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金尊玉貴之人,讀了小說稗官連環套兒鼓兒詞,忽發奇想要“讨飯”一路到南京,主母棠兒管不了兒子,卻嚴命小吉保和小胡子“替爺裝裝幌子”。
一路過來,最恨的就是有的人家養狗傷人,看着自家狗咬人還剔牙袖手兒幸災樂禍。
他也是自幼跟着福康安玩刀練箭的,相撲布庫拳腳都能來幾下,此刻不是來“讨飯”,是來傳谕主人令旨的,見驿站的人這模樣兒,一肚皮無名火刮雜炎騰而起,且不理會驿丁們噱笑,知道那狗撲不到自己,隻不遠不近貓腰兒站着,待它再次撲上未,觑準了,出手如電,一手攥牢一隻蹄爪兒,一掰一扳又一頓,那巨獒兩隻前爪當即脫臼兒搭啦垂下,單手提定了它的頂花皮,任由那狗後蹄蹬跳縱送,口中罵道:“你蹦,你蹦!蹦蹦日天麼?”一手随地抓了一大團雪,乘那狗張嘴便按了進去,接着又是一把搡塞了,一掼便摔到牆角。
狗這種畜牲禁得打熬得疼,打折了狗腿,不逾月有的竟能自行接骨,打破狗頭,不須敷藥,幾天也就好了,最是性大身子皮的玩藝兒,卻隻怕一碗涼水灌,灌進去頃刻就是個死。
那狗被他塞了一肚子雪如何了得!登時蔫了,趴在地下含糊不清嗚咽幾聲,便全身發瘧子般抖動,翻插了眼,不無幽怨地看着它的主人們。
屋裡的驿丁們早就出來了,共是四個,隻是胡克敬連掰帶頓摘臼兒,提頂皮塞喂雪,一串兒動作利落幹淨,且是誰也不懂狗不能吃雪,竟像看戲法兒似的都呆定了,直到見那狗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瑟縮發抖,衆人才醒過神來。
一個驿丁怔了一下,上前提那狗脖子,已是翻眼兒流涎水,軟得一團爛絮也似,登時眼中冒火,立起眉毛瞪着胡克敬罵道:“那裡來的野雜種?你他媽的活夠了!”胡克敬哪裡肯讓,反口便問:“野雜種罵誰?” “野雜種罵——”那驿丁話一出口便知上了當,丢了狗,惡狠狠便沖過來,伸手“呼”地一掌掴将去。
胡克敬撒溜之極,急蹲身雙腳一擰躍後一步,見那三個也圍上來要動手,尖着嗓子大叫一聲:“你們誰敢動我汗毛,叫你們立旗杆!我是傅中堂的人,來給你們傳話的!” 驿丁們一愣,上下打量胡克敬,卻見他額前頭發足有寸半長,豬尾巴似的小辮子細得筷子似的,腦後頭發都粘得氈一般凝成一塊,開花棉袍子爛得劈岔兒露出挽裆褲,人樣子是棗核腦袋兩頭尖,一雙賊溜溜的三角眼,唏溜着鼻涕卡腰兒站在門洞裡,怎麼看都像個走南闖北的小痞子讨吃的。
一個驿丁笑道:“瞧你不出,小雞雞兒毛沒長出來,倒練成了個跑江湖的積年,說謊話打架樣樣精!分明是個打不爛切不斷的滾刀肉!”那個上手打胡克敬的驿丁自覺在同伴跟前面目無光,在旁悻悻說道:“這小子曉得聖駕要來揚州,所有叫化子都得趕走,不知躲在哪個野廟裡,餓極了出來詐食兒的!”說歸說,隻是如今揚州不比平日,誰也弄不清多少達官貴人甚至親王貝勒在這裡住着候駕,因而隻議論着察言觀色辨識真假,并沒人敢真的動手。
恰此時,驿丞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旁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武官攙着,連拖帶拽,那驿丞猶自稀泥似的,稍一松手就要往雪地裡軟癱。
見幾個驿丁圍着個讨飯小孩說話,那武官裝束的年輕人便問:“這是哪裡來的小要飯吃?你們大冷天兒在門洞裡做什麼?” “回柴分司
不過,狗已經死了,小雜種精窮的個小光棍,攆了去罷!”那驿丞吐了酒,醉人醉嘴醉腿不醉心,聽說心愛的“大黑子四眼虎”被這個小不點兒弄死,空心頭兒上火,乜着眼道:“慢——慢着——他——呃——想吃狗肉?呃!——馬廄那邊還空着,綁了——呃!——先喂他一口馬糞吃!” “是啰!”四個驿丁答應一聲,回身便動手。
胡克敬急得雙腳跳,大叫道:“我真的是——”話沒說完,已貨真價實挨了驿丁一嘴巴,情急之下,身子一縮,從一個驿丁裆下“唿”地鑽出來,跳腳就要撒丫子,卻被那個姓柴的分司一把擰住,劈臉又是一掌,罵道:“好大的狗膽,和長官說話,有你這樣兒的麼?” 胡克敬哪裡肯服軟,破口便罵:“好!你打得小爺好——福四爺的鈞旨老子不傳了——少時就叫你們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罵着,已被人按了一口雪,那驿丁笑道:“你也嘗嘗這滋味!”小胡子被幾個人架死了,拖死狗地拉進了驿站。
幾個驿丁架弄着驿丞,還在讓着請姓柴的“進屋暖和暖和,喝兩盅兒再去”,鐵頭蛟沿着驿道逶迤過來。
他是老江湖出身,并不莽撞,觑眼察看幾個人氣色動作,聽得他們罵罵咧咧說什麼“小叫化子”,還有什麼“大黑子四眼虎死得不值”雲雲,心頭便起警覺,料是小胡子惹了事,便小心翼翼,上前打了個躬,笑道:“列位上下,哪位是這裡驿站的驿丞?” “我……呃……我是!”那驿丞腳也站不穩,煞白着臉,頭暈得天旋地轉,看鐵頭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