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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紀曉岚繁叢理政務 葉天士駕前論岐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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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漆黑幽深,不時閃爍着,似乎若有所思,如果不是颏下和唇側兩翼修整得極精緻的胡子,看去無論如何隻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這就是“當今萬歲”乾隆皇帝了。

     乾隆皇帝面南臨窗,微微鎖起的眉頭凝望外頭天井裡的一株大烏桕樹,目光睨見三人進來行禮,擺手示意平身,卻問醫士道:“葉天士,你方才說皇後脈象八會不齊,和太醫院駱秉心說的三焦不聚,是不是一回事?” “三焦不聚是老生之談。

    ”醫士依舊磕頭,嗓門兒卻是又高又尖,還微微帶着嘶嘎,“一餐飲食不周,一夜失眠焦慮,一身着衣寒暖不正,邪氣入于腠裡,即如傷風感冒咳嗽打噴嚏,去切脈,都能切出個‘三焦不齊’來。

    所謂八會,就是腑會太倉、髒會奔脅、髓會絕骨、筋會陽陵泉、血會鬲俞、骨會太抒、脈會木淵、氣會三焦。

    三焦不齊充其量是氣會不齊而已,隻是八會之一。

    人但血衰體羸氣逆,七表脈陽而實陰,八裡脈陰而實陽,譬如天之四時颠倒,地之五行錯亂,魂離無所附主,那衆位太醫還敢說隻是個三焦不齊,我學生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

    ”說罷還是磕頭。

    福康安早聽說過這個葉天士,揚州人都叫他“天醫星”,生死人肉白骨,傳成了神仙。

    隻是散漫不羁,不高興一萬兩銀子請不動,高興了一文錢不取也治病。

    見他在乾隆面前頭磕得不計其數,說話口氣卻全無君臣分際那份溫良恭儉讓,連“我學生”都亢聲而出,不禁肚裡暗笑。

    乾隆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接見葉天士,并不計較他言語冒撞,隻一邊聽一邊沉吟,霁顔問道:“朕于醫理隻是一通半解,皇後現在看去隻是苦累些,厭進飲食,你說的令朕心驚啊——到底于性命有礙沒有呢?”葉天士又複磕頭,仍舊禮數虔過十二分,言語唐突不可聞:“皇上确是聖明,于醫理而言,小民的見識确也是一通半解,但據我看,比之太醫院禦醫,要高出百倍!他們不是通不通解不解的事,是順惡谀病投人所好,在那裡信口雌黃哄皇上高興!按五髒所好,肺病好哭,脾病好歌,腎病好呻吟,肝病好呼叫,心病好妄言,皇後五者皆備而不哭不歌無呻吟無叫呼無妄言,隻是使性用忍壓了病。

    這固然是娘娘盛德,非常人所能的,然而于病實無益處。

    郁結愈重,寬抒愈艱,蓄之既久,其發必速。

    少則三月,多則一年——”他愣愣伸出一個手指,“一年之内,皇上就什麼都知道了!”說完忽覺失口,“啪”地扇自己一個耳光,伏地又是叩頭,“小人這張嘴笨死了!醫者有割股之心,求皇上體諒……” 福康安起先聽他們講論醫道覺得冗悶,看葉天士形容兒又覺可笑,見說皇後病勢兇險,情事關己,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臉色頓時蒼白了:父親遠在四川,母親在北京,姑姑身染沉疴,自己如何當起“娘家人”這個角色?萬一驟生變故,又何以處間幾頭安慰?皇後就是傅家靠山,之後傅家榮名威權乃至朝政人事會不會有出人意表的更張,似乎也不能不想……福康安當然不知乾隆是自己的生父,但這位姑父皇上的關懷之心卻如麗日春風無時無地不能感受,隻不過他把這當成了姑姑的蔭庇……正沒做理會處,卻聽乾隆歎息一聲說道:“你說的直令人心驚,朕聽着出冷汗呢!蔡桓公說扁鵲‘醫者好以不治以為功’,朕不作那樣的昏君。

    葉天士,無論你說的驗與不驗,朕不罪你,隻不可向人傳言皇後的病,引動朝局不安,否則驗與不驗,朕都不容你。

    你可聽明白了?” “是,是是!”葉天士蓦地冒出冷汗,叩頭道,“小人雖然山野,斷不敢妄言宮闱朝政,自幹罪戾!除了傻蛋——不不不,除非昏聩得不知死活,誰敢這些事上觸黴頭呢?您說!” 話說的沒有一句錯的,仍舊是個前恭後倨,少了臣下回奏皇帝問話時必不可少的那份溫婉,那份戰戰兢兢的敬畏。

    一句“您說”,紀昀和福康安聽了都是心裡一揪,臉上變色,覺得這位醫術高超的當代華佗于人情世故真是一竅不通到了極處。

    正思量間,乾隆歎息一聲說道:“皇後說你是個‘醫癡’。

    别說是太醫院的副主院,三品的保康大夫,就低品的醫士、醫正,放在尋常醫生,也是求之不得的。

    真正的盛世隐者,攜術濟生,朕不但不罪你,且是很賞識你的。

    不過,既遇上了朕,也就是你的福緣;遇上了皇後,也就是你的醫緣。

    眼下還不能放你還山,像你這秉性兒,進太醫院那窩子裡,幾天也就作踐了你或染黑了你,可惜了兒的。

    算是朕請來的客人,随侍奉駕,盡力護持皇後,平安過去這一年,你就賜金還山,如何?” “這是皇恩如天浩蕩,是小民醫藥濟世修來的福緣……”葉天士俯伏在地連連頓首,“仰告皇上,皇後娘娘的清恙确是積重難返,醫得好醫不好實所難言,小民必定殚竭神思以盡綿薄,斷不敢有半點疏忽怠慢……”見乾隆無話,叩頭卻身退出殿去。

     乾隆目光晶瑩閃爍,望着葉天士瘦矮的身材沿着長廊踽踽遠去,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臉來,猶自面帶戚容,說道:“有些人有些事,天子也不得強而為之啊!”紀昀道:“皇上要留用此人,也不是難事。

    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不得有例外的。

    ”乾隆點點頭,卻道:“強而為之,他當然理應奉诏,但像這樣的做了官反而無趣,太醫院門戶之見、妒忌之情朕也略約知道,葉天士進院,不久就毀了。

    不講這事了,荷蘭葡萄牙還有英吉利這幾國進的貢單帶來了沒有?” “貢物已經遵旨繳王八恥,請太後老佛爺、娘娘過目。

    ”紀昀忙從袖中抽出一沓紙雙手呈上,賠笑說道,“這是三國貢物貢單。

    他們上的賀表已經禦覽,辭氣是極仰承天恩的。

    禮部四夷館的人接見三國特使,來軍機處禀報,說一切禮儀均可從藩國冕旒觐見天子的規矩,隻有跪拜一條,洋人生就的腿不會雙膝打彎兒,一條腿跪了見他們女王、國王,是他們本國自古以來的章程,求主子體察他們可憐見兒的,準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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