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目送窦光鼐和馬二侉子出去,這才留心到,方才和兩個官員說話間,那丫頭已經把屋子收拾得變了樣兒,亂七八糟垛得一堆的爛被褥,都疊成長條兒折起,齊整碼在地鋪牆角;不知什麼時候,她趴跪在地下,将狼藉一地的地鋪的稻草撿得一根草節兒俱無,亂得雞窩似的草鋪都理順了,方方正正蓬蓬松松,讓人一見就想仰卧上去;所有的破鞋爛襪子,化裝乞丐的衣服都攏到一起,連燒茶用的劈柴,都碼成四方塊兒;茶吊子上挂着打水用的鐵皮桶,已微微泛起魚眼泡兒,旁邊放着的大瓦盆盛着少半盆涼水,看樣子是要洗衣服。
那姑娘雙膝跪着添柴架火,見福康安凝眸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那身臃腫碩大的棉袍,站起身來垂首而立,嘤咛低語道:“福四爺,我……不會侍候,您大人大量,包涵……包涵着點……”
“你很會侍候。
”福康安點頭微笑,暖洋洋坐在炕上,雙手捧着大碗,溫存地說道,“我在北京,身邊的大丫頭就有二十多個,外房粗使丫頭也有四五十個,卻不及你有眼色。
方才問了,你叫羅……羅什麼來着?”
“羅秀英。
”那丫頭抿嘴兒一笑。
“這名字太俗了。
”
“爹媽給起的,賣到揚州鮑家染房,染房又把我送給高銀台,漿漿洗洗的,也上不得台面,胡亂有個名兒聽招呼罷咧……”
“高銀台”就是當今戶部侍郎高恒,是乾隆後宮貴妃鈕祜祿氏的嫡親弟弟,兼着侍郎銜,專管天下鹽務。
諸般公務差使辦理練達,且是相與友朋周到敦厚,本來如花似錦前程,卻隻為色欲上頭太不檢點,眠花宿柳欠了一屁股風流債,和專管銅政的戶部侍郎錢度勾手販銅,官賣私鹽。
那錢度也是帝心特簡的名宦能吏,人稱“錢鬼子”,理财聚富的能手,刑名錢糧的積年,眼見戶部尚書穩穩非他莫屬,也為女色的事與高恒狼狽為奸上下其手,販銅賣鹽又私作買賣。
先是被本朝“鐵臉尚書”軍機大臣劉統勳一本參劾,窦光鼐又連章彈奏二人行為卑污貪賄不法。
乾隆見這兩個心愛臣子如此辜恩敗德,赫然震怒之下立诏鎖拿待谳,抄家清産鬧得雞飛狗跳牆。
她一說是“高銀台”府裡丫頭,福康安頓時心頭雪亮,是高恒壞事,官府發賣家奴,被那王老五買得去,中途逃出來,誤打誤撞遇見了自己。
“覆巢之下無完卵!”福康安打心底裡歎息一聲,說道,“你命好不濟——隻是你如今是個什麼主意?你是好人家正經莊戶人女兒,隻為窮才落得這般境地,我替你思量,要願意回淮陰家去,我資助你點銀子,回去安生過日子。
不願回,我瞧你聰明伶俐,跟着我身邊侍候,也自另有出息。
這要你個情願,不勉強你。
”
秀英自幼賣來賣去,主子換了又換,從沒一個拿自己當人看的。
福康安這番話雖溫馨淡适說出,在她聽來,竟似春風過崗麗日暖身,長長的睫毛下淚水滾來滾去,再忍不住,已走珠兒般淌落,匍匐了身子渾身瑟索顫抖,泣聲說道:“爺……爺這副心田,必定公侯萬代……觀世音菩薩神聖有靈,必定佑護爺康健無災長命百歲!爹娘待我雖好,家裡那個樣子,回去仍舊是賣我——”她哽咽強忍,還是放了聲悲号,嗚地一聲哭出來。
周圍小吉保、鐵頭蛟、小奚奴胡克敬都是心裡一縮,不自主眼眶紅了。
福康安心裡一酸,眼中滿是淚水,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隔壁的長随聽見動靜,剛揭開草簾要進來,福康安斷喝一聲:“你出去!誰叫你了?”轉過臉色撫慰羅秀英道,“别怕,不是說你。
”羅秀英被他這一聲唬得一顫,已是收淚止悲,叩頭說道:“我情願跟爺當個粗使丫頭,侍候得不好,做錯了事,打罰都由爺!”
“好,那就是這樣辦了。
”福康安道,“我家簪纓世族,滿洲哈拉珠子舊家,阿瑪總理朝綱不理家務,母親是善性人,吃齋念佛恤老憐貧,從不作踐下人的。
現時你且跟着我,到儀征,見駕回來,船送你北去,到府裡就在我書房侍候——這我都能做主的。
”
“謝爺的恩典!這是秀英的福氣,前世修來的果報……”
“秀英這名字不好。
”福康安仰着臉想了想,“嗯……你就叫鹂兒好了,你聲音好聽,黃鹂鳥兒似的,和你的性情兒也相合。
”
“鹂兒!”秀英喜得拍掌合十,“呀——這麼好聽的名兒呐!”她磕下頭去,“奴婢鹂兒謝福爺賞這好的名字了!”
福康安無所謂地一擺手命她起來,說道:“我已經裝不成乞丐了。
且是我也真的裝得不倫不類。
小胡子——告訴隔壁馮家的,給我換行頭。
你到街上走一趟,告訴瓜洲渡驿站,今晚我們過去住。
慢着——照着太太屋裡小雲兒的例給鹂兒買兩身衣裳,天冷,給她加件裡外發燒的皮坎肩或者風毛兒比甲什麼的——去吧!”
小胡子喏喏連聲答應着退出。
鐵頭蛟見鹂兒要往盆裡泡洗那堆髒衣服,笑道:“四爺用不着這些了,這種天兒洗了也難得晾曬幹了。
回頭叫人散給窮人得了。
四爺,我是劉大軍機派來專門接您的,胡家小厮沒身份,到驿站說話未必中用,不如我親自去說妥當些兒。
”福康安對别人都是頤指氣使,呼來喝去,隻這鐵頭蛟也是乾隆賞識的貼身侍衛,明說是劉統勳派來,其實還是皇帝親自授意,因此禮面情上帶着三分客氣,聽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