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沒話說。
我叫他們先送幾條被子過去,成麼?”
他說着,那婦人淚已斷線珠子般落下,輕聲答應說:“是……謝……謝老爺恩典……”僵着身子又蹲福。
和珅一直鎖着眉頭聽着,見她要走,一舒眉頭道:“夫人慢着——老舒,方才進來,聽着囚在屋裡的犯官眷屬都凍得挺不住,有的女人還哭。
大人平常還受不住,何況坐月子的,還有娃娃,雖小,也是性命兒不是?‘人在恨中逝,嬌花化厲鬼’,也太不吉利。
聽我說,幾斤炭能值幾何?索性——索性,咱爺們積點功德,各屋裡都生起火來,給你驿站也添點旺相,至于銀子……一天打十兩足夠用,一個半月天也就暖和了,四百五十兩當頭,這是四百七十四兩的見票即兌龍頭票子。
多餘的兄弟們吃杯酒——隻好事作到底,救人救得徹才是。
不是我這人窮大方,這些人忒可憐見的了……”說着遞過一張銀票。
“哪裡消受了爺這些賞銀!”舒格接過票子,手攥得緊緊的,口中隻是讓,“這場雪過後,揚州地氣暖,叫他們生火他們也不生了。
您這樣真叫我不好意思的——這是和珅——和老爺!你怎麼連個謝字也沒?”
那婦人先聽呆了,隻一雙幽幽的眼睛含着淚凝伫着和珅,像是要把這個人的形容兒烙印在心裡,聽見舒格呵斥,才乍然驚醒,雙膝一軟跪了地下,哽咽着說:“和老爺必定是菩薩轉世……您這積的陰德大了,老天爺必定保佑您子孫玉帛公侯萬代……”
“别這樣說,”和珅歎息一聲,“我雖年輕,也曾是叫擠對得哭天抹淚過的人……起來吧……”
…………
一行人從瓜洲渡驿站啟行回府衙,看看天已向晚。
雪雖不大,兀自漫世界飛舞,隻是地下的雪深了,白雪覆着厚厚的一層,下邊是雪攪水漿,走起來賊滑,一個不留神就會坐墩子屁股着地跌了。
待挨到府衙,早已散衙。
微微暮色中,衙門口靜可羅雀,幾個人跟着魚登水悄沒聲穿過二堂,剛折到西花廳月洞門前,便被守在門口的小吉保攔住。
“四爺在賞雪聽琴,”小吉保和胡克敬年紀仿佛,一般的頑劣皮實,隻賊頭賊腦目光狡黠,心思似乎更靈動些,擠眼兒弄眉咂巴嘴,渾身消息兒一按就動的個角色,嬉笑着對衆人道,“小胡子知道的,除了老爺太太,這時候兒誰敢驚動他!這裡廊下避風,還生着一盆炭火,咱們等一會再過去吧。
”小胡悄悄咧嘴一笑:“告訴你吧,我不怕少主子發火,能挨他一嘴巴,準是要擡舉我的——我月例銀子才是你一半,也想學你那年,一頭拱主子個仰面朝天,第二日就升發了。
”小吉保笑道:“放你媽的屁!你懂主子脾性?要看什麼事、什麼時候兒!差使得琢磨着辦,連我也隻懂得一半呢!”說着指壓口唇,示意雅靜。
衆人便不吱聲,在廊下向火,聽着花廳那邊時隐時顯的叮咚琴聲。
隻魚登水納罕:府中人并沒有會彈琴呀……
彈琴的是新收到福康安跟前的丫頭鹂兒。
古琴焦桐,漢玉新轸,一雙素手輕撥徐按勾抹挑滑,彈的是一曲《清江回流》。
福康安頭戴紅絨結頂六合一統帽,已換了件玫瑰紫巴圖魯背心,套着石青小羊皮袍子,披着猞猁狲大氅,一條結紅絨辮子又粗又長,随便搭在肩頭,腳下蹬一雙鹿皮油靴,伫立在西花廳檐下滌慮清聆。
