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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智和珅寒院濟孤弱 巧鹂兒深衙撫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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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引人入勝,如入大漠似聞飛鴻……”話沒說完,福康安已笑不可遏,扇骨搗搗他肩頭道:“罷了罷了!愈描愈醜了……這琴到你手裡,真是明珠暗投。

    是多少價?轉給我罷……”魚登水這架古琴,是當了縣令要坐“琴治堂”,小厮們逛鬼市化四兩三錢銀子買來獻殷勤兒的,他也不知道價值若何,品位幾等,見福康安賞識,巴不得的高興,笑道:“不到五十兩的小玩藝兒,送給四爺了!寶刀獻烈士,瑤琴贈知音,這琴到四爺手,就是到了鐘伯牙(1)手裡,還敢要錢?我不成了錢痨兒了!” 他說“鐘伯牙”,幾個人都是一愣,繼之一陣哄堂大笑。

    連一直惴惴不安哈腰低頭垂手站在一邊的舒格也捂嘴兒偷笑。

    福康安道:“屈殺這琴了!我從不白接人禮的,為不委屈這琴,我出一千兩。

    ” 一千兩!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這是一份中産人家的家當呀!福康安從鹂兒手裡取過琴,撫着略帶斑迹的琴身,沒及說話,魚登水又一句外行話:“四爺,是梧桐木的!”福康安一笑,歎息道:“老魚肯這樣天氣踏看窮戶,你不是壞官,你是進士出身,八股文必定也是好的,隻是……你看這龍池、鳳沼,這個叫‘仙人肩’,這邊叫‘鸱’,這邊叫‘足’,就這個‘鶴腳’二字,是晚唐筆法,其餘的字都漶漫不清了——你們看!”他翻過琴背,指着琴首焦尾旁的“龍龈”下說道:“這裡隐隐能見‘雷焦’二字。

    從沒見過的,也許是雷擊梧桐木!”他目光灼然一閃,又黯淡下來,“這不是尋常人家之物。

    不知哪個簪纓世族,或事敗,或敗落窮極了,或是家裡奴才盜出來,五十兩銀子就把它賣了……”小心托着琴交給鹂兒,這才轉臉問舒格,“你就是驿丞?看樣子是個旗下的,滿洲老姓什麼?” “瓜爾佳氏!”舒格聽福康安論琴,已是聽呆了,乍然間問到自己頭上,才想到自己是趕來“賠情道歉”來的,本來哈着的腰又低了低,換了小心收了笑容說道,“太祖父是正紅旗下第三參領第二佐領,松山大戰帶十七名披甲人踹破洪承疇的邊哨大營,立功擡旗進鑲黃旗。

    又跟鳌拜老公爺同姓兒,就進了參領當了都統,福建白雲山打仗殁了。

    祖父又跟鳌公爺打仗,康熙八年鳌公爺壞事圈禁受了株連。

    部議說是滿門抄斬,後來康熙爺念功赦罪,發配打牲烏拉從軍。

    直到雍正爺手裡才下免罪诏書,我爺爺也早死在戍所。

    全家遷回北京,親戚沒親戚,朋友沒朋友,七拐八彎投到誠親王門下,沒幾年誠老親王也敗了。

    我好歹算混得吏部幾個筆帖式熟稔,做張做智去宗人府打雜役,攢幾個錢捐個班,選出個未入流的官缺,當了這個驿丞。

    不防頭馬尿喝多了,下頭人吃屎不長眼,得罪了爺的家政!好福四爺哩,您要跟我較起真兒來,我們這一家不是黴透幾輩子風水永不冒煙兒麼?我來請罪,請爺饒過。

    我帶一家子過來給爺磕頭!”說罷就跪了磕頭。

     “起來吧,你這混蛋!”福康安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不能有定,加上方才論琴說典,心裡戾氣已消化不少,聽聽他的履曆,本來一個功勳人家,打仗時威風八面的将軍,到太平年間一落再落,混得不成個人模樣,想想也覺替他灰心,一腔的怒氣早去了爪哇國,兜屁股踢了舒格一腳道,“瞧你這副德性,還是個滿洲老姓人?照我的性子,就砸你的驿站,踹了這王八窩兒,打場欽命官司,你赢得了?” “是是是!爺教訓的是!”舒格沒想到如此輕易過關,磕頭爬起身來,已滿臉媚笑可掬,“這回誤打誤撞的,說不定和四爺還有點緣分。

    四爺既喜歡琴,我這就留神給您物色,弄幾十架,漕船送到府上去!” 福康安笑道:“放你媽的屁,倒會順竿兒爬的!你道這琴是劈柴麼?”他忽然斂了笑容,轉頭問和珅,“還有個姓柴的呢?叫柴……柴……”“柴大紀。

    ”和珅忙道,“他酒還沒醒,一時來不得。

    回頭舒格再勸說他,四爺最寬厚仁和的,教他甭怕,你這過來挨一腳,不定因禍得福了呢!”胡克敬見和珅替柴大紀遮掩包攬,心中不悅,在旁說道:“我沒和珅那麼好性兒——本來我已經逃出來了,是姓柴的把我拿了的!他還打我——還罵老爺是什麼‘富中堂窮中堂’,還說‘如今的侍衛真他媽比兔子還多’!還說他沒醉,有事他一人兜了!還說……” “是這麼回事兒……”舒格眼見福康安變了臉,陰雲布滿額頭,項上的筋也微微脹起,聽胡克敬毫無顧忌、咬牙切齒隻情“還說”,生恐再激得這哥兒耐不住,好不容攀了上來的枝兒又斷了不說,保不住還有池魚之殃,忙上前賠笑道,“小兄弟今兒受了委屈,你且消消氣兒。

    四爺也甭生柴大紀的氣,他是個武弁,又懂點文學,心性傲些兒是真的,我當時爛醉如泥,他也是使酒尚氣,要說到對四爺有什麼不敬的心思,我敢擔保他絕對是沒有的。

    千錯萬錯兒,小的卑職我都認了。

    四爺肯饒過我了,他個小不丁兒九品武官,和他認真他消受不起!四爺您是天上的鳳凰,他不過是隻鬥雞烏了眼,四爺度量像海,和我們這種人認真,四爺您犯不着!”說着又把柴大紀的履曆講說一遍,末了道,“這人性氣,隻是個懷才不遇心高命薄罷了……” “張廣泗就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馬谡!”福康安哼了一聲,“萬歲爺殺了他,那是天理昭彰——跟着張廣泗打了兩年仗,就敢小視天下人?”他想引說父親搗江西一枝花巢穴、平黑查山、攻抱犢崮的用兵方略與張廣泗比較,又覺得有炫耀嫌疑,正是心雄萬夫自立功名的時候,雅不欲沾父親這個光,因噎了一下,把話吞回肚裡,思量着,又覺這話太擡舉了姓柴的,暗自懊悔,遂冷笑一聲,說道:“舒格回去告訴他,我不翻他這塊臭肉了!” 衆人心裡都松了下來。

    魚登水最怕這公子哥兒不谙世事,真的起性砸了驿站,事出在揚州,他先就有逃不脫的幹系,而且傅恒位高權重,正在金川布置軍事,朝廷追究,清議嘩然,到底從來官小的吃虧是千古不移的金科玉律,見福康安撂開了手,自然心中歡喜,轉了話題笑道:“四爺說賞我一千兩銀子換琴,那是斷然不敢領受的,傳出去說魚某賣琴,不好聽不是,這麼着,您請個東道兒,揚州硝肉烤全豬,架上熱乎乎的十三樣火鍋,一來為四爺洗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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