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盡臣忠,子盡子孝,這比什麼都緊要。
我一點勉強大家的意思也沒有——樂輸嘛,講究的就是‘情願’兩個字——你說是麼,蘭卿大人?” “啊——當然!”窦光鼐一下子從遐想中被拉回現實,憑自己微末小臣,想谏阻乾隆巡行各地逢迎争媚,比登天還難了三分,就“臣盡臣忠,子盡子孝”隻能借這股勢,辦好自己的差使,想定了,言語便十分簡捷暢爽,“魚大人講的好,就要這‘情願’二字。
我是來征集圖書的。
《四庫全書》現是皇子親任總裁,四個軍機大臣,二十幾名大學士,部院大臣為副總裁。
向民間征集散帙書籍,買賣是銀兩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據,分毫不取利的事,有的人偏偏就不‘情願’!”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異常犀利,“——你是什麼心思啊?你是臣子百姓,君父向你‘借’東西,這已經超乎禮之常情了,還要勒掯藏匿——以賊子之心事君?我已經探訪清楚,宋版《朱熹集注》、《二程掇瑛》,明版《餘阙集》、《風雨聽荷》、《蕉葉集》、《陽明日記》……”他如數家珍逐一列陳,足舉了三十餘種書,“都在揚州諸位手中。
顧全各位體面,就不點名字了——無論征集圖書,還是迎駕接銮輿,其事雖異,其理則一!你不以敬誠之心事君,我就要有點誅心之論,一一上奏天聽!” 此時院外天井房頂白茫茫一片雪色,檐下牆角的積雪已有半尺許深。
忽地一陣哨風掠脊入院撲進二堂,堂頂承塵和窗紙一鼓一噏,連官座下的江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勝其寒地瑟瑟抖動。
饒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紅塔似的炭火烘着,人們還是打心底裡起了個栗兒。
先是邢二爺撐不得,嗫嚅了一下,說道:“《朱熹集注》我家收藏了一部。
不過不是宋版,是魯班。
求大人明鑒,要使得着,明兒叫小兒奉送到驿站。
至于迎駕需使的銀子,斷然不敢小氣敷衍,請魚太尊開個數兒,我們好有個遵循。
”窦光鼐聽見“不是宋版,是魯班”卻是聞所未聞,身子一傾正要詢問,左側幾桌商人也都争先恐後報名獻書認捐: “我家财神龛子後頭一箱子破書呢!原說送到蔡家紙坊打了紙漿,皇上老子愛見,明兒就孝敬過去。
錢的事也斷然不敢叫老公祖為難。
” “《陽明日記》我有……” “我有《餘阙集》……” “《蕉葉集》十二卷,還有九本子。
我家小畜牲不懂事,撕了三本用紙背練了賬本子,敢情這大用處?大人不說,餘下的也就撕了……” ………… 說到認捐“樂輸”,也都是個個踴躍,或建議“均攤”,或議論按資産大小“分等”,甚或說“抓閹兒”的紛紛不一,總之這十二萬多兩銀子今日來會議的包了。
最終議定,會下由商人們自行議定分攤數目,三天之後,由本地最大的鹽商黃克敬攬總兒收齊繳來府衙。
窦光鼐心記衆人所報書目,到底不知道“魯班”意指雲何,悄問身邊馬二侉子,馬二侉子也隻是搖頭:“回大人話,我也是不得明白呢……若說‘魯班’,該是木匠書,是‘魯版’朱熹,又從來沒聽說過……”窦光鼐便目視邢二爺,問道:“你方才說‘魯班’朱熹的書,是什麼樣子?紙色,裝幀,還有墨印,是活字版,還是木刻版?” “回了大人您呐!”邢二爺心裡揣着個鬼,最怕的就是窦光鼐計較罵座的事,最巴望的就是能和“窦大人”攀扯幾句,和息一下口孽戾氣,聽見窦光鼐問話,起身一揖,又蝦身打個千兒,滿臉笑難描難畫,說道,“大人問的,小人一件也不明白,那紙都黃脆了,墨色倒是漆黑的,隻是字兒個頭像是大小不甚齊整,上下字兒中間遠近也略有不同……”他口說手比,“……這麼長,這麼寬,這麼厚,訂線兒也朽了。
懋書齋的夥計說這是寶貝,是後唐年間的紙……” 他沒有說完窦光鼐已經明白,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書,用的是後唐時的紙,這在宋代本朝已是極名貴的版本了,思索着又問:“你說它是‘魯班’又據何而雲?” “不是集河運來的,是漕船運來的。
”邢二爺連連搖頭,“那真的是‘魯班’,書裡加的眉批,都蓋着圖章。
懋書齋的人說批字的人是個宰相,叫魯秀夫什麼的,所以小人叫它‘魯班’!”話未說完,正啜茶的馬二侉子“噗”地一口,滿口茶嗆了出來,魚登水也笑得呵倒了腰咳嗽。
窦光鼐笑了一陣,歎道:“陸秀夫乃是南宋理學名臣,末代宰相。
當日宋帝被困崖州,元兵海上四合大圍,陸秀夫殺死全家,衣冠齊整抱帝投海而亡,千古忠臣壯烈殉國莫過于此。
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注——由陸而‘魯’,由版而‘班’,也就成了‘魯班’!”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本來今日你當着大庭廣衆辱我,更甚者謗及我母,我是不能容你的。
你這樣不學無術,我可以放你一馬。
審事量心說話要斟酌輕重是非,連禍從口出這俗語也沒聽見過麼?” “是……是……” 窦光鼐說一句,邢二爺答應着哈腰躬身喏喏連聲,滿堂的人原料着邢二爺今日未必能平安回家,聽窦光鼐如此大度,一片聲啧啧稱頌。
後堂幾個侍候差使的衙役早聽說今兒來了個“微服私訪的六品京官”,都擠在二堂公座靠壁後瞧熱鬧兒小聲議論。
那個提茶壺的衙役便賣弄:“你看看人家那福相,舉止擡步言語行動裡透出的那份貴重!啧啧,真真的天庭飽滿地颏方圓,看見鼻子印堂了麼?紅的亮的!土星明亮加官晉爵,我的眼走不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