此時暮色冥暗天穹蒼蒼,蕭蕭朔風中仿佛千百萬灰色的蝴蝶飄飄搖搖翩翩翺翔着旋轉墜地,西花廳南側一片闊大的池塘并沒有結冰,但已融不盡紛紛落下的新雪,塘面上挂了一薄層白霜樣的雪,驟爾風過,雪色的漣漪沉重緩慢地暗自湧動着,給人一種神秘幽深的感覺。
遠處的房舍都蓋上了皚皚的雪蓋,隐在楊柳樹梢略帶紫褐色的霭霭微幕之中。
這樣的黃昏中,西花廳中的琴聲略顯着有點沉渾,時而低回蜿蜒,轉又蒼暗凄涼,偶爾如珠走玉盤,勾挑得似寒泉滴水,好像不勝雪寒,即轉濁重幽咽……福康安一頭思量見了乾隆爺後,該怎樣奏對一路“觀風”的感受,如何請纓随父出征,轉念父親在涼風鎮遇刺,帶傷在四川整軍,不知容不容自己去身邊侍候?琴音一沉,他又想到母親在北京,這會子說不定又跪在觀音像前祈禱自己平安。
母親喃喃念誦大悲咒的那副虔誠樣子,自己每次見了都忍不住要偷笑……可是現在笑不出來,眼中湧滿了淚水……正自思緒紛呈不可收拾,琴音袅袅縷縷而止。
福康安一轉臉,見吉保等人都在月洞門外,遂招手道:“都進來吧。
”先自掀簾進了花廳。
“給四爺請安!”魚登水打頭,幾人魚貫而入。
見屋裡已經掌燈,鹂兒坐在窗前調弄琴弦,福康安站在琴案邊,似乎在審量鹂兒身段,又似乎在留心案上的琴譜。
衆人忙都打下千兒去,舒格特意加了句“四爺吉祥”,才随衆起身。
這才見馬二侉子也在屋裡,幫着一個長随往書架上擺書。
福康安隻看了衆人一眼,點了點頭,叫過魚登水,說道:“方才琴音有異,我就曉得你們在聽了——這架琴不是凡品。
看來你也是知音之人,鹂兒方才彈得如何?”魚登水笑道:“姑娘彈得好極了好極了!我其實也不懂的,不過聽得多了,總沒這位姑娘彈得中聽,猶如空谷足音,鈞天之樂,令人聞之欲舞!”馬二侉子聽得吞地一聲咳嗽,要笑,又掩住了。
福康安也忍俊不禁一個莞爾,掂起琴譜來,馬二侉子和魚登水都湊上來看,上頭核桃大的字寫着——
魚登水看得懵懂。
馬二侉子指着一個字故意道:“這個字我認得的,是個尼姑的‘尼’!”鹂兒聽了隻抿嘴兒一笑。
福康安也笑,說道:“這是‘羽’調裡的一個指法,大拇指擘第七弦——老馬露怯了!”轉臉又對鹂兒道,“鹂兒的琴指法合宜,敲擊不雜,吟揉不露,起伏有序,作用有勢,是謂彈琴‘五功’,緩急、輕重、高低起伏,用指不疊,弦調平和,差不多到了‘左右朝揖’的火候了。
”
“爺誇獎了,這怎麼敢當的呢!”鹂兒被他贊得羞紅了臉,低頭小聲道,“爺沒聽我師父彈過。
她說‘淡欲合古、取欲中矩、輕欲不浮、重欲不麄、拘欲有權、逸欲自然、力欲不覓、縱欲自若、緩欲不斷、急欲不亂’,合着這十善,才能‘左右朝揖’。
她自個兒也沒到這地步兒呢!”“聽聽!”福康安笑謂魚登水,“這才是真行家地道話呢!”
魚登水笑道:“我于琴理一竅不通,看琴譜更像看天書。
隻是随着大家附庸風雅罷了,就方才這《平沙落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