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侮辱毀罵?!”窦光鼐進前一步,雙手一拱笑道:“學生就是窦光鼐,窦光鼐即是窦蘭卿,着實得罪了!”
?!
…………
所有的人立時僵住,木雕泥塑般呆住,沉寂得連天井落雪的沙沙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一陣子,邢二爺幾個人回過神來,知道今天觸了大黴頭。
先是那胖子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叭”地掄臂打自己一個耳光,說道:“小人昨晚噇醉了黃湯……跑了這裡來胡說八道——臨走老婆子還說,多喝茶少閑話——我竟是個豬托生的,沒耳性!”他“叭”地又是一掌。
幾個犯口舌的米蛀蟲土财東也都紛紛效颦,罵自己“死王八”、“不要臉”、“發昏”、“吃屎長大的”,花樣百出。
其餘鹽商、瓷器、漆器、織染行老闆們不關痛癢,剔牙剜指甲在旁瞧風涼兒。
魚登水待他們出盡了醜,覺得還要靠着他們辦迎駕的事,不宜太為已甚,笑嘻嘻牽着窦光鼐手道:“蘭卿兄,他們是什麼玩藝兒!生氣值不當的。
權當作聽見驢鳴犬吠就是了。
咱們先會議,我還有好消息兒告訴你呢。
”
“你們幾個還請進來,坐着會議吧。
”窦光鼐見那幾個人跪在倒廈檐下,個個面目赤腫羞縮委頓不堪,和魚登水叙了主賓坐下,朝外邊大聲吩咐道。
他目光帶着陰郁,苦笑着對身邊馬二侉子道:“自古好人難當,我豈敢妄求非分之福?那高恒身為國戚,職掌鹽課重務,竟敢官鹽私售侵吞國稅數百萬兩,又與戶部侍郎錢度通同為奸盜銅漁利,這樣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于法,大清國還了得麼?”馬二侉子笑道:“大人這一舉,正是振聾發聩!就是我的嫡親舅子,這麼着折騰我的家産,我也容不得他!”
魚登水新署知府,短缺着十幾萬兩迎駕需用的銀子,要着落在今天赴會人身上湊集,又恐威望不夠,邢二爺幾個人這一鬧,正好借勢敲山震虎,在座中幹巴巴一笑,說道:“這話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像樣子,怎麼好連自己的小妾都獻出去,在衆樂園這種地方宣淫?沸沸揚揚,揚州的官箴都敗壞盡了!”馬二侉子道:“這裡頭的學問魚大人就未必知道了。
裴府尊是個有龍陽之好的,不愛美人愛娈童,樂得小妾送去巴結,高國舅歡喜,小妾婊子齊歡喜,賣買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歡喜——窦大人一道奏折直透九重,攪了這歡喜道場,怎不教人恨得牙癢癢!”話未落音,滿座衆人已是哄然大笑,隻幾個米商臉紅得豬肝價,恨不得個地縫兒鑽。
“皇上現今駐駕南京行宮。
”魚登水瞟一眼窦光鼐,見他微微點頭,清了一下嗓子說道,“傅中堂現在成都整軍,尹制軍待過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安行營,督責大軍糧秣事宜。
皇上巡幸,是為視察江南民風吏情,昌明治世文物典型。
大軍行動,國庫要耗金山銀海,那是不消說得的。
皇上來我們揚州,是我揚州人民百姓的體面風光,也是我們的福氣。
皇上奉天格物憐貧憫弱,以不擾民為宗旨,所以南巡以來一切供應都按聖祖爺手裡規矩,由大内内庫支應。
如此深仁厚澤,我學生讀遍二十四史不曾見識過。
這是一頭說,就我們揚州府,那是天下形勝富庶之地,譬如家裡來了貴客,也還要粉飾丹垩灑掃庭除的吧?略盡臣子庶黎恭謹敬上之心嘛!大項的銀子,府裡已經籌齊。
迎駕橋行宮,草河行宮,八大名園八大寺都裝修停當了。
還有些不是盡善盡美的,恐怕要着落在衆位缙紳身上。
這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絲半縷的破相,府庫的銀子又不能動用,諸位都是明白人……”
他長篇大論,從大及小自遠而近逼出題目,這都是前任知府裴興仁說了又說,說得唇焦口燥的“道理”,耳朵也磨出老繭了,聽得人太不耐煩,還要裝作童蒙小學生聽塾師講學一樣“恍然大悟”了的模樣,天真地張口點頭兒。
窦光鼐是想借這個會議說說征集圖書的事,懇請這些士紳将家中藏書借給朝廷修《四庫全書》,頭一次聽這樣的會,倒覺新鮮别緻,想到草河、迎駕橋兩處行宮千門萬戶巍峨壯麗,從儀征至揚州一路驿道,都将舊樹拔了,換栽的烏桕松柏郁郁蒼蒼遮天蔽日……那是怎樣的粉糜奢華……這樣的虛耗民力民财,還說是“不擾民”!……想到這裡,窦光鼐不禁暗暗搖頭。
“從北玉皇觀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長江擺渡碼頭,道路要全部整修……”魚登水卻全然不理會衆人心思,自顧順着自己的題目往下說,“六閘、金灣新滾橋、香阜寺、天甯寺到文旻寺行宮,崇家灣、腰鋪、竹林寺、昭關壩這些地方道路已經修過一次,但車過馬踏,有的地帶泥漿翻起,又成了爛泥灘——要重新整治,墊的黃土不能薄于三寸。
太後老佛爺和主子娘娘鳳駕估約是在小五台或者香阜寺。
小五台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鈔關馬頭都是旱路,路面兒還好,但隻建了兩座彩坊,這和皇上孝養母後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不相稱了。
這裡的彩坊要比北橋禦道加密三成……”
這位新署揚州知府看來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宮道路,何處少一座歇轎涼亭,哪裡需建一個戲台,甚至哪個下船橋闆支柱不穩,俱都言之鑿鑿,彼處需用銀兩若幹,此地需用民工幾何,也都如叙家常娓娓言來:“……所需用工料銀共計也不過十二萬四千兩,要請諸位樂輸……”說罷挽起雪白的馬蹄袖裡子,用碗蓋撥着茶葉末子啜茶。
本來還有點啜茶吸煙振衣咳嗽的會場,又像被凍結實了的池塘,變得阒無人聲。
魚登水不慌不忙,掃視着會場,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兄弟署理知府時日不長,昨日才接到範撫台憲票就任實缺。
往後仰仗諸位父老的地方還多着呢!這是國家景運大事,差使辦不好,我可以往前任裴府尊頭上一推了之。
但範撫台、金制台都要随駕來我淮揚,一個破相出來,丢人現眼出乖露醜的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