在太平洋酒家一樣,自己下廚房去燒水、煮咖啡。

    老徐利用這個時間把扔在地上的畫冊、報紙和各種塑料盒子收拾了一下,這時後門外有了腳步聲。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用力推開門,大叫着闖了進來。

    接着又跟進來一個和這孩子一模一樣、除去喊叫的聲音外,其他都小了一号的孩子。

    再後邊就進來一位婦女抱着個又小了一号,和前邊兩個孩子長相分毫不差的孩子。

     這婦女無疑就是蘭英了,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我肯定見過這個人,甚至從她孩童時代就認識她:因為她的衣着、神态、語音都是我多年來看慣聽熟了的。

    我簡直不相信這是在巴黎,連在北京也很少見到這樣打扮的婦女了,隻有在十年前的山東山溝裡我才能碰上這樣的婦女。

    她們的聰明、美貌是那山區裡人的驕傲,而她的衣着也就為那地方的少女們仿效。

     她上身穿一件白底碎紅花大襟小褂,下身是淺灰褲黑布鞋,頭發齊領口。

    不吹不燙,隻在左側卡了一個金色的發卡。

    她的身材是标準的中國美人形,健康、端正,一切都相稱而不誇張。

    臉上仍保留在露天勞動時染上的陽光的色彩。

    老徐事先對她介紹過我,所以進門來頭句話就說:“友梅大哥還沒到嗎?”這樣純粹的山東鄉音我已多年沒聽到了,聽了無限親切。

    我正要回答她的問話。

    第二個孩子和肥仔談話的聲音大了起來。

    他倆都用法語。

    倆孩子靠在肥仔身上,肥仔摟着他。

    孩子說很長一串話,肥仔簡短地問了句什麼,孩子又指着他媽媽大聲說了幾句,這時蘭英忍不住裝出一副嗔怒樣子,沖他們倆說了起來。

    她的法語那麼悅耳、自然。

    雖然我聽不懂意思,但聽得出完全像她說山東話一樣地道。

    何以見得?我是從語氣、語感、神态上判斷出來的。

    這三個人說法語都很自如,小孩是不停嘴地述說;肥仔半閉着眼——我懷疑他已有一半在睡着——附和着孩子說些什麼同情的話;蘭英一邊在做事情——将懷中孩子交給老徐,理正自己衣服,從手袋中掏出青菜,走到洗手間去洗手,拿着青菜到竈間去洗做……一邊假嗔地反駁着肥仔和孩子。

    老徐在一邊笑,我問老徐他們在談什麼?老徐說孩子在抱怨這兩天蚊子太多,把他咬得渾身是包;肥仔說蚊子總是要咬人的,主要是媽媽沒替他們把門窗關好和沒有用殺蟲藥去殺它們;蘭英申述自己不噴殺蟲藥和不應當把一切責任全歸于她的理由。

     我要求孩子們說中國話,不然我們至少有兩個人不能參與他們讨論。

    大的和中的兩個孩子拍拍手接受建議,他們一張嘴我才知道,他們的中文也是道道地地山東土語,他們發“躺着”叫“切着”,稱“我”為“俺”,一句長長的這種山東土話,中間還要加上不少法語詞彙,嶽華聽了苦笑說:“我聽他們的中國話比聽法國話還要費力氣。

    ” 蘭英就在和我們的答話中,洗了菜,和了面,拌了餡,并且動手包餃子。

    我們大家都要動手,她說用不着,這幾個人吃飯不夠她忙的。

    老徐在巴黎住了10年,一度在華人社區以“風流才子”聞名,黃發白膚的女朋友交了一個又一個,最後打定主意:要成家還是得找中國姑娘。

    中國一般的地方還不行,必須是他的故鄉山東人。

    1978年,在他離開大陸30年之後,第一次返鄉去探親。

    據他自己說,他是少小離家,思鄉心切回去的,并不是為了找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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