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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醉驿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性種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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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頭笑道:“你不是我家家奴,又奉鈞命,這事随你。

    ” 鐵頭蛟出去,小吉保笑嘻嘻禀道:“我的爺,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身上一層老泥,刷了糨糊似的,就換了新衣裳也穿不爽。

    我把這屋燒得暖烘烘的,現成的熱水擦洗擦洗,到驿館舒舒展展歇一夜,明兒咱爺們坐馱轎賞雪景趕路。

    那才叫——”他眨巴着眼搜羅着自己的“學問”想着說個文雅點的詞兒,半晌笑道,“那才叫‘公瑾當年,小喬嫁人當媳婦兒,雄姿英發!亂石崩雲,驚濤掠岸,卷起千堆雪’!氣氣派派朝見天子,咱當奴才的也臉上光鮮不是?” “去吧,去吧,再弄點柴來!”他沒說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你引這詞,氣死蘇東坡,真個唐突英雄辱沒斯文!”笑了一氣,見隔壁長随頭兒馮家的已進來,滿臉賠笑站在門口,因又道,“老馮,你這帖膏藥我揭不掉了。

    一路上沒少給你沒臉,心裡不要怨爺——我裝叫化子,你畢恭畢敬跟後頭,礙我的事麼!” “奴才哪敢怨呢?”馮家的笑着就勢兒打千兒請安,起身哈腰說道,“主母的命難違——哥兒最知道的,咱府裡男丁是軍法治府——爺的秉性奴才也不敢違拗!太太把府裡人想遍了,說馮進喜是個痞子,最能受夾闆氣,這就派奴才來了。

    管家王七跟我說,少爺脾氣大,其實最護惜下人,憐貧救弱,是個大英雄性子,又是孝子,哪能和我這樣的混賬計較呢?王七還說,‘主子教訓奴才揍奴才,是天經地義的事,越打越有體面。

    奴才而不肯受氣,不知其可也?’這都是至理名言……”他滿口柴胡信嘴雌黃,連旁邊站着的鹂兒也掩口葫蘆偷笑。

    福康安笑不可遏,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都是在我書房外偷聽讀書,學了一肚子笑死人的‘學問’。

    滾你的蛋!去雇馱轎,我要洗澡換衣裳呢。

    ”說着,小吉保已抱着一大抱子柴進來,都是破門框子窗棂子,還有神像木胎骨之類,和鹂兒把火燒旺了,伏侍福康安洗擦身子換衣服,不及細述。

     一時收拾完畢,卻仍不見鐵頭蛟和小胡子歸來。

    福康安沒耐性,臉上便帶了不悅之色,由鹂兒給自己束着腰帶,便叫小吉保:“去問問馮家的,馱轎覓得沒有?不等小胡子他們了!驿站那邊一句話的事,就去得泥牛入海似的,連鐵頭蛟都這麼不會辦事!”小鹂兒換一身新衣,穿着月白夾棉绫褲,米色風毛小羔皮坎肩套着銀紅裙子,一頭烏亮的青絲手理水抿,松松挽了個髻兒,已和逃進廟時的“秀英”不啻天壤雲泥之别,跪在地下替福康安平展袍角折痕,像一朵嬌嫩水靈的小喇叭花兒,見福康安焦躁,一邊收拾,口中莺呢燕語勸說:“爺急什麼呢?這大的雪,驿館掌事的也許鑽沙子吃酒去了,或是正給爺拾掇房子,爺去了就能安頓不是?”她端詳着福康安的元色明黃滾邊兒槟榔荷包兒,理着上邊的金線纓絡,驚訝地說道,“呀——爺也有這種荷包兒!這顔色隻皇上才能用的吔!高銀台也有一個,平日鎖着不敢戴,逢節大人筵會見客用用就收起的——這手針線活計,隻怕我也做不來呢!真真是個稀罕巴物兒!” “這是皇上賜的。

    我每年元旦生日,皇上都有賞賜。

    高恒算什麼?這荷包兒我就十幾個,還有十幾柄如意。

    ”福康安被她說得消了氣,笑道,“你還是見識少。

    送你北京家去,禦賜的物件擺着幾屋子呢——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回來?”鹂兒聽得抿嘴兒笑,一回頭間,才知道鐵頭蛟回來了,忙替福康安拽拽袍角,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垂手侍立。

     “回福爺的話,”鐵頭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不是顔色,躬身回道,“事沒辦成,小胡子惹了事,叫人家扣起來了!” “什麼?”福康安身上一震,已是勃然變色,“哪個王八蛋,敢情是個瘋子!敢扣我的人?!”傅恒是乾隆辇下第一宣力宰輔大臣,帶過兵打過仗,雖是文臣,卻以軍法治府,子弟庭訓耳濡目染,禦下恩厚威重,家人最怕主子發怒,這一聲怒斥,連隔壁幾個家奴都吓矮了半頭,悚息屏聲靜聽鐵頭蛟述說過節。

     原來瓜洲渡驿站離着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驿道走,曲曲彎彎也不過五六裡地。

    小胡子胡克敬日夕在揚州亂竄,道路熟稔之極,卻不遵正路,抄道兒翻過一帶蜀崗餘脈,隻二裡許地遠近,下崗就是運河,瓜洲渡驿站就巍巍矗在運河岸邊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

     胡克敬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挨到驿館廣亮門前,隔門洞往裡看,院裡也是雪天雪地,仿佛沒住人似的岑寂無聲,滿天井厚厚的雪上連個腳印也沒有。

    在大門滴水檐下抖了身上的雪,他試探着蹑腳兒進門洞,像一隻怕跌進陷阱的野獸般左右顧盼,沒走幾步,猛聽門房洞裡“汪!”地一聲狗叫,蹲伏在門洞西北角一隻小牛犢子大的黃狗龇牙咧嘴“唿”地撲了上來,卻是鐵鎖拴住的一隻巨獒,撲到半道兒便被拖住了,那畜牲唁唁嗚咽,後爪人立扭動着屁股尾巴,伸着前爪兀自抓撓不休。

    胡克敬突然着這一吓,竟仰面跌了個四腳朝天!起身尚自臆怔,門房東壁裡幾個驿丁一陣哄笑,卻沒有人出門應候。

     “我日你媽的!”胡克敬罵道。

    他是傅府世奴,爺爺随傅恒父親從軍西征,死在烏蘭布通,爹是相府二管家,他又跟着傅恒正配夫人棠兒的獨子福康安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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