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讓說笑話,本來帶着莊重肅穆的奏對應答格局立時松泛下來。
太後拊掌笑道:“你在這裡,衆人都拘住了,我正想攆了你去辦事,聽康兒說笑話講外頭古記兒呢!既這麼着,天子為天下先,你先講一個。
不然,福康安放不開。
”又對皇後道:“你還歪着,可憐見的臉色白得沒點血色,我們都是想着你悶,來說話解解乏兒,起坐穿換一味鬧規矩,反而更不得。
”乾隆忙躬身稱是,笑道:“兒子當得色笑承歡。
母親這一命,是讓兒子‘請君入甕’了。
”說着便仰面沉思。
鈕祜祿氏忙将一杯熱奶子遞到太後手裡,陳氏卻搶前一步給乾隆捧一碗參湯,卻步退下和幾個嫔妃握手帕子站定,皇後不勝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靜靜望着丈夫。
福康安從沒聽皇帝說笑話兒,含笑站在皇後側旁半低着頭聆聽。
“前明時人戴帽子,後頭都系有兩根飄帶兒。
”乾隆搜羅半日才想起一個無傷風雅的,“有個讀書人,那天吃飯戴着帽子。
喝的是粥,他一低頭帽帶子便滑落了碗裡,趕緊拽出來揩幹了甩在腦後;再一低頭,帽帶子又返回碗裡,忍着氣又揩幹了甩在腦後;不料剛再低頭喝粥,帽帶子早又先到一步!”說到這裡衆人已是笑了,皇後聽過這故事,也陪着莞爾。
太後笑道:“這帽帶子有趣,竟是和他争粥吃!就不會摘掉帽子?”“摘掉了。
”乾隆笑道,“這書生是個性躁的,連帽子捺在粥碗裡,狠狠說:‘我不吃了!叫你吃,叫你吃!’”乾隆說着,雙手比劃箕張着按下去。
衆人嘩然大笑。
乾隆說得認真,瞪眼看着那隻空參湯碗,像煞了被帽帶子惹得氣急敗壞的呆書生。
衆人竟都沒見過他這模樣兒,鈕祜祿氏捶着胸過來接那碗,陳氏見太後笑得咳嗆,忙笑着過來給她輕輕捶背。
皇後也“哧”地一聲笑,接着一串喘。
乾隆笑命道:“皇後痰喘笑上來了,快取巾栉來!”彩霞、墨菊幾個丫頭忙就過來侍候。
乾隆因目視福康安,福康安向衆人躬了躬身,說道:“奴才随皇上,也說個讀書人故事兒。
車胤囊螢讀書,孫康映雪讀書。
有一天孫康拜望車胤,不在家,問作甚去了,看門的說:‘捉螢火蟲兒去了。
’隔天車胤回拜孫康,見孫康閑站着看螞蟻上樹,問他:‘怎麼不讀書呢?’孫康說:‘大夏天的,根本沒雪!’”衆人聽了也都笑,卻不似聽乾隆講時那樣暢快。
福康安忙道:“奴才再說一個,蘇東坡的兒子是個傻子,孫子卻聰明過人。
有一日,蘇老爺子親自監場,父子倆各作文章。
孫子提筆一揮而就,兒子就像射不中靶的将軍,隻比劃樣兒彎弓不搭箭。
蘇東坡氣得臉鐵青,說:‘蘇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我怎麼了?’”福康安白着眼向上一翻,學着那傻子,呆頭呆腦反問,“‘你兒不如我兒,他爹不如我爹!——我比你強,比他也強!’”
衆人聽畢先是愣,回過味來,猛地爆發一陣哄堂大笑。
太後、鈕祜祿氏、陳氏和幾個嫔妃一個個拊胸搗背笑得說不出話,宮女們也都捂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皇後一口水含不住,“噗”地噴了炕沿上。
乾隆跌腳笑道:“好,這才是好兒子呢!上回誰說的是罰孫子跪雪地,兒子也跪,說‘你凍我的兒,我也凍你的兒’!福康安翻出新樣兒了。
”還要命他再說,見外頭蔔禮、蔔智兩個太監督着一群小蘇拉太監擡着幾個箱籠在院裡落下,知道是選進來的貢品,因命,“擡上丹墀來。
太後老佛爺就在這屋裡過目。
”蔔禮“喳”地答應一聲,接着又是一陣折騰,将六隻大箱子搬上東偏殿檐下,打了開來。
五六個貴妃、妃、嫔,眼睛立時一齊發亮。
殿宇、房頂、牆頭的雪光映着,裡邊物品一色都是明黃軟緞包着,大包小包長條小塊裹着搬進來,先是化妝用的,什麼法蘭西香水、洋胰子、玫瑰露、郁金香露、胭脂口紅、犀牛角木梳篦子、攏頭、盤鏡、座鏡之屬,俱都做工盡極巧緻,掐金嵌玉玲珑光潔照人眼花,接着又是玉器日用家什,茶盤碗盥盂壺杯酒燙子、玉觀音、玉彌勒佛、玉如意,琪、琳、琅、球、瓊、瑤雕的獅、象、麒、麟、鳳、鹓、鸾、鶴十二生肖之類,頓時垛得炕頭方桌卷案并殿牆壁角間光怪陸離寶氣灼灼。
蔔智、蔔禮兩人忙活着将貢物一一給太後皇後過目。
乾隆隻取了一本洋畫冊子坐着翻看。
瞧着一盒子一盒子钗、钿、钏、簪、珥、環、玦、珮……頭面飾物流水價從眼前傳過放下,幾個妃嫔覺得眼睛不夠用,皇後卻淡淡的,隻和福康安說話,問些家裡瑣事,從棠兒的起居,福康安兄弟讀書情形到院裡哪裡一株老樹,哪處一架葡萄,花園裡的水榭,書房後的藥圃,絮絮綿綿連問帶囑咐,福康安聽得不耐煩,卻也不敢漏聽一句,一頭回着話,眼睛睃着那些貢品,想看看有沒有寶刀、鳥铳、馬铳這些武器沒有。
又聽皇後問功課,耐着性子賠笑道:“這是天天要查考的。
父親不在,母親查得更嚴,自己看了不夠,還叫小七子家的拿到外頭給清客相公們看過,又怕清客們說謊,有時還送到翰林院,抹了名字叫翰林們批評。
說好,她就喜歡,不好,她就抹眼淚兒。
我什麼也不怕,就怕她哭。
”
“那還不是為你好?”皇後見貢物從眼前過,随手拈起一尊帶鍊兒的觀音護身符,側身給福康安挂上,又對乾隆道,“這些東西我瞧着都沒興頭。
康兒喜歡弄刀弄槍,萬歲爺得便兒賞他一件。
”乾隆手裡把卷,看着書上一幅幅西洋畫,教堂古堡斷城林泉都畫得逼真逼肖如同真物,因見一幅,畫的一片茂林中一座燒焦了的頹房,房前開着一叢盛開的玫瑰,正品琢其中意味,聽皇後說話,笑道:“我已經替他留下一件寶貝。
羅刹國貢來的短柄火槍,轉輪子換子兒,頃刻能打出六個彈丸。
或有肘掖之變,或近戰,就是黃天霸也抵擋不得。
一共才進了六枝,賞了巴特爾一枝,賞你一枝,别的人一時還想不起該賞誰呢!”
乾隆說着,走近靠北牆的落地大座鐘,打開玻璃擺子門,從鐘座下取出小枕頭大一個鑲金皮黑漆盒子,一按機簧,盒子“咔”地彈張開來。
福康安看時,像煞了是一把小巧精緻的鑲金馬铳,把手是牛角雕成,嵌裝着珍珠和青玉,扳機上方把握來粗的一隻輪子,鑿着六隻小洞,烏黑锃亮的槍管隻有半尺長,上的拷藍幽幽放光,取出來握在手裡,隻可二斤重許,黃袱墊下蜂窩一樣密密排排,都是子彈,約可三百多粒。
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把玩那槍,又摸子彈。
乾隆笑道:“這地方兒可不能玩槍,回頭讓巴特爾教你!”
“是,萬歲爺!奴才福康安就用這槍給主子爺擎天保駕!”福康安雙膝“撲通”一跪亢聲說道,“奴才謝主隆恩!”
“你聽聽!”乾隆笑謂皇後,“連《長坂坡》裡的戲詞兒都說出來了!——起來吧!”皇後便說:“還不趕緊改過?”福康安讪讪地還要下跪,太後卻一把攬了他起來,撫摸着他的發辮,笑道:“免了吧!徽班子進京,和二黃合起來,北京城